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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不想死

簡暮從昏迷中迷迷糊糊醒過來。

明晃晃的白織燈燈光像一張巨大的網鋪天蓋地將她籠罩,讓她勉強睜開的雙眼又受不住刺激迅速緊閉上,她的腦海裏一片空白,也沒心思管自己置身何地,只覺得身上似乎被鉆了無數個孔,密密麻麻的疼痛感讓她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著,她下意識動了動,卻發現四肢好像都被什麽禁錮住,完全無法動彈。

一股強烈的不安從心底湧出。

簡暮咬著唇強忍住渾身的痛楚,眼睛顫動著,試著慢慢睜開,漸漸適應刺眼的燈光之後,她開始觀察自身的處境以及身邊的環境。

這是一間類似於實驗室的房間,裏面放著各種高端的儀器,她看不懂這些儀器有何用處,只聽見每臺儀器都在不間斷地發出隱隱的電流聲,顯然都在運行工作,而她此刻正全身赤裸地躺在一架手術臺上,四肢被鐵環鎖住,而她身上的痛楚均來自於插在她身上那些密集的管子,那些管子裏有一半是紅色的,吸抽的顯然是她身體裏的血,而另一半管子是透明的,裏面隱隱有氣體飄浮,但她並不知道究竟是什麽。

總之,這些管子裏將從她身體裏抽出來的血與氣體,正全部運輸到一米之外的浴池中。

浴池裏半躺著一個光身昏迷的年輕女孩,如綢緞般的黑發披散垂落在浴池外,潔白無暇的身軀淋泡在鮮紅的血液裏,像一副色彩分明的畫,異樣妖嬈,觸目驚心。

浴池的四周好像有一層肥皂泡似的結界籠罩著,看似飄渺,卻一直非常穩固地立於浴池四周,將浴池裏的女人保護得嚴嚴實實,一粒塵埃也飄不進去。

她現在是在看3D版的玄幻電影?

簡暮當即倒吸了口冷氣,瞪大的雙眼中充斥著極度的恐慌與不敢置信。

誰能告訴她這到底是在做什麽?!

這一定不是真的,她肯定在做夢!

她用力閉上眼睛,屏息調整了幾秒,然後睜開,印入眼簾的還是這一幕!

她想掙紮!想尖叫!想逃!

可是她動不了,也完全喊不起來,她身上的力氣隨著血液一起正在極速流失,想逃,那更是無異於做夢。

簡暮第一次感覺死亡離她是如此的近,正常人流這麽多血不死也休克了,可是,她居然還醒了過來,這是要她看著自己身體的血流到最後一滴為止嗎?

這樣殘忍的事情怎麽會發生在她的身上?

或許想讓自己死得能夠瞑目一些,她努力回想昏迷之前發生的事情。

記憶中最後的一天是星期五,冬至,一年裏最冷最短的一天,從早上起天空就烏雲密布,整個世界仿佛都是灰色的,但簡暮的心情卻絲毫不受天氣所影響。

她很開心,也很期待,因為朱以光邀請她燭光晚餐,他是一個很懂得情調的男人,每次約會都像一部浪漫的法國電影,讓人難以忘懷,所以每次約會前她都無比雀躍向往。

上完最後一節課之後,簡暮回宿舍換了一件特別淑女的呢子裙打底,外面套上一件玫粉色的大衣,再配一雙白色短靴,精心裝扮一番之後便出發了。

宋以光訂的是一家郊外非常偏僻的餐廳,簡暮打著出租車前往,花了整整一百塊,身為一個普通大學生的她還是肉疼了一下,但因為即將開始的約會她又很快恢覆了好心情。

餐廳裝修十分獨特,各種古怪的元素搭配在一起卻並不覺得有異,反而給人一種驚喜感,宋以光提前訂了包間,她到的時候,頗有紳士風度的宋以光早就等候多時了,包廂裏沒有開燈,無數盞燭光將黑暗撐亮,滿屋的橙色燭光溫馨又柔軟。

宋以光起身迎接她,給她一個溫暖的擁抱的同時,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她的心當即如同小鹿亂撞,怦怦加速,她低垂著眉眼,但臉頰上微微泛起的紅暈卻洩露出她內心的羞澀與甜蜜。

