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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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織幾乎是理所當然地住進了青空的公寓。這麽說是因為對這件事兩人既無詢問也沒有商量,像是時候到了花自自然然便綻放一樣。紗織說她的行李就放在車子後備箱,青空應了一聲,和她下樓搬回住所,一大一小兩鉛灰色鋁合金行李箱,紮實沈重,紗織拖著小那個上樓梯時毫不心疼地由著它在梯間磕碰,發出叩叩叩的聲響。

行李推到客廳中央,青空卻猶豫著停下,像是難以啟齒,但又明明白白地說:「你住客房好嗎?被褥枕頭都齊備的。」想了下又說,「或者你想住主臥也行,我搬到客房去。」

紗織像看到什麽無法理解的生物般楞住,默默看著青空的臉,好一會才傳來疼痛感。這就是青空之前說的只剩下一半的意思嗎?紗織苦笑起來,花時間讓體內動搖的什麽平靜下來。果然理智上的知道與現實中真真切切流血、割開血肉接納是兩回事呢。看著青空一臉比自己還難過的表情,紗織低下眼去推著行李箱往客房走。

「抱歉。」青空跟著去了客房,倚在門邊,目光追著紗織收拾的身影。

房間還是兩個多月前過夜的模樣,小小梳妝臺上布滿灰塵,床上枕頭毯子是上回自己疊好放著的,只在上頭鋪了一塊擋塵的白布。紗織小心將布掀去,拍松枕頭,環視一圈決定衣服還是先留在行李箱裏,明天打掃了再說。

青空靜靜站在門邊看著。隔壁廚房的水龍頭沒擰緊,傳來空空的滴答水聲,像在催促什麽似的。她抿緊了嘴唇,一句「再給我點時間就好」幾次三番在喉間滾動攀爬,終於又咽了回去。何必呢?因為毫無把握才說出口的承諾。明明應該只是偶然相交的軌道,相互取暖而已,不知不覺間,說不清開端,談不上是誰起的頭,待察覺時人便纏在一起陷入沼澤。陷進去,卻總還掙紮,怕受傷也怕傷害對方。

「還有被子麽?」紗織站在青空面前,跟兩個多月前一樣,眼裏沈靜無波。「晚了,我想休息。」

青空點點頭,卻半天沒動彈,過一會回房間搬來一床羽絨被,然後去了浴室洗漱。

紗織將那床被攤鋪好,等青空出來便入了浴室,再回房,卻見到青空好端端窩在自己鋪好的被子裏,被角都壓在身下,只露出一頭亂發。

紗織的臉徹底冷了下來,怒到極處反倒生出一絲笑來。究竟自己是愛上了什麽人呢?她禁不住自問,為之要生要死費盡心機,到頭來對眼前這個人全不知底細,簡直像迷霧中踩著鋼索橫越峽谷一樣,烈風呼呼從右側刮來,腳下鋼索搖搖晃晃,看不見所謂風景,連手中牢牢抓住以為可憑借的平衡桿也隨時會化成蛇反咬一口跑掉似的。

她抿緊嘴唇,走到床邊雙手扯住被角用力一掀。隨著啊一聲驚叫,露出底下一副雪白身軀。脫得只餘內褲的青空原本側臥的身子被掀成仰臥,展露出胸前一對小巧渾圓,她有點不好意思地伸手遮擋住,皺起眉帶點委屈又埋怨地看著紗織。

「涼……」青空說著,哆嗦嗦地自顧去翻被子,身子蝦一樣蜷起。

紗織啪一下打掉她在被上亂掀的手,欺身上去,壓制住底下瘦長的身軀,一手扣住青空雙手手腕固定在頭頂,另一手帶點力氣抓住她後腦勺的髪,盯著她的眼睛,一言不發。

「那個……」青空瞇起眼睛感覺頭皮傳來的緊繃感,勉強歪過腦袋去看梳妝臺。「天冷,我過來先給你暖床。」

紗織抓著她的髪,慢慢將她的腦袋扳回來,仍那樣沈默地將她看著。看她濃而長的眉,帶著幽黯綠色的眼,形狀完美的高鼻。看著看著,原本僵硬的臉部表情漸漸放松下來,抓住青空頭髪的手松開力道,緩緩轉到她臉上,一點一點,像要熨燙壓平絲綢上的皺褶般小心撫過那額頭、那眉眼,指腹順著臉龐、下巴,去到鎖骨上。「我該拿你怎麽辦?」好半天呢喃出一句。怎麽辦呢?婚姻、工作、金錢她都有處理的把握,實在解決不了的,一狠心放棄也便罷了,但感情呢?怎樣才能得到一個人的心,要怎麽做才能羈留無形無味無重的靈魂?忽然間紗織明白為什麽有情蠱一說,巴不得自己也有這樣能力,不管不顧,真假亦好,要這人從裏到外身體靈魂都單單屬於自己,不容分享。

「原來你生氣時耳朵會發紅。」青空心無旁騖地盯著紗織小巧的耳朵,忍不住似地略仰起頭含住,舌頭卷著耳垂。

「唔……」紗織低吟一聲,偏頭去擺脫她的糾纏,但身子終究是柔軟下來。

青空趁機掙脫了她的手,胡亂掀過被子蓋在兩人身上,雙手伸出,將紗織抱緊在懷裏。過一會,又探入紗織衛衣底下,慢慢地,像安撫一頭受傷發怒的兇獸那樣摩挲她的背。

「抱歉。」青空說著,吻一下紗織的髪。紗織犯困的貓一樣安靜地窩在她懷裏,不說話。

「過去,我經歷了一些事……相當糟糕的境況,讓我折損了一部份。」青空有些猶豫地開口,像面對潘多拉的盒子,畏懼不知如何打開出口。好一會她只是輕緩地呼吸,肺部一張一弛間感覺紗織在自己身上的重量。「或者可以把那件事想像成一場戰爭,嗯……經歷過震耳欲聾的槍響,血肉在面前橫濺,人死去——那樣殘暴又毫無尊嚴的場面,在場的人恐怕或多或少有些損傷,肉體上的,身體內部人格或靈魂上……硬生生擊打粉碎出一個大洞,可以透過那個洞看到後邊的背景,愈合不了,將來也仍會崩塌下去……類似那種程度的傷害。」

「……我知道了。」紗織挨著她頸項,沈默一會靜靜開口。「應該還是會生氣吧,當你做些莫名其妙的事的時候。但是沒關系,你可以保留著『屬於自己』的房間,如果那對你來說不可缺少的話。」

有一瞬間青空覺得自己的心臟縮得像山裏的石頭那樣又硬又小,緊縮到疼痛的程度,然後膨脹,有什麽滾燙濃稠的,流淌出來,包裹住整個心臟,凍久了的人驟然遇暖那樣,麻木中夾帶著疼。好一會她只能緊緊摟抱住懷裏的人,牙齒咬得喀喀響,身體僵硬,脖頸、腋下、後背滲出大量的汗,等稍微回過神,才發覺紗織著急地拍打著自己的臉頰,力道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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