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去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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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神君下凡來救我們了!”

人們在極度的恐懼之中,終於找到了一線希望與曙光。他們相互傳頌著極樂神君抗擊厭神的輝煌戰績,對著悲憫的上天合掌謝恩。

祭鼎□□上出現的極樂神君,在厭神出世後降臨皇城,化身一名戴著面具的銀甲將軍,拯救世人於危難之中。

人們稱他為——極樂將軍。

後世人們的記憶裏,關於極樂將軍的身世有很多說法。只有兩點非常確定:其一,極樂將軍有一上古神器,名喚山河鼓。此鼓乃是其授業恩師所傳,能破瘴氣、除幻影、驅妖邪,在厭神侵襲的亂世中,是一個定海神針般的存在;其二,極樂將軍降世而來的少年,文韜武略、俊秀非常,更對天祝國公主情深意篤,連恩師授予他的山河鼓譜與拂柳劍法,也毫無保留地教給了令弋公主;公主對他亦是萬般信賴,甚至不顧千金之軀,為他迎戰厭神。

親眼見到這一幕的,是青桐的三哥青桉。

初冬的夜晚,三更時分,寒露深重。極樂將軍因前日受傷,暫回宮中休整。當日青桉帶兵值守皇城北門,例行巡查後正待小憩片刻,突聽前方發出數聲尖銳哨叫。已有對敵經驗的士兵們頃刻從熟睡中驚醒,列隊隨青桉出城迎戰。

天寒地凍,空中竟無半點星光。火把照著士兵們蒙住的口鼻,和閃著寒光的鎧甲。妖氣可傷人,是以布巾蒙面;鎧甲已繪符,可抵妖魔侵襲。在極樂將軍的帶領下,皇城守軍已經成為中州大地上對抗厭神侵襲的中流砥柱。

“吼——”黑霧森森,那些被殺死後又被妖力註入,成為厭神手中傀儡的人們,如鬼魅般席卷而來,口中發出非人的呼號。兵士披甲執銳,嚴陣以待。青桉一聲令下,便見羽箭箭頭火光閃耀,如流星般朝黑霧中飛去。廝殺聲暴起,夾雜著非人的陣陣怒吼,驚醒了城中熟睡的百姓。

妖魔桀桀梟叫之聲不絕於耳。少了極樂將軍的守軍,漸漸便力有不支。厭神在黑袍中發出暢快的大笑。皇城內一時間火光騰起,眾人東奔西走,家家戶戶盡皆擁在一處瑟瑟發抖。

青桉揮刀砍掉鳥頭人身的妖人頭顱,濺了滿臉鮮血。他感到筋疲力盡,擡頭一看,目之所及之處還有源源不斷的妖人如海潮般湧來。

我命休矣。他感覺身後一陣利爪破空之聲,一時不及回身,只來得及閃過這個念頭。卻聽“撲哧”一聲,有長劍刺穿□□的聲音傳來。

“三哥!”青桐在他身後喊道,“你沒事吧?!”

青桉精神一振,“你怎麽來了?!”

青桐沒有開口,迎著妖人之海沖了上去。青桉回頭一看,只見一道白影破空而去,緊接著便是一個少年利落的身影。

“極樂將軍?”他手中突然又有了力量,嘶啞著嗓子大吼道,“兄弟們!幹起來!”

果不其然,片刻後便聞一陣烈如狂風驟雨的鼓響。被妖氣所控的人們紛紛捂耳倒地,顯出痛苦萬狀,此前便已喪生的人們,隨著這鼓聲便化作一縷青煙,消失在夜空中。

白色身影落地。青桉殺至跟前,見他回過頭來。

“極……殿下?!”他看見了一張沾著血汙的、少女的臉龐。那張臉他曾在宮中見過,是一張讓人見了便永難忘懷的臉。盡管此刻發絲淩亂,眼睛卻如晨星般明亮。

只是瞧著略微有些滲人。

“噓——”令弋公主接過身旁少年遞來的面具,慢條斯理地戴上,“你什麽也沒看見。”

