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迎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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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容曾弋想出讓鬼兵安息的法子,黃沙城就先亂了套。

這天城外風沙突起,漫天黃沙卷地而來,李大滿撲啦一聲落到院子裏,滿身俱是黃色塵土。一張臉上只有眼珠裏還餘下些白色,其他地方全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黃。

“呸呸呸——”他一邊抖著沙塵,一邊往外吐口水。“這鬼天氣,又來了!”

這是他待在黃沙城近百年來,始終無法愛上此地的原因。從前的靈山秀水,早已不見了蹤影。他一只鳥兒,在這鬼地方孤零零待了上百年,原本一心盼著能回歸故裏,沒想到盼來了一個眼中只有人類公主的少年王。

“快點來,早死早超生,我早就不想待了。”他低聲罵了幾句,回轉身就看見抱手站在樹下的極樂。

“想回太蒼山嗎?”極樂問。

李大滿心頭一驚,垂頭道:“屬下願誓死追隨君上,君上回便回,君上不回便不回。”

“若我要你回呢?”

“君上……”李大滿驚訝地擡起了頭。

極樂朝他拋來一顆火珀,道:“這是入谷靈符,你且收好。來日若我命懸一線,鳳族一脈便托付給你了。”

“君上!”李大滿撲到他跟前跪下來,“君上,屬下豈是茍且偷生之輩!……神骨便在近處,屬下必將為您尋來,君上切勿心存此念啊!”

極樂將他扶起來,笑道:“你看我是心存死志之人嗎?神骨只與我有感應,你再羈留此地,亦是無用,何不先回谷中,收拾妥當,待我涅槃歸來?”

李大滿隔著浮塵用心看了看極樂的臉,這才放心起身。

“屬下遵命。”

“唔,”極樂雙手背在身後,這個瞧著不過十五六歲的修長少年老成地點了點頭,“你回太蒼時,須將殿下一並帶走。她若在此地,我總歸是不願涅槃的。”

李大滿簡單的鳥腦子一時沒反應過來。過了好一會兒,方才點頭道:“屬下明白。”

鳳凰涅槃,便是新生。他也明白,等極樂重生後,不只是這位公主殿下,只怕連他也不記得了。難怪君上這麽久來都只肯以這十五六歲的相貌示人,滿心滿眼都是對涅槃的抗拒。

風沙陣陣,夾著嗚嗚風聲。滿城人都躲進了小屋之中,整個黃沙城闃然無聲,只問沙鳴風號。

曾弋提著劍從屋中走出來,樹下君臣二鳥便停下了話頭。

她對用什麽劍並不講究,手中劍是申婆婆做主,從滿庫房的刀劍中取出的一柄長劍,名喚靈蛇。此劍輕靈,劍鞘上有鱗片狀的紋路,令鳥望之膽寒。

“殿……殿下,”李大滿朦朧中見到了那劍鞘上的蛇鱗,嚇得往後一縮,“您……手中拿的什麽?”

曾弋又用輕紗蒙住了眼,卻並不是看不輕,而是為了擋住狂沙迷眼。

“七翁給我的靈蛇劍,”曾弋答道,隨後轉身看向極樂,“極樂,我總覺得有些不對,這風沙……有些怪異,城門樓上有人守著嗎?”

“現在守著的是張覆古,”李大滿趕緊道,“我剛下來。”

他話音未落,一道悶雷突如其來,震得三人腳下劇烈顫動。那顫動久不停息,雷聲也轟然作響,連綿不斷,像是沙土下有什麽在噴湧而出,不斷推擠搖晃著本就不穩固的沙土地。

曾弋心頭一跳——來了。

巷中屋檐在巨震之下搖晃起來,不知誰家掛著的風鈴,在黃沙中發出混亂的鈴響。

緊接著,曾弋聽到了不知何處傳來的驚呼與小兒的號哭。隔壁院中的馬兒好似受了驚般,又是踢腿又是嘶鳴。城中亂作一團,猶如粥水滾沸。

血腥的記憶伴隨著小兒哭聲重新浮現在她眼前,她雙目一陣陣發昏,眼前圖景忽明忽暗,她咬牙拼命睜開眼。

巷中傳來了雜沓的腳步聲,人們紛紛奔出屋檐之外,在滾滾風沙中面面相覷。幾天前那個不著四六的少年所描述的場景,在他們眼前閃現,好似沈睡已久的惡魔忽然睜開了眼。

“先是血月,再是風沙,隨著地動山搖,鬼兵盡出——喀嚓,我們就全完了。”少年講得繪聲繪色,聽者但覺有趣,卻少有人信。

如今血月、風沙、地動一一應驗,茫然四下站立於漸息的風沙之中,人們相互望著對方滿面風霜的模樣,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怖與恐慌。