“簡簡,你今天很美。”他誇讚著,聲音一如既往低沈磁性,優雅動聽。

陷入愛情中的女孩,一個動作一句情話,便覺得如墜雲端,因著這一刻的美好,即使立刻死掉也心甘情願。

“血色也越來越好了。”

他的聲音溫柔中透出一絲纏綿,手從她的臉頰上緩緩滑過,凝視著她,那樣認真的眼神,好像要將她的血液都看得明明白白似的。

當時他的眼神裏分明透著古怪,可是沈浸在甜蜜中的簡暮完全沒有察覺。

這次的約會跟以往卻是有些不同的。

以前每次約會,宋以光都會親自煮好一些滋補血氣的湯水裝在保溫桶裏,每次都要看著她喝完,他才放心。

試問如今有哪個男友能做如此體貼呢?這也是簡暮為他著迷對他死心塌地的主要原因。

可是,這次他竟然破天荒頭一次沒有給她帶補湯,而讓她喝紅酒。

心裏頭雖然疑惑,但簡暮只當他是變著方法浪漫一下,沒作他想。

只是唯一有點讓簡暮覺得奇怪卻完全沒有機會弄清楚怎麽回事的是,那天的紅酒很美,也很醉人,她以前雖然不勝酒力,但一杯紅酒還是小意思,然而,這次她只喝一口,便開始覺得暈,然後……

然後,她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後來究竟發生什麽事了?

疑惑感布滿簡暮的腦海,她一動不動地躺著,吃力地喊了一聲:“宋以光,你在哪……”

房間是封閉的,回應她的只是她自己無望的回聲。

簡暮努力轉動眼珠子,希望可以找到對她有利的線索,結果她無意瞥過自己的一張手臂,當即嚇得差點尖叫起來。

她只是失血而已,為什麽皮膚會迅速枯得像老樹皮一樣?

簡暮完全懵了,血液的流失除了讓她身體極速幹枯,同時也漸漸四肢無力,感觀麻木,就連身體上的痛楚也正一點點消失,簡暮非常清楚,這是因為她的生命力正在逐流逝,等她所有感覺都沒有,那大概就是死亡了。

她才二十歲,年輕得從未想過死亡兩個字,她不想死。#####

2、以血為引

拼著身體僅存的最後一絲力氣,她再次喊出聲:“宋以光,救我!救救我!”

喊完之後,她眼前黑了一下,差點昏了過去,她摒棄內心的恐懼與絕望,努力睜著雙眼,不讓自己昏死過去,她知道,只要閉上眼睛,就真的再也睜不開了。

直到一個淡灰色的身影將她的上半身籠罩在一片陰影裏,她的眼睛才無意識地眨了一下,一個並不陌生的身影進入她的視野,緊接著,一個熟悉的,低沈的,溫文爾雅的聲音從她頭頂響起:

“你在喊我?”

簡暮已經進入半昏沈狀態,腦子其實已經不太靈光,她無法深入思考,為什麽兩人一起約會,她昏迷醒來後成了這個樣子,而他怎麽會這樣優雅地出現,她只憑著一直以來對他的信任,下意識紅了眼眶,激動地說:“以光,救救我,我不想死……”

宋以光從她的後面慢慢走到她的旁邊,伸出右手,手指輕輕撫過她的臉,原本白嫩的皮膚,此時卻逐漸幹癟發皺,他的動作依然像以前一樣溫柔,但那雙黝黑如冬日森夜般的眼睛裏卻看不到一絲溫度與憐惜,他淡淡說:

“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

看著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簡暮人生頭一次遍體生寒,前所未有的恐慌,就是她的腦子再遲鈍,此刻也該明白,她變成現在這樣,跟宋以光絕對脫不了關系。

這對於她來說,無疑又是一次狠狠重擊!足以將強撐著不敢閉上眼睛的她擊潰,心臟也好像瞬間被狠狠揉捏成碎片,然而,她身心俱損,可她依然還留著口氣,依然還能睜著眼睛看他,甚至嘴裏還能勉強地發出沙啞的聲音,質問他:

“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宋以光從她那滿臉褶子近似老媼的臉上收回自己的手,高高在上地漠然掃了她一眼,隨後轉身,走到浴池旁。

