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黑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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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空覺得最近書屋多了人氣。

這當然是錯覺。如果仔細查閱銷售表的話會發現書的銷量並沒有多大變化,最多只是多了些常客。

青空擡起頭,看一眼坐在閱書區的纖瘦身影。

說是閱書區,其實只是兩張靠墻皮製矮凳,一方小小木桌而已。書屋不大,四十五平方米的空間被書架擠得滿滿的,幸好還有個小閣樓,用來放置乏人問津的舊版冷僻書,以及前店主留下的二手書。店面往裡朝南開了扇小窗,光線不錯,青空便設了桌凳,想著無人時自己可以坐在那裡專心閱讀,結果最近都被那小女生佔了去。

她說她叫張天羽,小名小羽。

買去價值36.8元參考書的那天早晨後,小羽便時不時到青空店裡閑晃,有時是午休時間,大部份是五點多放學之後,偶爾買一兩本小說、電影雜誌,更多的則是跟青空搭話或者坐在閱書區裡安靜看書。

既然是客人,又沒什麼過分舉止,總不能趕出門吧。青空這麼想著,便也由著她來去,兩個月下來竟有些習慣了她的存在。

竟也兩個月了呢。青空的食指在木質櫃檯上敲了敲。這段時間以來紗織一次都沒跟她聯繫過。有時她也自問,如果當初紗織不是這樣帶傷在門口候著,而是無聲息地像用鋒利剪刀剪斷電話線那樣失去聯絡,自己會這麼在意嗎?

應該不會,青空想。

所謂床伴某程度上便是位於現實世界底下,捨棄常態人情世故,更多地與單純慾念相關的關係。以此為前提,當普通床伴因種種原因不再見面,那便收攏好情感慾望,納入屬於過去的那格抽屜就好。然而不行,在電話線斷掉之前,對方發出了尖叫——之後便消失無蹤,只留下一張「請不用找我」的紙條。

青空曾試著打紗織的電話,一直是關機狀態,問寸頭領隊也沒什麽線索,只得到紗織比青空早半年左右參加論壇的徒步活動,似乎是在政府機關工作之類的泛泛資料,再有就是她三十一歲,有個比她大兩歲的丈夫。

大概是在這時候青空真正擔心起紗織來。會不會是丈夫知道了她們的事,打傷她的呢?心裡忍不住這麼推測,並且只要一想起紗織平靜的臉上,那片像潔白襯衣中央觸目驚心的青墨水般的淤紫,青空就覺得心上有鈍鈍的鉆在往下擰著鉆著。她非常不喜歡這種感覺,就像溺過水的人再次走入海中,水慢慢漫延上來的本能畏懼。

「要試著來我家晚飯嗎?」小羽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明明用的是一種「今晚要不要來我家過夜」的問法,卻搭上一臉純粹又坦率的笑。

「……」青空默默看她一眼。小羽穿一件深紫色斜襟絨大衣,底下是修身牛仔褲,褲腳塞在黑長靴裡,看起來勻稱可愛。如她之前所說,不穿校服時確實好看許多。

「今天很冷哦,兩個人吃飯會暖和很多。」她說著頓了頓,又笑,「跟喜歡的人一起吃飯胃口也會變好。」

「在你這個年紀,真的能分清喜歡或者不喜歡嗎?」青空有些苦惱地揉揉自己的眉心。這小孩,真的是三天兩頭鍥而不捨地表白呢。

「當然!」小羽的眼睛稍微睜大了些,像遇到什麽不可理喻的冤枉事似的。「那不是跟黑羊一樣清清楚楚嗎?一群白羊中的唯一黑羊哦!一公裡外看過去都能輕易辨認出來啊!」

「那麼,能說說那只黑羊嗎?既然你說能一眼辨認出來的話。」

「嗯……怎麼說好呢。」小羽將大衣袖子扯長些,手掌握成拳頭縮進裡面,然後手臂擱在櫃臺上。「那大概是像哥倫布一樣吧。」她咬住下唇幾秒鐘,冒出來一句。

「哥倫布?」

「發現新大陸的那個船長啊。帶著兩端往上翹的帽子,日復一日用單眼望遠鏡看著海跟天空的邊際線,身邊站著大副、舵手、水手,卻一直感到無比寂寞的哥倫布,一次次地失望,一無所獲。直到有一天,望遠鏡裡出現一個尖尖的岬角,那是像黑色布簾一下子拉開陽光全撒進來,不可能錯過的狂喜感覺呀!」小羽說著,用看住新大陸似的激動眼神牢牢註視著青空的眼睛。

「所以,我是美洲大陸嗎?」青空覺得有趣地笑起來,第一次聽到這種論調。

「只是比喻嘛。青空姐就是青空姐,是一眼看到就不會錯過的喜歡的人,所以我……」小羽邊說邊將上半身靠過來,此時門被推開了,一股寒氣湧入,兩人便一起轉過頭去,小羽原本的半截話收不住地半吞吐了出來:「喜歡…你。」

「不行呢。」來者一撩被風吹亂的長髮,自若地接下話頭。「這人已經被預訂了。」

「……紗織?」青空被風凍得打了個寒顫,來的竟然是消失了兩個多月的人。

「青空。」紗織微笑著,雙手兜在米白色風衣裡,邁開步踏來。青空突然有股奇異的緊張和畏怯,覺得後背的某方肌膚在辣辣發熱,同時仿彿看見她眼瞳裡的自己在慢慢放大、放大,終於逼到近無可近,柔軟的唇瓣燙在自己嘴角,然後挪到耳邊。

「許久不見。」紗織說,看起來有點疲憊但不失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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