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胡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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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片風聲中,只有人群驚恐的聲響,極樂的聲音仿佛是一時幻覺,再也沒有響起。

她的視線忽明忽暗,好似有人遮住了天光,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而混亂。她站在大風裏,悵然若失。

風聲不息,像是來自浩渺宇宙,來自無盡虛空,來自很久很久以前,空蕩蕩的皇城大殿。

風裏有人在山間輕輕哼唱,有人在街巷嬉笑打鬧,屋檐下鈴鐺搖晃,歸家的呼喚在東郊河畔回響,水邊浣衣女忙碌如畫……嘈嘈切切的塵世之聲匯聚成一股翻卷不息的河流,漸漸有如轟鳴的海浪,將她兜頭淹沒——

“父皇,我不要他哭,我不想聽到哭聲。”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這片風聲、塵囂聲翻卷的濁浪之上,擲地有聲地回響。

飛鳴的劍尖垂下來,斜斜指向還在輕顫的地面。

副將帶著兵士們退下鷓鴣嶺,人們也趁著這片刻的寧靜連滾帶爬地下了崎嶇不平的山路。

大風吹散了雲層,鷓鴣嶺震顫的餘波終於消失了。恍惚中,她好像看見了殷幸。

殷幸身後,是天邊一輪初升的圓月。雲層散開,天色便成了一片深藍,深秋的夜空裏,冉冉升起了一輪大到不可思議的明月。

“殷幸,你來啦?”她轉身看著他,“來得好,來取我的命,對不對?”

殷幸站在她跟前,袍袖如仙人般在風中搖晃。曾弋感覺身前一陣涼意,模糊的雙眼裏只見到一串炫目的銀光。

不是幻覺啊,她伸手摸到了傷口滾燙的血,感受到遲鈍的劇痛從傷口傳到四肢百骸,無聲地笑了。

好極了。

月光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召喚,分外地大,也分外地亮。不知是不是眼睛的關系,她覺得自己這一生都未曾見過如此巨大的圓月。

“你殺了他!”殷幸的聲音像是來自天邊,“你殺了他——”

巨大的月亮掛在崖邊,她朝著這輪圓月倒下去,手中的飛鳴落了地。

她落進了月亮裏,被雲霧包裹;她穿透了月亮,墜入瑟瑟風聲中。

山崖上像是有人在痛呼。但那已經與她無關了。

塵世的一切,都與她無關了。

那些卑微如螻蟻的人群,不管他們想要的是什麽,從此再也與她無關了。

她不是神。

她只是個以身贖罪的人。

如果有來生——被懸崖下翻滾的江潮吞沒時,她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如果能再活一次,她一定不會再像從前一樣。

我不欠世人什麽了。

忽沱河畔。

初冬的寒風吹刮過幹枯的樹枝,鴉雀在林間發出淒厲的叫聲。一個背著竹筐的少女飛快地沿著河堤奔跑,像是有惡鬼在追趕。

“寧安!寧安!等等我!”身後有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少女,雖不如寧安身形靈活,卻也穿過了樹林,緊追不舍。

寧安已經跑到了河邊,扔下身上竹筐,不顧天寒地凍往河中涉去。

“你幹什麽?!”身後的少女大驚失色,“你又不要命了?”

“青青!找竹竿,找樹枝,什麽都行,想辦法拉住我!”寧安頭也不回,寒冷刺骨的河水讓她臉色發青,嘴唇失了血色。

話音一落,她已整個沒入冰涼的水中。湍急的河水中有一團黑漆漆的人影飄過來,那是個溺水的人。

青青急得手足無措,只好四下刨撿枯枝,探手探腳地往河邊去。“就你這三腳貓功夫,也敢下忽沱河救人,你不要命了!岳寧安,你不要命不要拉著我啊……”她口中念念有詞,手上也沒閑著,終於在折斷四五根樹枝後,找到了一根勉強能受力的枝椏。