“鬼兵將至,快去幽咽塔下避難!”一道清脆的嗓音在半空中響起。

是那天的少年。

風沙已漸漸停息,天空又再露出湛藍面貌。一只紅羽大鳥破空而來,少年坐在鳥身之上,雙手對著地面的眾人不斷揮舞——

“快去!不要耽擱!老弱者先行避難!!青壯者隨我前去守城!”

人們仿佛突然回過神來,匆忙回屋卷了細軟,扶老攜幼往幽咽塔的方向跑去。牲畜的嘶鳴聲、家家戶戶的呼喚吵嚷聲,轉眼就從一人一鳥行經之地炸開來。

李大滿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化作鳥形,周小江鼓足勇氣才敢爬上他的背——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大滿哥!他在半空中俯瞰著黃沙城中人,人群宣沸,卻都只顧著逃命,不由得在心中冷哼了數聲。

紅羽大鳥繞著城中飛了一圈——曾弋對此地寄予厚望,然而周小江的嗓子都快喊啞了,也沒有一個人願意跟他們走。

一無所獲,可不好交差。兩人幹脆改道又去了城西。

了斷臺前爆發出一陣歡呼聲,中間夾雜著幾句低沈的咒罵——風沙靜、地動息,那些被驚散的亡命徒們又已經聚到此了。

周小江說的話,轉眼就被湮沒在這一片喧囂之中。

李大滿帶著他落在黃沙城的城門樓上。張覆古對周遭一切恍若未聞,只倚著城樓眺望遠方,時不時灌口醉狂沙,仿佛他只是來此賞景的。

城中人扶老攜幼湧湧而去的身影,與城西這邊八風不動的模樣顯出巨大的差異。周小江有些惱怒地看了眼了斷臺前那些袒胸敞懷、烏煙瘴氣的人群——他們空懷一身本領,不參與守城也就罷了,怎麽連自己的命也不曉得珍惜。

“他們沒有腦子的,”李大滿道,“一百多年來,這裏的人都是這樣,一輩子都沒睡醒過,他們只是來這世上夢游的。”

周小江回頭看著李大滿淡漠的神情。看來他早已習以為常,連鄙薄都欠奉。

大和尚一定不會這樣說,周小江想起自己被帶上幽咽塔上所見的場景。大和尚對萬物充滿包容,他那目光看著人時,像是和煦暖陽,讓人覺得自己仿佛生來就是個好人——“他們只是不知道。”

他多半會這麽說。

大和尚去了哪裏呢?上次去也沒找著人,怎麽他好像就憑空消失了一般?

“來了——”張覆古喝了口酒,終於坐正了身子。

果然便見碧藍蒼穹下,天邊緩緩顯出了一條黑色的線。這條線移動的速度極快,轉眼便如海潮般奔湧而來。

“哎,那是什麽?”周小江一手抓著身側李大滿的袖子,指著近處黃沙上朝城門奔來的幾個小黑點問。

“人,”李大滿淡淡道,“貪生怕死之徒,還以為可以逃出生天呢。”

周小江定睛一看,來人如喪家之犬般,顧不得沿路行囊細軟掉了滿地,正瘋狂驅動□□馬匹,只管拼命向前跑。而在他們身後,那道黑色浪潮與他們的距離在不斷縮短。

“哪兒的人?不去救他們嗎?!”他急道。

“黃沙城中人。太遠了,救不了。”李大滿語調平平,沒有絲毫情緒。

周小江心跳如擂鼓,喉中聲音被響徹耳膜的血液沖擊聲完全淹沒。他看清了其中一匹馬上的圖案——正是豐裕酒家的標志。他的勸告,他們只聽進去了一半。想來家中人再三商議後,收拾行囊準備連夜離開黃沙城。只是不曾正好遇上風沙,與鬼兵怨靈迎面撞了個正著。