屈膝蹲身,與剛剛完全不一樣的姿態平視著浴池裏的年輕女孩,那原本冰冷的雙眸瞬間漾滿如水的溫柔,他伸手輕輕穿過肥皂泡似的界體,輕輕捊順她微亂,好似浴池裏的女孩是一件舉世無雙的珍寶,動作小心翼翼又充滿憐愛。

他靜靜凝視著面前女孩,目光寵溺,聲音卻絲毫沒有情緒對簡暮說:“冬至至陰的天,再加上你至陰的魂滋養出來的血液與精氣,是治療卓兒最好的良藥。”

他頓了頓,聲音突然變了個味,溫柔而繾綣地說,“我的卓兒,就快醒了。”

簡暮看不見宋以光的臉,但她幾乎可以想像出他此刻的模樣與神態,一直以來,他不就是也對她這樣深情款款嗎?

可是,他此刻卻用同樣深情的語調,對她說出了一番這樣殘忍的話,簡暮只覺得冷,徹骨的冷。

心臟將她往死裏扯著痛,想哭,卻完全流不出眼淚,她睜著一雙空洞似枯井般的雙眼,絕望地盯著頭頂白花花的燈光,無力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所以,你從來沒有愛過我,你接近我,不過是想我這一身的血。”

宋以光沒有回答她的話,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他的心與眼都在浴池裏的這個女人身上。

這場她原本以為完美浪漫的愛情,原來不過是一場騙局,真可笑,虧她從來還不知道她這一身的血原來這樣值錢。

可是什麽叫至陰的魂?為什麽血能做藥引子?宋以光也肯定不是普通的商人,他一定有別的特殊的身份,不然他為什麽會這些旁門左道?

還有,為什麽選擇的是她,為什麽……

她腦海裏滿滿都是疑問,可是她無力問,也不想去知道了,她剛剛無比怕死,那是因為這世上還有她所留戀的東西,可此刻卻覺得,她這個樣子,活著難道不比死更難受嗎?

她原本就是孤兒,福利院的尹阿姨去世後,她身邊也沒什麽親近的人了,就連她以為遇見的真愛也不過是想利用她,甚至摧毀了她,她心已碎,身已枯,活著還有何意義?

“宋以光,如果你哪怕還有一點點的人性,就請你趕緊給我一個痛快!”她沙啞的聲音已經跟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嫗無異,完全沒有了往日的甜美可言,這一切已然讓她生無可憐,多喘息一秒,都是對她的一種煎熬。

宋以光從浴池旁起身,重新踱步回到她的身邊,那張好似雕刻般精致絕倫的臉上,看不出一絲喜怒,他靜靜地說:“我說過,我不會讓你死的,我會讓你,就這樣一直一直活著。”

血都快放幹了,還不讓她死?讓她就這樣活著?!

簡暮此刻的心情,簡直不能用言語再來形容,她狠狠瞪著他,每一個字都仿佛從牙齒裏擠出來的:“宋以光,你就是一個魔鬼!”

對於她的咒罵,宋以光連眉毛都沒皺一下,似乎除了浴池裏的那個女人之外,已經沒有什麽事情可以影響到他的情緒。

他只專註於檢查她身上的各根管子,然後從中間挑了幾根拔掉,剩餘的幾根繼續吸抽她身體裏為數不多的血液與精氣。

簡暮喘息著還要罵他,他的手上卻不知何時多了一粒黑色的藥丸,簡暮下意識扭開頭去,他迅速掐住她的下巴扳正,將藥丸塞到她的嘴裏,她立刻擡起脖子要吐出來,他眼疾手快將她肩膀用力一拍,她被迫重重躺了回去,藥也隨之吞入腹中。

“你給我吃的什麽?”

簡暮怒不可遏,奈何身上沒一絲力氣,她再生氣也沒有一點氣勢,虛弱得隨時能昏死過去。

“不讓你死的藥。”宋以光淡淡回答。

“為什麽,你都把我折磨成這樣了,為什麽還不讓我死?”