鼓聲一停,妖霧便濃了幾分。青桉便見公主殿下縱身往妖霧更深處去了。青桐從他身邊急急掠過,追著殿下與她身側少年的身影向前去。

“……我什麽也沒看見……”他舉劍架住旁邊搖搖晃晃撲來的巨蟒,發出一聲孤獨的喟嘆。

戰局在啟明東升時結束。

晨霧飄過屍橫遍野的荒原,曾弋摘下面具,站在羽箭橫飛、殘肢異化的戰場上。

這是個沒有日出的早晨。青桐和極樂去安置傷兵,她手中長劍又一次在激烈的戰鬥中碎了一地。自從綠影在哀牢河谷折斷後,她至今都未找到趁手的寶劍。

先生說,要殺厭神,須有飛鳴。飛鳴一直未曾現身。看來它也並不在厭神手中。

晨霧時濃時淡,一個黑影逐漸浮現在霧氣中。

他渾身隱沒於寬大黑袍之下,披風的帽兜遮住了他黑氣繚繞的臉。“原來你在這裏。”這個聲音像是在對誰說話,“原來你一直不肯告訴我,她就是那個小公主——”

曾弋站在原地,手中只有一柄斷劍。她強按下狂跳的心,凝神聚氣,將靈力註入斷劍。

“跟我走吧,”那個黑影道,“有了你,鼎不要也罷。”

斷劍在靈力的激蕩下微微顫動,黑影擡起了頭。“或者——把他給我。”

他看向半空中疾掠而至的極樂,隨手一指,“把他交給我,用他一個,換天祝百姓安樂,不好嗎?”

“不換!”曾弋右手一揚,斷劍如烈光閃過,“一個都不換!”

“哦?”黑影在斷劍飛來前化作了一片虛幻的黑霧,“那你能得到什麽呢?”他的聲音像裊裊雲煙,散入半空中。“你能得到的只有虛妄,太平是虛妄,安樂是虛妄,一切甜美的都只是虛妄,只有痛苦是真實的……”

“我都等不及了。”他的聲音如耳語般輕不可聞,重重敲擊在曾弋心上。

晨霧散盡,焦黑的荒野上只剩無言對著天空的血肉殘軀。這場景與幻境中所見,何其相似。

青桉未曾向人提起的事,終歸還是在人群間流傳開來。人們嘆服於公主殿下的英勇無畏,更感佩於極樂將軍的戀戀深情。戰勢稍緩,便有有心人將令弋公主身入妖霧大戰厭神的故事帶進茶樓,送上街頭。沸沸揚揚的傳頌掩蓋了親歷者不經意間流露的擔憂恐懼,公主殿下一介弱女子,何時變得這麽強大?

故事傳到曾弋耳邊的時候,她簡直哭笑不得。不過,既然殷幸已經幫她虛構了一個“表哥”出來,如今再多一個“戀戀深情”的小將軍,也並無不可。她想到這憑空多出來的兩個人,嘴角不禁一翹,便見對面坐著的郁離郡來使目光凝了凝。

郁離郡守派人送來了一把劍。

來人是個十五六歲的俊俏少年,曾弋從未見過,聽聞是郁離郡守郁堂的小兒子,名喚郁舟。

據郁舟講,此劍乃其父在整飭流民時,從一夥盜賊手中所得。天下皆知飛鳴大名,是以不敢耽擱,派小兒護送飛鳴前來。同來的還有郁離守軍數萬,一為護送此劍,二則,若國主不棄,願為誅殺厭神效力。

宮人將長劍呈至國主身前,但見劍鞘鎏金,黑沈肅然,通身寒意逼人。國主伸手欲拔劍相看,豈知此劍卻紋絲不動。

“聖上容稟,此劍乃上古神兵,非降妖除魔之將,恐難拔出。”郁舟年紀雖輕,說話卻從容不迫。即便此刻國主神色不虞,他也坦然自若,絲毫不懼。

“郁舟呈此劍,便是為天下蒼生而呈。”瞧他這神情,倒像是在說若朝堂之上無人拔出此劍,便要另尋他路一般。

曾弋起身向國主行了一禮,道:“父皇,請容兒臣一試。”

飛鳴早已感知曾弋的存在,在劍匣中嗡聲作響。待她伸手握住劍柄,便聽一聲龍吟般的清響,劃破大殿內的寂靜。

它等待了太久。

曾弋並指拂過它黑金色的劍身,想起先生清臒的臉頰。先生的聲音在風聲裏斷斷續續——我知道你還沒準備好……但是沒有辦法,已經來不及了……先生對不住你。

先生,此刻的我,算是準備好了嗎?