血液沖上了大腦,那是十六歲的周小江第一次看到血腥的屠殺。殘肢在鐵甲間飛舞,頭顱被削掉了一半,隔得太遠,他看不見那些曾經熟悉的面容上是怎樣的驚怖絕望;淒厲慘叫聲還來不及出口,就被扼殺在了喉間。黑色浪潮碾過這隊逃命的人,轉眼就將他們踏進滿是血汙的黃沙之中。

周小江拼命想要擡起自己微微顫抖的手,一只手突地遮住了他發紅的眼。他要緊了牙關,嘴唇發白。

“走吧,”他聽見了李大滿道嘆息聲,他說,“第二道防線還等著我們。”

城西與城中的交界處,此刻已密密麻麻豎起了紅柳枝的火把。眾火把被沙草蜿蜒連結在一處,若鬼兵踏平城西,這將是它們將要面臨的第一重抵抗。

城北是一處墳堆,葬著遷徙到黃沙城的一代又一代逝去之人——連帶著最初在此地紮根的那個亡命徒、黃沙城的發現者,都在這墳堆中長眠。如今黃沙城中住著的,大多是此處亡魂們的後代。

城南則是一片胡楊林,丹珍便守在那一處。紅柳枝將胡楊林攔在了另一側,若不是他身側那馬兒焦躁地不停噴鼻甩蹄,此刻的丹珍倒頗有些橫刀立馬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幽咽塔在城東。塔下擠滿了衣著各異、神色倉皇的人群。人們拖家帶口、四下張望,在混亂初息的寧靜中小聲議論。塔上風鈴發出一陣有一陣若有似無的梵音,然而塔下的人並沒有心思細聽。

“張屠夫,你怎地不帶把刀?拿著這搟面杖作甚?能殺鬼?”

“人來喊的時候我正搟面呢!”張屠夫那時只來得及將搟面杖往腰間一插,就抱著院中一大一小兩個娃往城東來了。

“嗨,別提了,”一旁有個小老兒道,“今兒個我過壽,好不容易攢了點錢請個戲班子唱戲,才聽個開場,那風沙就來了——真是!你說虧不虧!”

唱戲的也跟著跑了出來,聞言只道:“老爺,人好的就什麽都好,想那許多做什麽,你看我們兩手空空跟著跑這一趟,回頭吃飯的家夥還有沒有都不曉得哦!”

“如今是誰在守城?”有人終於想起來問正事。

這話一出,四周就都鴉雀無聲。幽咽塔屋檐下的鈴鐺聲此刻方才傳入人們耳中。

“不會是那和尚吧?”

“什麽和尚,分明是一只紅羽大鳥!就是當日那小公子來與我們講,說是有鬼兵將至……”

“可嘆我當日竟沒當回事,”有人悔恨懊惱不已,“難怪豐裕酒家掌櫃的一家,昨晚便出了城!”

“逃了?除了這茫茫大漠,黃沙城中人,又能去哪裏?”感嘆緊接而至,擊中了人們的心房。

是啊,他們要麽本就是戴罪之身,要麽就是罪人後代,就算離開黃沙古城,又能去哪裏呢?再說了,這麽多年下來,辛苦耕耘的東西都在此城中。正是這看似貧瘠不堪的黃沙城,接納了他們,給予他們養分,讓他們得以紮下根系——俗世的風沙才沒有將他們摧折,沒有將他們連根拔起。

除了黃沙城,他們還能去哪裏呢?