寧安泅近河中央飄著的那個人影,踩著水探出頭抹了把臉。那人仰面躺在水中,雙目緊閉,像是睡著了。

青青已經找來了枝椏,順著她們前行的方向,在下游探出了手。

“岳寧安,你幹什麽!快點!”她一邊順著河流跑,一邊試著伸出枝椏往前夠。

寧安伸手拉住了水中人的胳膊。順水漂流而下的人終於睜開了眼,他一手反扼住寧安的咽喉,待看清來人不過是個瘦弱少女後,又突地松開了手,變回那副毫無生機、隨河水起伏而去的模樣,仿佛他是一截隨波逐流的枯枝,或是一團載沈載浮的破布。

少女被他剛才那一扼壓進了河水之中,像是一下忘了該怎麽鳧水,手忙腳亂間重新抓住了他的胳膊。

青青在岸邊嚇得驚叫起來:“寧安!寧安——”她的聲音裏帶著哭腔。河中那枯枝破布般的人在少女的抓扯間皺了皺眉頭,伸手拎起她,三兩下上了岸。

“哇——”岳寧安被扔在岸邊,嗆咳半晌,終於吐出一大口冰冷的水。

河中人站起身,就要重新回到水中去——怪得很,好像他合該生活在冰涼砭骨的水中一般。

寧安趕緊一把抓住了他濕漉漉的衣角。“齊……齊燕來,我們……我們又見面了。”她喘著氣,絲毫不因剛才差點被這人誤殺在水中而憋屈,臉上是分外燦然的笑意,好像這寒冬也有了春的氣息。

青青手裏的枝椏“喀啦”一聲落在了地上。是他!原來是他!怪不得這死丫頭拼了命也要拉他上來。

齊燕來的頭發一縷縷地搭在肩頭,他的眉頭似乎被河水凍結在了一處,一張臉白得毫無血色。他早已除了盔甲,一身錦袍被河水浸透,現出寬肩窄腰和修長雙腿的輪廓。

青青在旁無聲嘀咕,若是不看這張臉,倒也是個風流人物了。只是任誰看了他這張慘白的臉和灰暗的眼,都會在心裏咯噔一下,不知道自己面前站著的究竟是人還是鬼。

偏偏岳寧安對他異樣的神情毫無知覺,一手攥緊了他的衣擺,笑得像個傻子。

齊燕來像是在這一刻重新回了魂。他被冰凍住的意識一寸一寸融化了,然而並沒有溫度。

就像仙人崖頂上那具被殷紅鮮血浸透的身體,連血都已經涼了。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樣爬斷了棧道的山崖,又是怎樣走近了那個人。他只記得自己在看到她手腕上那串系著銀珠的紅繩時,猶如被雷劈中的楞怔與麻木。

他也不記得自己在亂石中坐了多久,不記得月亮是何時爬上來,不記得那個真正的令弋公主又是怎麽墜下了懸崖。

他甚至都不記得後來趕到的人長什麽樣。山崖下似乎響起過什麽人崩潰大喊的聲音,然而他只記得月光照著他身前那個早已沒了氣息的人。

她臉上還帶著笑。

他記得她站上山崖時,明明不是長這樣的。怎麽一轉眼,她就長了一張與母親那般相似的眉眼。

好像這過於巨大和明亮的圓月,照見了所有被遮蔽的真相。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又輕又啞,像是怕吵醒了她。

“他們說你叫阿黛……”他搖了搖頭,“不是的,你叫齊雲晴……阿姐,你知不知道……母親後來一直都在找你,你知不知道?”