若是我不能殺了厭神,才是真的對不住你。

她還劍入鞘,錚然聲響,隨即擡頭看向對面的郁舟。這個少年的面龐上看不出情緒,眼神中卻有一絲訝然轉瞬即逝。

“多謝郁公子贈劍。”曾弋一手緊握飛鳴,朝他行了一禮。

飛鳴劍既出,誅殺厭神一事便一呼而天下應。仙門百家盡數加入圍剿厭神的行列,追著黃雲與黑霧的痕跡而行。

沒有人註意到王國南部某個昏暗的囚牢裏,披頭散發的囚犯正在喃喃自語。“不能給她啊!不能給!令弋公主,她就是厭神啊……”

有人打開了囚牢大門。“去去去,瞎說什麽呢!”

曾弋已經記不清厭神是第幾次逃脫了。就連最擅長隱匿和追蹤的修士,也無法靠近。他好像能洞察一切先機,察覺所有念頭。

追捕變得遙遙無期。修士們對此漸生疑慮,私下間總不免議論年輕的極樂將軍和他傳聞中的□□。

“據說這劍是令弋公主□□的,如今卻在極樂將軍手中,是以……不能發揮作用?”

“若是如此倒也罷了。我聽人說,卻是這公主與厭神之間,有些說不清楚。”

“什麽清楚不清楚的,數月過去,連那黑袍人影的一絲衣角都沒碰到,必然是有人與厭神暗通款曲。”

“嗐!我卻聽說,那宮中的公主殿下,便是……”這修士待要再說,身邊人開口喝住他,“瘋子說的話你也信,薛棟,你腦袋不要了嗎?”

天色盡暗,哀牢界附近烈風如悲歌。自李元真殞身之後,哀牢界數次震蕩,皆被河谷冰帶與兩山間的冰山化解,殘石跌落,便在三山山頭築成一道湖堰,秋來雨水雖不多,卻也足夠匯聚成山頂湖泊。

寒風獵獵,一眾修士追蹤至此,在冰原前卻步。冰原盡頭,便是哀牢界三山。其下還埋著玄武神器與李元真的英靈。

冰雪閃著慘白的光,一道黑袍人影站在冰棱上,宛若淩空大鳥。

曾弋心頭突突直跳,飛鳴劇烈震顫。

“你來了。”冰川上的人,黑袍翻飛,聲音卻在她耳邊響起。“還帶著這許多人,小公主啊,你猜他們是盼著你贏呢,還是盼著你輸呢?”

周遭的人恍若未聞。他們在寒冰前裹足不前,手中長劍映著各自發白的面龐。

“我只盼你,不要後悔。”黑袍人影揮開兩袖,展翅一般,反身往冰川頂上掠去。

曾弋飛鳴出鞘,兩指捏出一張分花符,原地一片白光閃過,她已不見蹤影。極樂劃破長空,緊隨其後而去。

厭神黑袍的身影懸於山頂湖泊上空。像是捕獵的獵人,終於等到了自己的獵物入網,他雙手抱在胸前,看著白光中走出的曾弋。

“你在想怎麽殺了我,對不對?”黑霧在他身上盤旋,像一條巨蟒。“論理你該叫我一聲師祖,對師祖不知敬畏,成日裏只想著殺了我,有違倫常啊。”

曾弋不吭聲。她的確在盤算怎麽能將厭神徹底誅殺。湖泊倒映著哀牢界的另外兩山,山峰倒映在湖面上,淩厲如劍。

“用《埋骨》嗎?”厭神深深地端詳著她,“那你也出不去了。不如,我來教你罷——”