“你死了,天道會降天罰,我為何要給自己找麻煩?等你陽壽真正盡了的時候再讓你死,也不遲。”宋以光如實坦誠,仿佛理所當然。

“那我要一直這樣活著嗎?”簡暮的聲音幾乎是顫抖的。

“沒錯。”

話音一落,宋以光便再次轉身,回到浴池旁,認真觀察著浴池中昏迷的女孩,雖然知道她離蘇醒還要一段時間,可是他就想這樣看著她,不想錯過一分一秒。

簡暮一動不動躺在冰冷的臺架上,內心從震驚到不敢置信,再從極度的疼痛難過中漸漸麻木,渾身冰冷得如墜冰窖,目光中透出一種比死還要恐懼的絕望。

她要這樣一直生不如死地活著嗎?#####

3、妙齡暮顏

她要這樣一直生不如死地活著嗎?

如果之前簡暮還存著一絲僥幸心理的話,那麽,當她被宋以光轉移到一個不為人知的隱秘山洞裏,讓她睜著眼睛在一架水晶棺裏渡過了三天,不能動也沒死之後,她完全相信了他說的話,她真的要這樣一直“活著”。

這些天她除了被毀了的同時,世界觀也顛倒了,原來人在被放幹了血之後,居然還可以三天不吃不喝都不會死,當然,她不能確定她現在到底還算不算是人。

其實她認為,她現在跟長埋於地下的死人是沒什麽兩樣的,只不過,她比死人多了一雙眼睛還有一耳朵,她看得見她視野範圍內的事物,聽得到洞口陣陣呼嘯的風聲,僅此而已。

對於她此時枯瘦得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的身體來說,水晶棺裏空間還是挺大的,如果她能動,在裏面翻個身打個滾還是綽綽有餘的,可是,她沒力氣,擡腳彎曲一下,她要喘半天的氣,試了幾次後,她就放棄了,幹脆躺著攤屍,她也不認為她跟屍體有什麽區別。

沒有食物的充實,沒有水的滋潤,她就這麽眼睜睜看著洞口晝夜交換,看著自己本身滿是褶子的皮膚,一天比一天幹枯,就像一張被遺落在沙漠中的樹皮,被幹燥的風沙洗禮過一遍又一遍的樣子。

心臟部位也似一口枯了數年的的深井,靜寂無聲,但讓她奇怪的是,她還能“呼吸”,或許是與生俱來的習慣,她會下意識去呼吸,當然她並不確定她的肺是否還在工作。

起初的時候,簡暮也是抱過幻想的,宋以光那個王八蛋竟然不讓她死,那她就爭口氣活著出去,給自己報仇,殺他個措手不及。

洞口並不是世外桃源,也是會有人經過的,譬如某些攀巖的探險隊,有一次,簡暮在棺材裏清清楚楚看見有個人抓著一根繩子爬到了洞口,發現這個洞之後,非常驚喜,還停下來進來打探了一翻,簡暮無比激動,在棺材裏一陣陣嚷嚷,她噪子啞得吐不出清晰的字來,但總算能發出一些聲音,她試圖讓自己的聲音引起那個人的註意。

然而,無論她怎樣努力,那個人幾乎都沒往她這邊看一眼。

簡暮一顆充滿希望的心漸漸落空,且不說她的聲音他能不能聽到,但這個小洞裏放著這麽一口大棺材,他居然看都沒看一眼,這其中肯定是有問題的。

簡暮看了一眼棺材上那道符,是宋以光臨走前貼上去的,他可以這麽放心把她放在這裏,大概就是因為這道符貼上後,普通人是看不到這口棺材的。

簡暮徹底心如死灰。

她真是沒想到,認識宋以光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也有一年了,他居然藏著這麽多本事,而她一無所知,真是被愛情沖昏了頭的愚蠢女人。

活該被他利用殘害!

那人在洞裏轉悠了一圈,沒發現什麽特別的東西,就接著往上攀爬,而她也只能繼續躺在棺材裏,日覆一日地看著洞口,從天黑到天亮,不知交換了多少次之後,她內心的那點鬥志與希冀早就被磨得幹幹凈凈了。

所有的怒恨不甘,都埋沒在心底深處,如果她不拿來每天想一想,她怕自己都會忘。

時間真是最漫長也最殘酷。

之後,洞裏也出現過幾次探險的人,但大多都在洞裏晃悠一圈也就走了,簡暮漸漸習以為常,就連偶爾有蛇跟蜈蚣的從棺材上爬過,簡暮也能非常淡定地跟它們擠鼻子弄眼睛。

有時候,她也會覺得人生真的挺滑稽的,明明那麽愛的一個人,突然變得如此猙獰可怕,明明她是那麽相信科學的一個人,可是她的血都被放幹了,人也枯成這樣了,卻偏偏意識還如此清楚,明明她覺得自己還活著,卻又只能躺在棺材裏,與動物為伴。