他嗚咽起來,像是個被拋棄的孩子。“我也……一直都在找你,我殺進皇城,我闖進皇宮,我……我把皇陵也翻了個底朝天,我沒有找到……我怎麽會想到,我怎麽會想到……”

他將頭埋進兩掌間,發出近乎絕望的喘息,“我竟然……我竟然,你就在我眼前,我竟然……”

山風呼嘯著穿過密林,雲霧彌散在崖頂。圓月像是一雙無聲又悲憫的眼。

它看著齊燕來抱著阿姐的屍身跌跌撞撞下了山。它看著他撕下衣袍浸了水,一點點擦拭她身上的血汙,將她葬在鷓鴣嶺下的密林邊。它看著他解了盔甲,砍了青木,拿著佩刀在上頭一字一頓地刻著那個她也不記得的名字。

寒風在林中吼叫。“你殺了她——”樹枝瑟瑟抖動,像是蒼穹借著它們的口在說話,“仇恨蒙蔽了你的心,讓你最終失去了你一直在尋找的至親……”

他拋了長刀,跌跌撞撞地逃開了這片會說話的樹林,逃開了那個被刻在青木上的、在這世間只存在了不到十年的名字。

不是的。不是的。他捂著耳朵走在沒有方向的暗夜裏,這個名字存在的,她一直存在在愛她的人們心裏,從來沒有消失——

不,從第一支箭射中她開始,這個名字就消失了。

蒼穹中威嚴的聲音響起來,像是在他耳邊炸響。他落進江中,江水灌滿了他的耳朵,掩住了他的鼻息。

世界安靜了。

他攤開雙手雙腿,仰躺在冰涼的水中,只有鼻孔還露在水面上。像是一塊浮萍,他順著江水一直往下流,看著圓月落下,啟明東升,朝陽的光輝重回大地。

江水還是一樣冷。耳中還是一樣靜。

他閉上了眼,真想就這樣一直漂下去,漂向茫茫大海,漂向沒有人的去處。那些河邊浣衣的喧嘩,那些江中客船的驚叫,於他而言,都不過是前往茫茫彼端的路上毫無意義的插曲。

然而岳寧安打斷了這一切。此刻她正端著一碗姜湯走進來。

齊燕來的頭發被細心地擦幹了,身上也換了幹衣服——是寧安從青青家借來的。青青爹比齊燕來矮且壯,所以這粗布短葛勉強算是套在他身上,露出長長一截手腕和小腿。

“喝了它。”岳寧安很有意思,尤其體現在講話上。她的話簡短清楚,從不用“好不好”“行不行”這樣的字眼。

青青也笑話她。“你這樣兇,留不住他的哦!”

寧安埋頭采草藥,聞言頭也不擡:“我救了他,他就是我的人,當然要聽我的!”

青青幫她將肩頭竹筐扶正,笑罵道,“凈瞎說!小心讓人聽見,笑不死你!”

“從前他救了我,如今我救了他,”寧安將手中藥草往肩頭竹筐中一甩,“這是天定的緣份,想斷也斷不了……”

家裏新來了個能吃飯的家夥,寧安須得比平常更勤快才行。齊燕來啊,看著那麽高一個,卻像是什麽都不會做的公子哥呢。

寧安想起他笨手笨腳幫忙收拾草藥的樣子,忍不住想笑。

“哎——”她搖頭輕嘆,笑容卻爬上了臉。

“哎……”青青在她身邊,重重地嘆了口氣,“你啊——”

忽沱河的水在冬日裏泛著白光。

最寒冷的時節就要到了。

有一天,她整理好竹筐,正要出門,卻看見齊燕來站在窗邊,望著陰沈的天色出神。

“寧安,”他突然開口叫住她,“今天就不要去了。”

“啊?”寧安轉過身,站在屋前看著他。他神色凝重,像是有話要說。

“怎麽啦?”寧安放下竹筐,走近光禿禿的窗欞——上面糊的紙還沒來得及買。

齊燕來走到天井邊坐下來,“坐會兒吧,我看這天色,像要下雪。”

寧安依言走到他身側,理好裙擺坐下。她的眼睛黑亮有神,看著人的時候,像是兩盞灼灼跳動的火苗。

“我給你吹首曲子。”齊燕來不知從哪兒摸出了一管竹笛。

寧安抱著膝蓋,笛聲起初有些不穩,像是急躁又害羞的少年在喃喃自語。齊燕來拿開竹笛,清了清嗓子,垂著眼重新吹了起來。

“柳青青,風緩緩,笑聲兒長,花枝兒短,誰家阿囡撲蝶玩……”笛聲逐漸成了曲,有了調,散入冬日清晨鉛色的垂雲間。寧安跟著哼了片刻,開口唱起了這曲小調的歌詞。

笛聲頓了片刻,齊燕來放下手中竹笛,轉頭看著寧安。“你……會唱這首曲子?”