他黑色袍袖一揮,水中躍出數只灰黑大鳥,渾身水汽淋漓,更有鬼氣森森,梟叫著朝曾弋撲來。

又聽“喀嚓”聲響,層層冰雪下,凍結住紫羽大鳥的地方,竟然寸寸開裂了。

“你把他怎麽樣了?!”曾弋急怒攻心,揮劍擊退身前散發著死氣的鳥兒,飛鳴劈開了它們的羽翅,如碎石般滾落下湖泊。

湖泊中的水蕩漾開去,深藍的水中,葉旋歸緊閉雙目,如同一尊塑像。

曾弋朝冰涼的湖泊中躍去,伸手抓向葉旋歸,卻覺手中一空。哪裏有葉旋歸的影子?頭頂巨大的陰影閃過,無數碎裂的冰塊與巖石撲簌簌掉落下來,沒入水中,卻悄然無聲。

這裏像是一片虛無的真空。

曾弋依稀還能聽見趕來的修士們驚詫的聲音。然而她已身在這一片虛空之中,腳踩在嶙峋的湖底巖石上,只能往前方光亮處游走。

身後傳來激烈的撲翅聲,天光投進湖面,折射著巨大的、扭打在一處的黑影——是紫羽大鳥和極樂。

無數聲音嗡鳴著沖進曾弋的耳朵,讓她痛苦地彎下了腰。

“殿下,放我們出去吧……”

“求求你,我還不想死……”

“你心魔已生,還要害死多少人?!”

……

“你的出生,就是罪孽!”

她拼命睜大雙眼,試圖看清周遭噪雜的人聲來處。影影綽綽的人影啊,像是無盡的挽歌。

我沒有!她無聲喝道,什麽人!她擎起飛鳴,朝幢幢人影劈了出去。

水流湧動,曾弋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冰涼的湖泊中,呼吸繃得她青筋突出,從沒有過的疲憊爬上心頭。她松開了握住飛鳴的手。

“嘩——”一只手托著她冒出水面。新鮮的空氣湧進她的鼻腔與肺部,她在瑟瑟寒風中大口喘氣。

這是一處洞中寒潭,大約是湖泊另一邊的出口。

極樂一手提著劍,一手扶著她往水岸邊游去,洞頂裂隙中灑下微光,岸邊長著月白色的草。

兩人一身濕漉漉地走上岸,忽聽巖洞另一邊傳來一聲痛呼,緊接著便有聲音道:“跟丟了?怎麽會跟丟?”

曾弋與極樂對望一眼,厭神的聲音實在不難辨認,另一人是誰?她總覺得那聲痛呼沒來由地熟悉,卻總也想不起來。

月白色的草如水蛇般纏繞而至,在靠近曾弋腳邊的時候露出貪婪的牙齒。電光火石間,極樂揮劍將那妖草斬了個津液橫飛。沒想到這洞中還長有食人草,曾弋驚魂未定地看了一眼極樂,他正目光炯炯地盯著後方長出獠牙的草尖。

厭神顯然也聽見了,他輕笑一聲,道:“正愁找不到你呢,出來吧。”

極樂提劍護著曾弋,從洞壁後走出來。食人草在身後蜿蜒如蛇,卻又忌憚飛鳴的鋒芒,只敢遠遠觀望。

眼前只有厭神一個,並沒有第二個人。曾弋四下看了看,此處洞穴瞧著分外熟悉,與瀝日山北崖的山洞頗為相似。

“怎麽?現在還想用《埋骨》嗎?”黑霧騰騰間,厭神開口道,“那可不太妙,我先提醒你。”

“那就試試看罷!”曾弋向極樂伸出手,後者將飛鳴往她掌中一放,她便如影子般掠至厭神跟前,一劍虛虛挑過。

“偏啦。”厭神閃身一避,笑道。

“正中。”曾弋已經掠過厭神頭頂,雙足在對面洞壁上一點,翻身落回極樂身側。

劍鋒擦過帽兜,黑霧也被劈開了一道縫隙。厭神的臉露出來——

是一張曾弋非常熟悉的臉。

殷太常的臉。

他又變得年輕了。頭發不再花白,眉頭不再緊蹙。

“太常,你——”明明沒有顫動,曾弋卻覺得山洞整個都在搖晃。

這一霎那,有如一道閃電,照亮了曾弋此前曾有的所有疑惑。她用劍指著厭神,或者該叫他殷太常,只覺得嗓子像被人捏住了一般,說不出話來。

“你……”