了斷臺前的呼喝與砍殺聲並沒能持續多久。那些本就習慣了刀口舔血的人,在無聲鐵騎撞破城門樓,如海水般湧進來的同時,憑著本能拔出了自己的武器。

只是放縱太久,從前的招數還來不及使出來,就被一片黑壓壓烏雲間神出鬼沒的刀光隔斷了喉嚨。

死亡在他們戲謔的笑意中不經意地降臨,這些湧入城中的鬼兵一擁而上,將原本就奄奄一息的人挑上了刀尖,然後將他摔在了斷臺前。

這人睜大被血霧迷住的眼,掙紮著看向臺上站著的人。

那是個瘦削的白衣人,血霧中只能看到他烏黑的發與俊秀的輪廓。

“千刀萬剮。”

熟悉的聲音讓這渾身是血的人如同凍住了一般,轉眼便近似瘋狂地掙紮起來,血淋淋的手指朝臺上抓來——

“是你!是……你!我待你……不薄……啊啊啊啊——”鬼兵忠實執行著白衣人的指令,森冷的長刀片下了還帶著暖意的血肉。

“啊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傳到城中紅柳枝防線時,曾弋已經可以看見鬼兵烏黑的鎧甲與揮舞著的森冷刀光。

她握緊了手中靈蛇,站在城中大道的道口。丹珍和周小江去送酒的那次,走的正是這條道。她蒙著雙眼,只聞人聲,也能想象出大道兩側的繁華。

如今繁華猶在,耳中卻已只剩慘叫聲。

極樂與她並肩而立,手中長刀還是從前天祝皇城中的模樣。

“殿下,”極樂突然輕輕喚了聲。

曾弋轉頭看著他,他的鳳目裏盛滿了亮晶晶的笑意。她手心又是一陣柔軟的刺痛,就聽極樂道:

“能與你並肩作戰,我很開心。”

曾弋也笑了。

她說:“等打贏這場仗,我有話問你。”

黑雲般的鬼兵滾滾而來,早就等候在一旁的李大滿化作鳥形,朝準備妥當的紅柳枝條吐出了火苗。

“嘩——”火苗順著蜿蜒的沙草迅速延伸出一道紅色的烈焰城墻。沖在前頭的鬼兵被烈火燙得吼叫不已,發出陣陣非人的嘯叫。青白色的骨節在烈焰的炙烤下發出脫水般的“嘶嘶”聲,黑壓壓的隊列如若無人之境般沖到此處,終於第一次亂了陣腳。

曾弋與極樂對望了一眼,心知良機不可失。二人如同心有靈犀般,翻身殺入陣腳大亂的鬼兵中,劍影刀光,如風獵獵,一心只想將那群失了心智的怪物殺得片甲不留。

李大滿換回人形,隨手抽了根熊熊燃燒的紅柳枝,跟著殺將進去。場面登時大亂,眾鬼兵避著火光,左右躲閃,稍不留神便彼此撞得個粉身碎骨。

曾弋擡劍架住迎面揮來的長戟,矮身一讓,長劍如柳條般繞了一圈,長戟“唰”地劈下來,直將她身後的小兵給敲成了碎片。她心道一聲“慚愧慚愧”,手中長劍仍一下一個,轉眼就放倒了一大片。

那邊廂,極樂也已幾乎將身側所有鬼兵都清理了個幹凈,眼見著兩人就可以順利在滿地骷髏骨架的殘渣中相會。

李大滿將手中火把舞得虎虎生風,四周支棱著的都是殘缺的骨架,眼前鬼兵像是被嚇到了,楞楞地站在他身前。“呵!”李大滿幹脆將火把當作棒槌,狠狠對著鬼兵敲了下去,那鬼兵便如幹柴堆般,散作一堆,搖搖晃晃地倒了地。

“也不過如此嘛!”李大滿將另一只手在腰間一叉,四下看了看。

這麽輕易就解決了?曾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極樂。卻見極樂眉頭微蹙,面色嚴肅地看著長街前方。

煙霧繚繞的長街盡頭,緩緩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他的鎧甲完好無損,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如血般的光。身下戰馬也覆著鐵甲,渾身上下,看不到一絲枯骨的痕跡,只有讓人摸不透的森寒氣息,即便在烈火中也不受絲毫侵擾。

他在滿地零散屍骨前站定,既不悲呼,也不怒吼,而是發出一聲奇特的嘯叫,先如狼如豺般狠戾,後則如獅如虎般威猛。

不過片刻,地上那些淩亂的屍骨便如無形之手操控一般,隨著咯咯聲響,轉眼就重新站了起來,齊齊朝向馬上那人,不,那鬼的方向,像是在等候命令。

“什麽鬼?!”李大滿握著快要燃盡的紅柳枝,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鬼兵大將。”極樂又站到了曾弋身側,他的神情愈發嚴肅起來。

“這是死而覆生?”李大滿簡直想“呸”一聲,“死不了啊這是!”