“嗯,”寧安看著他的眼眸,那裏面有一閃而逝的光芒,“你救我那次,夫人唱給我聽的。”

齊燕來記起來了。

是的,踏入天祝皇城前,他曾經來過岳寧安家的小屋。那時候母親已經病重,他帶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帶著她一路趕到天祝皇城。

當時四下傳得紛紛揚揚,說是天祝國主為了掩蓋令弋公主的不祥身份,搜羅了許多與她同生於刑德相合之日的少女,用於無咎鼎獻祭。

阿姐出生也是在刑德相合之日。齊燕來聽到這個傳言,便即刻啟程前往皇城。“來兒啊,”母親對他說,“為娘臨死前的心願,就是能見你的阿姐一面。”

他那時怎麽答應的呢——他說,“好,我帶您去見她。”

哪怕只是一塊碑,一把枯骨,我也會找到她。或者,找到那個道人。

阿姐齊雲晴六歲那年,家中來了個游方道人。此人以善破災求福聞名於齊安郡,父母為他姐弟二人求福緣,專程將那道人請到家中,雙手奉上兩人的生辰八字。道人一見二人生辰,先是略微變了臉色,隨後便提出要將齊雲晴收入門下,帶走修行。

齊家父母愛女心切,當下婉拒了道人的要求。道人只道“此命波折,恐有大難”,卻不肯明示。見齊家人不允,道人搖搖頭,次日一早便辭別而去,自此杳無蹤影。

不出一年,在齊安郡上元節的璀璨花燈裏,他的阿姐齊雲晴就不見了。

像是一粒沙落進了滾滾黃沙中,她消失得無影無蹤。

父親找得白了頭,齊府本是齊安郡大族,丟了大小姐這事將近乎全郡的人都驚動了。人們打著火把守在出郡的每一處路口,騎兵禦馬查勘了每一條小巷,掛了賞金的布告貼滿了齊安郡大大小小的村鎮……甚至有人連夜去河水中摸了一遍——全都一無所獲。

齊燕來就在這一年年無望的尋找中長大了。阿姐留給他最後的印象,還是紮著雙髻的模樣。她推著他在柳樹下蕩秋千,口中哼著的便是這首《柳青青》的小調。

她也是在這小調聲中長大的。那是母親教給她的齊安小調。

他還記得秋千上忽高忽低的藍天,阿姐推著他蕩啊蕩,耳邊響著歡愉的歌謠。那是他僅有的童年。

那個上元夜過後,他的童年就消失了,母親再也沒有唱過這首曲子。直到很久以後,在瀝日山下的柳林鎮,她又開始哼起了這首小調。

憑著做母親的直覺,她告訴齊燕來,他的阿姐一定還活著,活在這世界上的某個地方。“我們一家人一定會再團聚的。”母親講出這句話時,神志已經有些混亂,她蒼白的臉上恢覆從前的神采,只是眼神中越來越顯出未經世事的茫然。

父親守著齊安郡的百姓們脫不開身,幾年後,他接過了尋找阿姐的擔子。從十二歲到十七歲,他尋遍了山野荒洲,訪遍了宮觀寺廟,既沒有找到阿姐,也沒有找到當初那個游方道人的影子。反倒是在哀牢郡荒頹的某處山寺裏,有個和尚拉住他,非要將他收作門下弟子。

“施主,如今世已非人世,老衲與你有緣,願相渡一二,來日亦可造福一方,何如?”和尚叫住他,他擺擺手,幾步從和尚身邊走了過去,連佛號都沒問。

母親將這首歌教給了寧安。

大概就在他救了溺水的岳寧安之後——那晚他們就借宿在了寧安家——他有些恍惚地回想,原來那時候母親還能唱歌。

母親若是知道阿姐被亂箭穿心的慘狀,會怎麽樣?母親若是知道那一刻他就在阿姐身前,眼看著這一切發生,又會怎麽樣?