“我說過,”眼前的殷太常緩緩開口道,“殿下,不殺我……你會後悔的。”黑霧中看不清他的臉,曾弋只覺得手中飛鳴似有千斤重。

“……殷幸還在到處找你,”她倏爾擡起劍尖,疾聲道,“太常,是他控制了你!我現在可以殺了他,你把他趕出來!我可以殺掉他!”

“殿下……”殷太常聲音中夾雜著一絲近似嗚咽的痛嘶,“快走!!”

黑霧迎風鬥漲,瞬間彌漫了整個山洞。曾弋與極樂後背緊貼,望著黑霧中閃動的銀光。

空氣中滿溢著腐臭的氣味,食人草瘋長,利齒在嚙合中咂咂有聲。曾弋揮劍劈開神出鬼沒的食人草,這厭神的品味簡直令人作嘔。

“不要被它咬到。”極樂在身後低聲提醒。

濃稠的黑霧中,一個人影搖晃著朝她走來。他雙手緊緊扼住自己的喉嚨,似乎在與自己作殊死搏鬥。

“殺了我吧,殿下——”被緊緊箍住的喉嚨裏,發出了痛苦的祈求。“不要……不要讓幸兒……看到我此刻的樣子……”

黑霧越來越濃,灌滿曾弋的眼耳鼻舌,她在糾纏不息的食人草間左支右絀。

“殺……了……我……”殷太常的聲音變得淒厲。

人影已經靠近,“喀嚓”兩聲響,扼住自己喉嚨的手臂被生生折斷,軟軟地掛下來。

濃霧裹住了他的雙臂,只有一張臉還依稀可見。這張臉上,乞求的神情與發紅的眼睛,漸漸被邪惡的笑意取代。

“你終於……來了。”魔鬼的聲音裏帶著興奮的顫音,“有了你,這具身體也無用了……”

“刷——”

長劍刺穿了他的胸膛。像是不可置信般,不知是太常還是厭神的眼中,泛起了一絲訝異。

“不——飛鳴……這是飛鳴,”試圖逃離殷太常肉身的厭神在虛空中吼叫,“你怎麽會有飛鳴!!不是已經……”

曾弋咬緊牙關,斜挑長劍,用沙海幻境中學來的劍法,將厭神狠狠釘在巖壁之上。

厭神的嘴角滲血,卻漾起一絲笑意。他說:“小公主啊,你以為……殺了我,天下就能太平,人間就會安樂嗎?我不過,是天道的工具而已……很快你就會發現,與其殺了我,還不如讓我活著。有光必有影,有善必有惡啊……我的殿下,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的……”

黑霧在他身側盤旋,漸漸消散,山洞中傳來震耳轟鳴。食人草在地上亂竄,還有幾條趁亂貪婪地撲向曾弋。

亂石墜地,塵沙飛揚,一時間有如天崩地裂,山洞陡然翻轉。曾弋耳際訇然作響,她手執飛鳴,被一股無從抗拒的大力甩入了天地的另一面。

殷太常的面孔在劇烈翻轉中變了形。“殿下——”他氣若游絲道,“他……不知……我……”

世界突然間變得無聲且緩慢。曾弋在天旋地轉的沙塵間,看見無數狀若瘋狂的食人草朝她激射而來,極樂擋在自己身前,被咬住小腿和胳膊,拉扯著墜向寒潭深處。

“不!!!”

她拔出飛鳴,朝寒潭撲去。不過轉瞬間,極樂不見了,食人草不見了,飛揚的沙塵也不見了。幽藍寒潭漸次冰凍,變作堅硬的巖石,像一滴水在地面蒸發一樣,連帶著曾弋淡青色的身影一並消失於虛空之中。

“爹……?”