簡暮不知道她在洞裏的水晶棺裏到底躺了多久,但非常清楚的記得,有一段時間下了很久的雨,每天聽著洞水滴滴嗒嗒的雨聲,別提多膩歪了。

而蘇啟令出現的那一天,一個綿雨不斷的天突然放晴了,陽光從洞口斜斜地打進來,將潮濕的洞內照得很是明亮,就連棺材內的簡暮也好似感覺到了一點溫暖。

簡暮躺在冷冰冰的水晶棺中,閉著眼睛,努力去感受陽光的溫度,直到,她的第六感敏銳地察覺到有一雙眼睛似乎正在打量觀察著她。

那種目光不是來自於洞頂巖石上爬著的蜥蜴,也不是來自於在棺材周圍悉悉索索的老鼠,而是久違的來自於人類的目光。

可是,普通人是看不見她的,除了將她放置在這裏的宋以光,難道是他嗎?

想到那個男人,簡暮心驚不已,一絲畏懼感油然生。

她突然很慫地不敢睜開眼睛,閉著眼睛裝死,直到石棺外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嘖嘖嘖,醜成這樣,也真是沒誰了。”

這是簡暮第一次聽蘇啟令的聲音,跟宋以光優雅沈穩不同,他的聲音裏透著一種隨性不羈之的調調,語氣中滿滿都是嫌棄感。

不是宋以光的聲音,簡暮當下松了口氣,但另一種緊張感又上來了,她迅速睜開眼睛,警惕地盯著此刻站在棺材外的男人。

簡暮有些意外,這是一個很招人看的男人,頎長挺拔的身姿,灰白的衣衫纖塵不染,皮膚如瓷一般白皙透明的近乎不似常人,五官不算精致,但棱角分明,異常耐看,就像一幅有著極具個人特色的畫,即使一個微微蹙眉的表情便使得整幅畫都鮮活了起來,只一眼,便叫人看得有些呼吸不過來。

這樣的一個人提著一個精致覆古的黑色工具箱往如此潮濕而散發著黴臭味的山洞裏一站,真是要多突兀有多突兀。

“你是誰?”簡暮提起身上如游絲的力氣,勉強發出聲音說了三個字。

“你猜。”

蘇啟令說著,姿態慵懶地雙手環胸,上揚著的眼尾意味深長地打量著她,平添幾分邪魅之氣。#####

4、敵友不明

簡暮覺得自己大概是在棺材裏躺久了,腦子也腐朽轉不過彎了,她竟一時沒明白他話中的意思,腦海一片空白,眨了下枯樹皮一樣的眼皮,不解地看著他。

“算了,甭猜了。”蘇啟令似乎覺得跟她說話簡直沒意思,也懶得跟她多做解釋,只簡潔地表明自己的來意,問她,“你可想離開這裏?”

這還用問嗎?!除了老鼠跟蛇,誰還想待在這裏?

簡暮壓抑住內心狂熱的激動,她無比期盼地盯著他,聲音極度沙啞地小聲問:“你是來救我的?”

她等了又等,等了那麽久,都不敢再期待有人會來救她,可是,當她已經放棄了的時候,她又重新看到了希望,死灰覆燃了!

“看來腦子還沒徹底壞掉。”蘇啟令淺淺一笑,當下眉目生輝。

簡暮此刻的腦海裏就像有一個炸彈突然就炸開了,無數個問題蜂擁而至——

他是誰?他怎麽會知道她在這裏?為什麽要救她出去?他有什麽目的?救她出去也不一定是好人……

可是,再多的問題,都抵不過她一顆熱切想離開這個鬼地方的心。

那雙明明似枯井一樣的雙眼,此刻卻發出了熠熠的希冀之光,直直盯著蘇啟令,好像他就是一道從天而降的主光,她唯一的生機與希望。

蘇啟令手放到棺蓋上,暗暗使勁,卻發現絲毫都奈何不了這頂棺蓋,這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往棺蓋上的那道符瞧去,嘴裏念了一道簡暮完全沒有聽懂的訣咒,隨後伸出中指往符上一點,動作很是熟練流利,看得簡暮一楞一楞的。