“你怎麽了?”身旁的寧安看著他,指了指眼角,“這裏為什麽紅了?”

寒風中帶著些小的雪粒。他定了定神,看著灰沈沈的天際。“下雪了,凍得。”

寧安忽地站起身,踏著木板噔噔噔跑遠了。片刻後,她托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糖水走了過來。

“諾,”她遞給他,“甜的,喝了能開心。”

齊燕來捧著這一碗像是哄小孩兒的糖水,坐在寒風中的屋檐下。新換的冬衣已經是合身的尺寸,它們本該很暖和,手中的糖水也本該很溫暖。

可他還是覺得有些冷。

“寧安,再唱唱那曲《柳青青》吧。”

寧安開口唱起來,她的歌聲在冬日裏像一灣叮咚響的清泉:

“柳青青,風暖暖,

笑聲長,花枝短,

誰家阿囡撲蝶玩。

柳青青,枝綿綿,

秀眉長,柳梢短,

誰人打馬過門前。

柳青青,葉緩緩,

相思長,相聚短,

誰知何日是歸年。

……”

鵝毛般的大雪在寧安的歌聲裏飄落而下。

“下雪了……”她歡快地探出手去接雪花。然而,那餘音裊裊的清泉宛如突然被凝固了一般——她聽見身邊的齊燕來開了口。

“寧安,我得走了。”

大雪像破碎的窗戶紙一樣飛旋而下,層層疊疊細細密密,將攢動的一切覆蓋不見,無聲又絕望。

天灰得像暗夜,只有白而輕的雪花從空中飄落,映著點滴微茫的光。

但那光像寧安的手和心一樣冰涼。

“我可以等你的。”她回過神來。

齊燕來搖了搖頭,“可我不一定能回得來,寧安,我親手鑄成大錯,我……我不能保證我能……”

寧安粗暴地打掉了他手裏的碗,早已涼透的糖水灑在屋檐下的雪地上,“我會等你!我說了我會等你!”

糖水蜿蜒而去,在雪地上畫出若幹指爪。少女踏著木屐踩過這些彎曲盤旋的爪印,沖進了茫茫大雪裏。

大雪紛揚而至的時候,曾弋醒了過來。

她依稀看見了飄飛的白色影子不斷從雙眼前晃過,耳邊是一陣陣鈴響,叮咚叮咚,夾在風聲中,令人分外心安。

片片紛飛的白色影子,讓她想起了桐花。

她伸出手,想要握住一片桐花瓣。身側衣袂輕響,人影晃動,像是有人抓了一片花瓣放在她掌心。

“嘶——”冰涼的雪花在她掌中倏然融化成水,意料之外的寒意讓她不由得抽了口氣。

這不是桐花,這是雪。

鷓鴣山下的江水並未將她吞入腹中,天命似乎還不想讓她贖罪——有人將她從江水中撈了上來。

那人有一雙溫暖的手。他的肩膀還不算寬闊,少年的身子甚至稱得上有些單薄。可他的手臂很有力量。

在江水中浮沈的間隙裏,曾弋似乎聽到了半空中鳥兒穿破雲霄的清唳。暖羽的氣息縈繞著她,將她從水中托起。

“殿下,”她聽見了少年的聲音,“對不起,我來遲了。”

圓月遠去了,天地一片昏茫。曾弋的眼已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偏偏記得他的聲音。少年清澈的嗓音,曾經陪伴她度過了恍若隔世的輕狂年少。有一瞬間,她疑心臉上濕漉漉的不是江水,而是她早已沒了溫度的眼淚。

但她知道,那不是。

她伸出手,摸索著拂過他的眉毛和眼睛,小指腹擦過他微微上翹的眼角。是極樂。

“極樂,”她覺得自己有一部分被永遠留在了鷓鴣嶺下。即便是與極樂重逢,她也再哭不出,笑不出了。

“極樂……是你回來了,還是我來陪你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陌生又遙遠,被潮聲打得七零八落。