鬼兵大將又一次發出嘯叫之聲,眾鬼兵聞之,回以陣陣嚎叫嘶吼,如同應答。

“走!”極樂拉起曾弋,急往紅柳枝後跑去。

李大滿慢了半拍,差點被身邊陡然變得十分兇猛的鬼兵一刀劈中,口中吼道:“又是這般!”

第二道防線,眼見告破。

丹珍守在胡楊林邊,雙眼一眨不眨地望著身前樹林。虬曲的枝幹縫隙中,一半湛藍的天空和一半金黃的細沙。

美得不像話。

城中嘶吼與呼喝之聲斷斷續續地傳來,他只能握緊了手中的刀——那是婆婆從七翁那裏給他尋來的長刀,刀柄上是彎曲的流雲。

“這是祥雲,”婆婆說,“咱們圖個吉利,就用這個吧。”

他已經不大記得遇見婆婆之前的事情——父母早已成了模糊的影子,伴著一聲聲空蕩回響,在舊日時光裏漸漸遠去。他只記得一個將他護在懷中的身影,是個柔軟的、馨香的身影,烏黑的長發拂過他稚嫩的眼,嘴角殷紅鮮血襯得那一截下巴分外白皙。

守住黃沙城。

他將手在衣擺上擦了擦,拭去掌心汗——他聽見了一聲奇怪的、非人的嘯叫,那聲音既像猛獸,又似厲鬼,使人聞之心神俱裂。

這裏是我的家。這裏有我的家人。我要守住它。

黃沙中似乎走來一個人影。丹珍握緊流雲刀柄,倏然站起身。

來人在胡楊林間穿行,像是影子般快,在丹珍舉刀前,已經站到他跟前。

“孩子……”那人輕聲喚著他,她穿著一襲白衣,下巴還是像從前一樣白皙如美玉。這一回,丹珍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孩子,你怎麽在這裏?”她有一張柔潤優美的鵝蛋臉,眉目間藏著淡淡的哀愁,“其他人呢?”

丹珍遲疑地看著她,沒有開口。

女子伸出手,像是要為他擦去額上汗珠。玉一般的手觸及丹珍的額頭,那是有溫度的、活人的手。

“咳咳——”

這只有溫度的手,竟如幻影般瞬間挪移,轉眼就捏住了丹珍的喉嚨——他的長刀還未出鞘。

“你在這裏守著,有什麽用呢?”丹珍雙目發黑、耳間轟鳴,丟了長刀,兩手拼命想要掰開喉間那只鐵鉗般的手,“別說是你一個人,就是全城人都守在此處,又有什麽用呢?”

不是她。

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丹珍像是看見了從前那個撲在他身上,為他擋了那冰涼劍鋒的人。

他記起來了,那人擋住他的時候,分明慘呼了一聲:“爹——!”

我是她的孩兒嗎?誰要殺我?眼前此人……又是誰?

丹珍的手漸漸失了力道,終於軟綿綿地垂了下來。

“什麽人?!”“放了他!”幾道喝聲暴起,來人回身輕笑,“你命真好。”他說,將業已昏迷不醒的丹珍扔到一旁,轉眼便如一道幻影,消失在胡楊林斑駁的樹影中。

“丹珍!”“丹珍!”周小江撲上來搖晃著丹珍,婆婆一手按住他鼻下,另一手狠命掐著人中。

“噗——”張覆古含了一口醉狂沙,朝丹珍噴了一臉,酒霧彌散半空中。

“呼——”丹珍長喘數聲,這才醒轉過來,一雙眼因充血而通紅。“婆婆……小江……”

“走吧,”張覆古提醒道,“丹珍,這裏也不用守了,曾姑娘讓我們都退到幽咽塔下去。”

“怎麽……”

“鬼兵比我們想象的要厲害,”張覆古難得清醒起來,“走吧,七翁推著他的滿車寶貝,還在荒道邊等咱們呢……再不走,曾姑娘她們也頂不住了。塔下還有許多人……”

丹珍大手往臉上一抹,搖晃著站起身。“走吧,走!”