然而符紋絲不動。

蘇啟令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自言自語道:“看來那家夥還真花了不少心思。”

看他似乎遇到了一點困難,簡暮的心也跟著緊張了起來。

似乎察覺到簡暮擔憂的目光,蘇啟令朝她瞥了一眼,似笑非笑地勾勾唇角:“放心,這道小符難不倒小爺我。”

說著,他手裏突然亮出一把鋒利的小刀,往手指頭上輕輕割了一道小小的口子,在血珠溢出的同時,他再次念咒捏訣,法咒念畢,手指再次指向那道符,血珠也準確地墜落到符上,符頃刻間燃燒成灰。

符毀之後,蘇啟令輕而易舉就打開了棺蓋,但棺蓋打開的剎那,蘇啟令立刻捂住口鼻,一張俊臉上滿滿都是嫌棄跟惡心,幾欲作嘔。

簡暮心裏有數,在棺材裏被關了這麽久,哪可能沒味道,可是,她管不了那麽多,新鮮空氣與自由太讓她懷念,她忍不住連連吸了數口氣,然後想要爬起來,費了半天的勁,只有骨頭一直在咯吱咯吱的響,她卻楞是沒坐起來。

雖然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但動都動不了的自己,當真讓她難過著急得想哭,偏偏她身體又幹,一滴眼淚都哭不出來。

“行了行了,你別哭了,已經夠醜了。”看著她原本枯皺的一張臉因為哭泣跟焦躁顯得更加扭曲難看,蘇啟令忍無可忍地打斷了她,他從黑箱子裏拿出一個瓶子,瓶子裏裝了滿滿一瓶黑色的藥丸,他從裏面倒出一顆,然後非常痛心地遞給她。

“吃了它。”

簡暮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在我沒有後悔之前,趕緊張嘴。”蘇啟令不耐煩地催促著她。

簡暮被他唬住了,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楞楞地張開了嘴。

蘇啟令伸手輕輕一拋。

一顆藥丸就落到了她的嘴裏,怕沾染上她嘴裏的汙氣似的,藥丸一到她的嘴裏,他便迅速地收回了手。

極其幹澀地咽下藥丸之後,不過數秒,簡暮便非常神奇地察覺到身體的變化,就像幹枯了多年的河流,正在接受一場上天恩賜的細雨,雖然效果並不明顯,可是那種細微的滋潤感也足以讓人全身的毛孔都為之驚喜。

簡暮那具身體原本只剩下了骨頭和一層皮,沒有一絲溫度,但此刻她明顯發現她身上似乎有溫度了,幹癟的皮膚裏也好像有脈搏跳動的樣子,這是生命的跡象。

她興奮極了,高興地坐了起來,反反覆覆打量著自己,雖然一雙手臂堪比老樹皮,但重現生命跡象卻讓她再次看到了希望,或許,她還能變回以前的自己?

“你那是什麽藥啊,為什麽這樣神奇,可不可以再給我多吃幾顆?”簡暮看著他的黑箱子,兩眼簡直要冒光。

吃一顆就能有這樣的效果,那多吃幾顆,她不是能恢覆大半了?

蘇啟令居高臨下極其不屑地盯著她,譏笑:“能給你吃一顆已經是你三生有幸,請停止你的癡心妄想,趕緊出來跟我走。”

“可是我不能動……”

動字還未發完音,她這才突然發現,她自己已經坐起來了,她感覺不可思議,便試著小心翼翼扶著棺材緩緩站起。

雖然稱不上靈活,但基本的動作她還是能夠完成,她慢慢從棺村裏面爬出來,因為實在是太久沒有運動,她雙腳著地的時候,不由的踉蹌了一下,蘇啟令非但沒有過來扶住她,還下意識往後一跳,迅速躲開她,唯恐與她發生不必要的接觸,就那麽眼睜睜地看著她摔倒在地上。

簡暮:“……”

虧他長得這麽好看,怎麽如此沒有紳士風度。

簡暮暗自腹誹了他一番,縱然心裏再郁悶,她也不得不認命。

沒想他能來扶自己,簡暮咬著牙,撐著極其不利索的身子,慢慢站起,勉強站穩了身子之後,簡暮心裏五味雜陳,曾經的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將有一天會變成這副模樣,以前她雖然算不什麽大美女,但至少也還是甜美可愛招人喜歡的啊,如果宋以光沒有出現,追求她的人可還是排著隊的!怎麽如今就變成這樣?難過揪心至極的同時,她也還是隱隱有點開心的。

呼,她終於能站起來了。

但是,她也沒有掉以輕心,雖然她現在從棺材裏出來,他也給了她一顆那麽神奇的藥丸吃下去了,可是,這不能證明,他就完全是好人吧?