極樂握住她冰涼的手掌。“殿下,我回來了。”

曾弋平靜地點頭,既沒有因為重逢而欣喜若狂,也沒有因為突逢變故而痛哭失聲——她像是被風幹了眼淚,被籠罩在一個透明的、封閉的軀殼裏。

她在自己與真實之間豎起了一道屏障。

極樂握著她的手,望著她蒼白的臉。他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麽,最後還是什麽也沒有說。

本該令她喜出望外的重逢,就這樣波瀾不驚地過去了。極樂沈默地守在她身旁,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

如果曾弋看得見,她會發現,極樂消失的這大半年時間裏,似乎一點也沒變。

他還是那麽清瘦秀頎,像是永遠停留在了從前的少年模樣。

極樂卻很快發現了曾弋的不對勁。她的平靜像一道灰白的帷幔,隔絕了劇烈的歡喜和濃稠的悲痛,也隔絕了所有不堪一提的過往。

連同他也被隔絕在外了。

只有在深夜裏,在無盡噩夢的追逐中,這道帷幕才會被嶙峋的骨架刺破,露出其下觸目驚心的斑駁傷痕——曾弋就像是被這帷幔裹住的、用骨架勉強支楞出的瘦弱人形。若是拎起這層帷幔,這骨架就會全散了架。

從前那個她,在鷓鴣嶺下就散了。

“凍到了麽?”如今就連這對雪花探出的手,和那聲“嘶”的抽氣聲,都足以引起極樂的關註——因為她的平靜看起來,似乎連冷與熱都感覺不到了。

曾弋搖了搖頭,握緊了手中融化的雪。“極樂,我們要去哪裏?”

“我們去治眼睛。”

“看不見也挺好,我不想治。”

“行,你想去哪兒?”

“我想去沒有人的地方。”

“那就去沒有人的地方。”

車廂外清脆的鈴聲很快化作了駝鈴響。曾弋坐在駱駝背上,雙眼蒙上了細軟的白紗。

風沙簌簌作響,從她耳邊掠過。她的聽覺已經變得十分敏銳,甚至能聽見極樂翻身跳下駱駝的聲響。不知道極樂從哪裏搞來的駱駝,也不知他何時學會了駕馭它們——好像在曾弋不知不覺間,極樂就從她懷中的一只鳥,突然變成了一個可以放心依靠的人。

極樂踩著黃沙朝她走來。她坐在緩步徐行的駱駝身上,在悠揚又穩定的駝鈴聲中,假裝什麽也不知道。

透明的殼讓她安心。

心上那塊曾經為了父王和母後,為了阿黛劇烈悲慟的部分,也被妥善地收拾起來,像是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她的眼睛還是只能看見一片迷糊的虛影。於是她覺得自己成了一只藏在蛹裏的蟲,躲過了秋亡的結局,卻總不免要僵臥在荒無人煙的地方。

極樂就守在那個蛹外。他小心地靠近,又隱忍地退開。就像現在,雖然不知道他為何突然朝她走來,但她心裏卻很清楚,他並不會走近。

果然,極樂牽著兩匹駱駝的韁繩,轉身往前走了。風中傳來他的聲音。

“殿下,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歇?”

“好。”

極樂扶著她下了駱駝,走到一處胡楊林邊坐下——這也是極樂告訴她的。“沙漠中常有胡楊林,秋日樹葉如金,與火焰很像,”他細致地描述著胡楊林的外形,“殿下,要不要摸摸看?”

曾弋依言伸手往前摸索,半途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掌扶住了。那只手帶著曾弋,觸到了開裂的樹皮,再一寸寸往上,拂過虬結的枝椏,最後指尖在幹枯的葉片上停了下來。

“殿下,嘴角沾了東西。”這只手帶著她的手,溫柔地拭去她唇角殘留的幹糧渣,而後停在她嘴角邊,像是不知下一步該往哪裏去。

曾弋有些茫然地望向他。隔著朦朧的白紗,她看不見極樂的神色。

“胡楊林,又叫胡桐,”極樂松開她的手,清了清嗓子,“可我聽說它原本與柳樹有些淵源……唔?”