的確有些頂不住了。

曾弋在城中民居間騰挪輾轉,鬼兵大將一出,眾鬼兵就如同換了個鬼般,三個成列、五個成隊,將她與極樂、李大滿圍成了三個包圍圈,打退一隊,又換上一隊,直叫三人精疲力竭、苦不堪言。

民房被他們踩塌了,一路打下來,幾乎拆了半座城。

曾弋在躲避長刀的間隙瞟見了李大滿踉蹌的身影,這樣下去可真頂不住了。

鬼大將策馬徐徐跟上,一副悠然觀戰的模樣。與完全成了骷髏骨架,不斷被打散又不斷原地重組、只知聽命行事的眾鬼兵不同——他倒像是個人。

一個能號令眾兵、熟谙兵法的人。

厭神就是控制了他,進而才控制了整隊鬼兵的麽?

一柄長刀“唰”地朝她肋下揮來,曾弋正想得出神,這一下便手忙腳亂般被逼得跌下了屋檐。

街巷中一片狼籍,整裝待發的鬼兵小隊,正仰頭虎視眈眈地守著他們落地。

“殿下!”極樂奮力揮刀破開重圍,朝曾弋奔來,“小心!”

被鬼兵踢了個正著的李大滿將一戶民居撞了個大窟窿,磚頭瓦塊亂飛,煙塵四起間他也沒忘了翻一個白眼。算了算了,早該習慣這種區別待遇了。

幽咽塔下,鈴聲依舊在風中流轉。

人們正踮起腳張望城中戰況。拆家毀屋般的打鬥已經讓眾人連連哀嘆,如今這飛騰的煙塵,正無聲向他們昭示著危險的步步進逼。

張屠夫家的一把攥住了漢子的袖子:“他爹啊,都到永寧巷了!咱們的房子……咱們的房子也毀了!嗚嗚……”

張屠夫拉著她的手道:“閉嘴!別嚇著孩子!”一邊轉身去撫摸身邊兩個孩子的頭,“莫怕,阿爹去打壞人,阿爹去將壞人趕跑,你們兩個乖乖的,就在這裏同阿娘一道,等阿爹回來,好不好?”

兩個孩兒大的不過五六歲,小的才兩三歲,正是天真爛漫的時候。此刻兩個都仰起頭看著他們阿爹高大的身影,清澈的雙眼裏竟看不到怕懼。

“好!阿爹打壞人!阿爹打壞人!”

小兒天真無邪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像是擲入平湖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打壞人……那不是好人才做的事嗎?與我們這群罪人、這群罪人之後,又有什麽幹系呢?

孩兒們雖不懂事,他們的阿娘心中卻是清楚萬分。這是便也顧不上男人的話,扯開嗓子哭了起來:“你做什麽?你要去送死嗎?!留下我與這兩個孩兒,你狠得下心嗎?……”

“我張猛當年,也曾是……罷了,”張屠夫手撫著兩個小兒的頭,“媳婦兒,我不去,便與你們一同躲在這塔下等死嗎?他們這麽小,我這當爹的,怎麽忍心看著他們當著我的面……那死法,太窩囊了,我不願。等我,等我去給你們掙一個生的機會。”

語畢,他將兩個孩兒往媳婦兒懷中一塞,抽出腰上插著的搟面杖,轉身大踏步走出了人群。

“猛哥!猛哥——”張屠夫的媳婦兒拖著兩個孩兒,往前去了幾步,心知已攔不住她那鐵了心的夫君,頹然坐地痛哭起來。

身邊有人在挪動腳步,原本平靜的人群開始如加了溫般徐徐沸騰起來。“嘿,”老頭的聲音響起來,“六十歲了還要給人追著跑,這日子太他媽無趣了,從來都是我追人,給爺爺我等著……”

是那個今日正好過壽的老頭兒。

“哎——”戲班子的人也跟了上去,“主顧,等等!”

“怎麽?怕我不給錢?放心——打完就給!錢都埋房子裏頭啦!”