小心翼翼問他:“你該不會是宋以光的人吧?”#####

5、陣法攻擊

簡暮一直記得,當時蘇啟令的表情相當古怪,像是極丟面子一樣,很是沒好氣:“宋以光還沒有可以使喚小爺我的資格。”

聽他這樣說,簡暮暫時松了口氣,既然不是宋以光的人,應該不會讓她再有危險吧。

可是,很快她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蘇啟令片刻不想在這裏多待,他提著黑箱子邊往外走邊說:“如果你還想留在這裏,我不會勉強你離開的。”

簡暮趕緊邁著僵硬的雙腿,一步步吃力地跟上,當她走到洞口時,霎時傻眼了,她在這個洞裏待了這麽久,才知道這個洞是完全沒有路可走的,然後上上下下都至少有百來米,除了一根攀巖的吊繩之外,再也沒有任何輔助工具了。

他奶奶個球,宋以光這個王八蛋當初是怎麽把她和一頂棺材弄到這裏來的?

簡暮聲音弱弱地問:“這麽高,我怎麽下去?”

“你說呢?”蘇啟令斜眼睨她。

簡暮一臉求助地看著他,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

如果簡暮還是以前那個青春貌美的小姑娘,恐怕沒有幾個正常的男人能拒絕得了她,可如今她這種神情放到一個皮膚幹枯滿臉褶子的老怪物身上,可真沒幾個人能消受得了。

所以,蘇啟令相當不客氣地拒絕了她:“為了避免接觸,我已經忍痛割愛給了你一顆丹藥,人呢,切不可得寸進尺。”

簡暮急了:“可是這麽高,我要是沒抓穩繩子摔下去了怎麽辦?”

“摔就摔了唄,反正你又死不了。”蘇啟令挑了挑眉,“確切的說,你現在跟死人有什麽差別嗎?只不過你身體裏的那粒續魂丹,把你的魂強壓制在你的身體裏,事實上,你早就死了。”

簡暮楞了。

從身上的血被放幹的那一刻起,她其實是一頭昏的,明明按照自然常理來說,她從被放血的那會開始就應該死去了的,可是,盡管她身體只剩下了一層枯皮,可她依然還有意識跟思想,她一直不明白其中的原因真相,直到這會他給了她解釋。

她的心情極其覆雜,難過自不必說,但更多的還是惶惶然不敢置信吧。

原來她真的已經死了。

所以身體再怎麽折騰,她也已經是個死人,只是魂還在,她無論如何也解脫不了。

天,她到底身處在一個什麽樣的世界?這一切完全顛覆了她以往的世界觀,她從來沒有想過,原來自己死了,卻還能像個活人一個走動。

這個蘇啟令跟宋以光,究竟都是什麽人?

蘇啟令是個有輕微潔癖的人,在這樣的一個地方多待一秒都是在折磨他的耐心,看她站在那兒發呆,他就忍不住催促:“你還在發什麽楞,不想下去的話,那就繼續在這個山洞裏呆個幾十年吧。”

簡暮輕聲說:“可是,我下去了,又能怎樣?又跟現在有什麽區別?”

看她一臉茫然的樣子,蘇啟令氣笑了:“你是不是在棺材裏待久了,腦子待傻了,沒有區別,小爺我大老遠跑來接你做什麽?過家家麽?”真當他閑的蛋疼?

簡暮目光一亮:“你這話什麽意思,難道我還能變回從前嗎?”

