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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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空做了個夢。夢裏朦朦朧朧飄著薄霧,舉目四望,似乎是個廢棄的兵工廠之類的地方,到處有銹紅色的鋼材參差突起。擡頭看,天空中有兩輪明晃晃的月,一大一小,小的那個像挨了揍的委屈孩子那樣,幹巴巴靠著大又圓的那輪。

有月亮。這麽想的時候像被提醒似地整個場景亮了起來,柔和的亮黃色攏在前路盡頭的一抹身影上——暗紫色短袖T恤、款式簡單的牛仔褲、藍色球鞋——那麽遠,她卻那麽清楚那人的著裝,唯有那張臉模模糊糊。

但她知道那是誰。她知道。

她向身影走去,像鐵塊不由自主被磁鐵吸引那樣,走著走著漸漸變成小跑、奔跑。只是路那樣長,不論她如何心急如焚,始終遙遠。但她不甘心,咬住牙加快腳步,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喘息卻聽不見,似乎有風迎面呼呼地刮著,刮得盡頭那人搖搖欲墜。她不覺得疲累,卻能深深感覺到那股心焦,焦慮像潑在骨頭上的硫酸嘶嘶嘶地腐蝕體內深處。來不及了,她知道。明知道來不及卻不得不去,去她身邊。

「雪——」

她傾盡所有地喊出來。聲音埋沒在風裏。近了。近了。等我等我。她受著煎熬,那人卻在盡頭沖她微笑,一如初相識時,眉眼彎彎,眼神清澈。

等我——青空飛奔上去,伸出手,眼看便能抓住小雪探來的手,這時身子一輕,懸崖崩裂兩人混在石塊中往下墜落。求你。她拼著力氣不惜一切探出身子。眼眶發熱。求你。

那人像聽到了她的呼喚,雙手迎著她,靠近她,雪白纖細的手,血從掌心湧了出來,染紅手掌手臂,然後纏到她頸上,抹了她一脖子滑膩冰涼的血,收緊……

青空在這時候醒過來。能夠聽見自己極用力倒抽一口氣,之後喘息。醒來了猶自混沌,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一邊喘氣,一邊還下意識擡手去摸自己眼眶。沒有。剛剛那樣心焦驚惶悲傷,現實裏竟然連淚花都沒有。剛剛。

她稍微支起身子,捧著腦袋回想,然而上個瞬間真真切切的夢境已經沈入深深的沼澤之地,像通往潛意識的房間門一扇扇被關上,自己回歸現實薄膜的這一邊,幾個呼吸間,能想起來的只有夢裏的焦慮悲切而已。還有,夢見了她這件事本身。

青空握住有點僵硬的肩脖,稍微轉動了下,看向一側才發現紗織不在。抓過手機來看,七點四十五分,還早。身上微微出了一層薄汗,她起身披上浴袍,決定先去沖個澡。

出了客廳便看見餐桌上放著切片全麥面包和果醬花生醬無鹽牛油,在桌上擺得整整齊齊,盤子下壓一張紙條,仍是紗織那手娟秀的字:有事先去市內。喝咖啡前先吃點面包墊底。今夜晚歸。右下方落著署名:你的愛人。

青空看著那紙條,有點不好意思似地別開眼去看窗戶,窗緊閉著,但窗簾被拉了開來,看得見陽光從左邊淡淡打到地板上。過一會,又回過頭來看那張紙,手指壓上去,一字一字挪過那個署名。

真是古老的稱謂。像民國時期剛開始有自由戀愛時的情書。青空想著,嘴角不易察覺地含著一點笑。終於略擡起盤子,取過紙條,先進了書房,舉目看下,壓入那本簡裝《愛眉小劄》裏去。一面提醒自己傍晚關店記得將書屋抽屜內的紙條也帶回來。

洗過澡,收拾了浴袍和這幾日兩人的衣物到陽臺去才看見晾衣竿上相依偎的那兩抹紫。想起那日紗織在更衣室內的模樣,突然有點莫名地紅了臉。衣物扔進洗衣機裏,在槽內隨意倒點洗衣液,開動了,這才轉過身取下竿上的內衣褲。舔舔下唇,原是想將紗織那套放到顯眼地方的,再一想城門失火,池魚定也要遭殃,撓撓一頭濕髪,幹脆兩套都納入塑料箱底端。

這幾日陽光甚好,連氣溫都稍微回升了些,連帶著讓青空心情輕松起來,便站在露臺上點菸。

古厝的紅瓦頂上那只眼熟的黑白貓又臥在老地方曬太陽。青空呼出一口煙,心裏癢癢的有種想觸摸什麽柔軟事物的沖動。

可以的話,真想就這麽一直過下去。一邊抽菸一邊看著那只貓伸展四肢時,青空想起昨晚上紗織說的話。像這樣兩個人赤.身.裸.體靜靜躺著,躺在世界盡頭的角落裏不動哪裏也不去,什麽人也不去理會,只有自己和青空而已。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這一點兩人都很明白,說出這話的紗織或者還更明白些:現實總是會捕捉到她們的,能做的只是在那之前好好享受這份特殊的時光而已。

書店已經休業了三天,靠近月底又快過年,正是需要好好盤點庫存,對賬,準備來年進貨書單的時候,同時也該跟書商走動走動探探行情。青空想著陳伯之前的囑咐,還有他交代下來的文件夾裏好幾頁的書商名單,忍不住皺眉頭。至於紗織,紗織更忙。

上個月大致跟丈夫談好離婚協議她便向原來的單位提出辭呈,然後入股跟兩位朋友在市內開了一家主題餐廳和一個小咖啡館兼酒屋。選址、進貨、人手、營業手續已經陸續辦好如今正進入裝修後期,同時需要敲定餐單,跟供應商確定食材供應數量,還要跑關系辦酒水經營執照,正該是忙得腳不沾地之時。她來找青空的這四天諸事不理連手機都沒開,已經到了極限。而且年關將至,她也需要參加自己家族公司的年終尾牙,雖說張家人丁不旺,規模上也只算中型企業,但好歹底下員工四五百人,一場晚宴籌辦下來也都是瑣事。

大概是因為這些,紗織不得不一清早起來趕到市裏去。

抽完最後一口菸,青空將菸蒂丟入菸灰缸,由著洗衣機攪動,自己回客廳用法式壓濾壺做簡單的黑咖啡,慢慢喝著,指頭掠過桌上的玻璃罐。很好,不是那種水果。她想著,用紗織新買的牛油刀在切片麺包上塗滿草莓醬,咬一口,心滿意足地瞇起眼來。

早晨的夢越沈越深,隱到現實這邊看不見的角落裏去了。

臨出門青空看了眼紗織買來堆在角落的包裝紙袋,還猶豫著想,是不是該給住所添置個大衣櫥了。

作者有話要說: 依約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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