曾弋摸索著擰開水囊蓋子,遞到極樂身前。“沒喝水嗎?嗓子都啞了。”

“我……好。”極樂接過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幾口下去。

“我還聽過,胡楊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腐,”曾弋迎著太陽光照耀的方向,傍晚的餘暉,像是給她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

極樂握著水囊看著她。

“何苦執著如此?”曾弋搖搖頭,“死了便了,為何還要因執念留在這世上?風霜刀劍相逼,黃沙累月同寂,這樣的生,有什麽意思呢?”

極樂握著水囊的手攥緊了。黃沙落日將人的影子長長地拉在沙丘上,與虬枝盤結的胡楊林一起,映出奇怪的形狀。

深入這荒無人煙的沙漠中,藏在蛹中的曾弋似乎也願意探頭出來看看了。她的話比平日裏多了些,臉上甚至還能露出幾絲轉瞬即逝的笑意。

他們在沙漠裏走了兩天兩夜,第三天時,曾弋的耳朵便聽見了遠處傳來的聲響。

像是有一座城池,其間夾雜著人聲鼎沸、驢馬嘶鳴。風帶來若隱若現的集市叫賣聲,據此可以推斷這是座稱得上繁華的城池。

風中還有若有似無的梵音與香火氣息。

“這是……?”她轉向極樂。

極樂道:“黃沙鬼城。”

曾弋道:“鬼城……聽著還挺熱鬧,他們都不怕日光嗎?”她竟然沒有一點怕懼。

極樂道:“殿下,此鬼城非彼鬼城……”

曾弋笑了,她道:“我倒可以在此處先學著做鬼。”

兩匹駱駝馱著二人,一點點靠近喧囂的來處。進得城門——若此地算得上有城門的話——曾弋並未聽到任何守城官兵,或是鬼兵的聲響,極樂牽著兩匹駱駝,就這麽大搖大擺,毫無阻攔地踏進一片喧囂聲中。

隔得遠時尚可說時熱鬧,隔得近了,曾弋才發現,此地跟她記憶中的熱鬧之地極為不同。叫賣聲既不像柳林鎮般和煦,也不似春神殿外般熱情。聲音嘈雜著從四面八方傳來,語音有的尖利,有的豪放,有的粗野,有的柔媚,但都不如混雜在一處的金戈相擊之聲來得明顯。

“砰——”遠處傳來桌椅翻飛的聲響,緊接著又有重物跌落在地的聲音。曾弋坐在駱駝上,像是走進了一個雜耍場地,四周全都是高聲叫好。

“獨眼對獨臂,妙極妙極!”有人在旁邊奮力拍掌。

“兩刀!我賭兩刀!獨臂王這回輸定了!”還有人興奮地搖動著手中大刀,震得銅環叮當一陣亂響。

“我跟兩劍!”近處有人叩了叩手中長劍,劍身發出震顫的嗡鳴聲。

看來不光是“此鬼城非彼鬼城”,還得加上一句“此熱鬧非彼熱鬧”。

曾弋身下的駱駝在極樂的安撫下,鎮靜地穿過喧囂沸騰的人群,載著她走進逐漸安靜的街巷。

高呼聲與叫好聲夾纏在風中,走了許久仍然隱約可聞。

作者有話要說: “柳青青,風暖暖,

笑聲長,花枝短,

誰家阿囡撲蝶玩。

柳青青,枝綿綿,

秀眉長,柳梢短,

誰人打馬過門前。

柳青青,葉緩緩,

相思長,相聚短,

誰知何日是歸年。

……”

看在我胡謅了這首曲子的份兒上,小可愛們下手輕點叭。。。

我保證就虐這麽一回(超小聲,其實還有。。。

但是都是驚嚇!會好的!最後一定HE的(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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