蘇啟令“噗”聲笑出,絲毫不給面子地譏諷道:“變?你當是孫悟空有七十二般變化想變就變?你放心,這世界上就算有孫悟空那種會變的,那也絕對不會發生在你的身上,不要太想太多。”

她懊惱又失落地低著頭。

蘇啟令瞥了她一眼,下意識覺得自己剛剛的那翻話是不是有點太不留情面了?他有點不自在地咳了一聲,清清噪子說:“不過,你想讓自己回到從前的那個樣子,也不是沒可能的,這得看你的造化了。”

“你說的是真的?”簡暮立刻擡頭,熱切而無比期盼地看著他,迫不及待地追問,“那我該怎麽做?”

“具體的你跟我回去後再說,那不是我份內的事情,況且在這裏一時半會也說不清。”簡暮回歸正題,瞅著她問,“你先下還是我先下?”

似乎是因為他剛剛的那一番話給簡暮帶來了希望跟勇氣,此刻她的內心滿滿都是正能量,她朝山底望了一眼,然後深深地吸了口氣,說道:“我先來!”

說著,簡暮就蹲下身子抓住那根攀巖繩,用力抓緊繩子,作好準備開始下,她絕對不相信自己能一直抓穩繩子不掉下去,可是,既然確定自己就算摔得骨頭散架,她都不會死,那還有什麽可害怕的?

看著簡暮一鼓作氣準備下,蘇啟令眼睛裏掠過一絲讚賞,他拿出事先早就準備好的一道符,往她肩膀了一貼,淡淡說:“放心下吧,這道符會保你平安落地。”

簡暮有些驚訝,原來他早就準備好了這一招的。

有了蘇啟令給她的符保身,簡暮的膽子就更大了,沖他點點頭就開始下了,事實如簡暮所料,她才剛下兩步,身子就顯然撐不住了,眼看著搖搖欲墜,背後卻突然多出來了一股力量,好像有人在後面支撐著她,她得到了支撐,一路下滑就十分順暢了,一直落地為止,她都沒有磕著碰著一下。

她很是驚喜,看著肩膀上的那道符,正想著把它取下來好好研究一番的時候,蘇啟令穩穩落在她的身邊,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樣,先她一步將符收走。

簡暮眼睜睜地看著他將符放回黑箱子中,很是遺憾地暗暗嘆了口氣。

蘇啟令拍拍衣服上沾的草屑,打理整齊得一絲不茍之後,蘇啟令這才提著黑箱子準備走,簡暮也跟著做樣子,拍了拍她身上那件長了一層厚黴的衣服,原本只是想學著他整理一下,結果一拍,一層黴灰立刻撲鼻而來。

簡暮:“……”

蘇啟令看她的眼神中又多了一層深深的嫌棄,隨後加快腳步,跟她盡量保持一段不被她“汙染”的距離。

簡暮雖然羞愧到了極點,但還是緊緊跟上他。

兩人走了不到一百米,周圍原本只有蟲鳴鳥叫的山林中,突然傳來一陣古怪的聲音,蘇啟令當下頓住腳步,俊容警惕。

簡暮也跟著停下,隨著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接近,簡暮也聽到了,怎麽形容呢,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小時候看的鬼片一樣,鬼哭狼嚎,別提多慘人。#####

6、守他過夜

簡暮下意識往蘇啟令靠近了一些,但也不敢靠得太近,她看著四周,聲音有些哆哆嗦嗦地問:“這、這是不是鬼來了?”

雖然這段時間在簡暮身上發生了這般離奇殘酷的心,但她那顆既怕鬼又好奇的心,還是從小到大都沒變過。

蘇啟令涼幽幽瞥她一眼:“就算是鬼,你有什麽好怕的,你現在差不多跟它們就是同類。”

呃?

簡暮當下懵了。

所以,她現在的同類是鬼,不需要害怕了?

正當她陷入這種奇怪的思維中時,無數道血符突然從四面八方襲來,那種鬼哭狼嚎聲增高尖銳了無數倍,就像耳邊突然有個高音喇叭響起,震耳欲聾。

“小心!”

蘇啟令將她用力往沒有血符攻擊的一個空隙方推去,然後迅速念咒捏訣作法跟這些血符抵抗,血符團團將他圍住,不停打轉,速度也越來越快,他嘴裏的訣咒也跟著不斷加速變覆雜,臉上神色逐漸凝重,像是有些控制不住。

被他推到雜草叢上的簡暮咬牙站了起來,她雖然不懂,但看他的樣子似乎有危險,她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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