“不是,說什麽錢,咱們一道去!我這手吧,敲鑼打鼓行,隔山打牛也將就……”

人群中陸陸續續走出了一群高矮不一、老少皆有的人,他們在親人不舍的註視中,近乎赤手空拳地朝城中鏖戰最為激烈之處奔去。

七翁一行看著這群人飛奔而至,還以為幽咽塔下又出了什麽事,當下神情緊張地攔住了個人。一問方知,這是要去幫忙的。七翁當下大喜,命丹珍與周小江將板車橫在路中。

“諸位!諸位英雄豪傑,都說寶劍贈英雄,我原以為這車寶貝就要跟著我埋葬於這黃沙中了,不曾想今日竟有讓他們重見天日的機會!”

他一手放在板車油布道一角,又有些不確定地望了申婆婆一眼。見申婆婆微微點頭,他才接著道:“諸君請自取用,皆算作老朽今日相贈!”隨即一手扯下油布,露出了其下捆綁整齊的刀槍劍戟。

眾人歡呼致謝,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往昔崢嶸歲月。身後有家人作底氣,眼前是剿殺邪魔的大義,眾人更覺熱血上湧,心潮澎拜,當下取了趁手的武器,便朝城中去了。

幽咽塔的鈴聲仿佛寂靜了下來。

適才擠擠挨挨的人群,如今只剩下些老弱婦孺在此相互安慰。她們目不轉睛地望向家人至親浩蕩而去的方向,提心吊膽地看著遠方城中民房時不時彌漫起倒塌的煙塵。

沒有人註意到,幽咽塔邊微微裂開了一條縫隙。

了嗔額頭不知何時已滲出了顆顆冷汗。

他接過凈空的衣缽,也接過凈空的重擔,不吃不喝不思不想,守在這黑壁前已經過了三天。

然而他始終無法勘破心中嗔念。

阿姐慘死的模樣,不斷在他腦海中閃現。“燕來……”她朝他伸出染血的手,“燕來,阿姐好痛——”

“燕來,阿姐這一生所受的罪,都是因為她——公主殿下,她如今倒還活得好好的,”阿姐的聲音裏有些森冷的寒意,“她的命多好啊!從出生開始,就有人準備好為她死……燕來,都是因為她,我們才骨肉分離,都是因為她,你才讓我死在你面前,我不怪你——是她,是她的錯,是她!她該死!”

了嗔在大汗淋漓間倏地睜開了眼。他看見阿姐正站在他身前,雙目流著血淚,渾身都是箭孔,白衣被染成血色。

他震驚地、惶恐不安地看向眼前的阿姐,不只是因為這幅場景有多淒厲可怖,更可怕的是,她說中了他心中的殘念——

是她的錯。

都是因為她。

都是因為這個臭名昭著的令弋公主。

一切的錯誤、一切的過失、一切的罪責,都該由她來背。

了嗔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被拎上岸地魚,眼看著渾身是血的阿姐緩緩向他走來。

曾弋又一次被摔進了瓦礫堆裏。

她就不該不知死活,想著擒賊先擒王,要去挑戰鬼大將的威嚴。這家夥力氣之大,簡直不是人。

也對。他本來就不是人。

可曾弋總是不自覺地將他當作人來看。靠近他,勸說他,放他與下屬們自由,也正是曾弋此刻拼死一搏的打算——

奈何此人竟是沒法靠近的。

“將軍,”曾弋從瓦礫堆裏爬起來,“將軍,聽我說,我可以讓你們自由……安息,不被鎮壓,也不被人控制……怎麽樣?聊一聊?”

極樂在她身後不遠處,正與數隊鬼兵相鬥——她來找鬼大將了,那批將她視作目標的鬼兵可不會就此休息乘涼。

“嘩——”鬼大將手往隔壁墻上一擊,又一陣瓦礫如潮水般朝曾弋滾來。

曾弋翻身一滾,躲到巷中央,擡頭一看,那被擊垮的院中,一張巨大的“壽”字還歪歪謝謝地黏在中堂之上。

一眾廢墟中,一個覆著薄薄塵灰的鼓,竟還完好無損地待在鼓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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