循聲而至的殷幸站在洞口,遲疑地看著背靠洞壁,鮮血滿身的人——他臉上帶著一縷笑意,雙目微闔,業已氣絕。

“爹——!”殷幸扔掉手中長劍,慘叫一聲,撲到殷太常身側。

哀牢界上,寒風依舊如刀。眾人合力修補好了被厭神震碎的缺口,正忙著收拾殘局。幸的是,缺口不大,些許小妖小魔,就算越界而過,也很容易就能打發;不幸的是,極樂將軍和他的神鳥,踏入湖泊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青桐一次次潛入湖泊底部,又一次次無功而返。他早已凍得雙唇發紫,面色青白,卻仍不顧眾人勸說,將湖泊底邊每一絲縫隙都摸索了一次。

水中突然泛起一陣銀光,隨即一串水泡冒出來。水流似有生命般,推著曾弋靠向岸邊。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清周遭場景後,又不顧水流阻攔,發瘋般地朝水底潛去。

“殿……殿下……?”青桐叫了聲,緊跟著她潛了下去。

和剛才一樣,湖泊底下的並無任何通道,除了比普通湖泊中的水冷一點,再無任何不同。

沒有任何通道,也沒有任何出口。

曾弋憋著氣在水底摸索,她漸漸看不清眼前景象。湖水冰冷刺骨,像細針紮過,麻木一寸寸漫過她的神經。

湖泊裏再沒有極樂一絲一毫的蹤跡。哪怕一道影子,哪怕一根翎羽。

極樂也是血肉之軀啊。痛苦一點點侵蝕她的神經。

曾弋沈下去,沈下去,像一根無足輕重的水草,飄落在湖底的飛鳴身側。飛鳴躺在湖泊底,比寒冰還要冷。它的劍尖上冒出一縷黑霧,纏繞在曾弋身上,隨後穿透冰涼的湖水,趁人不備,一路飄向廣袤的中川大地。

水底的曾弋睜開了眼,那雙眼睛黑而無光。她反身抓起飛鳴,踏水而起,嘩啦一聲,淩空站在水面上。

“殿……下?”青桐緊接著從水下冒出來,轉眼便由吃驚轉向驚恐。

令弋公主的黑發濕漉漉地披散在身上,自眉眼以下,均被一層黑霧所掩蓋。而那雙曾經亮如星子的眼眸裏,此刻只剩下無盡的黑色,像幽黑的深潭。

“厭……厭神?”岸邊的修士群中,有人驚呼一聲。

她黑色雙眸中閃過一絲厲色,揮開雙臂,手執飛鳴,如大鳥般向眾人掠去。青桐迅速翻身出水,來不及大叫,只得縱身攔在曾弋身前,卻被她袍袖一揮,飛出去撞在到冰川之上,又重重滾落在地。

修士們如夢初醒,拔劍的拔劍,取符的取符。“我說她就是厭神,你們還不信!”薛棟擠在人群中,手中長劍因為緊張而顫抖不已。

能與厭神一戰的極樂將軍,看樣子已經死在令弋公主劍下了。眼下冰川上的這幫人,就算即刻合體成一個人,也絕對不會是她的對手。黑霧纏繞的少女站在岸邊,以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深深地、一動不動地看著眼前的人群。

那眼神仿佛無望的深淵,使人一見便角色渾身發冷,像是被世間一切希望所棄絕。

人群邊上突然跑出個人,迎著烈烈狂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抱住了黑霧中的身影。

“學兄……”曾弋在重重迷霧中,看到了李元真和葉旋歸的臉。他們擡頭看向她,一個悲憫,一個焦急。李元真輕輕推了葉旋歸一把,似在對他說,去吧。葉旋歸回頭看了師尊一眼,向她跑來。

她感覺冰涼的四肢開始有了些微的暖意。眼前人影晃動,長劍哐啷撞擊之聲不止,還有“走!快走!”的聲音彼此起伏。

“劍氣不能斷,”她想起沙海幻境中樂妄先生的話,“不能給他可乘之機。”

她的目光逐漸恢覆清明。

她殺了厭神,但也殺了殷太常;她為先生和同門們報了仇,但也失了極樂。她信守承諾,守護了天下,卻沒有任何快意。

悲痛一浪一浪地漫過她的胸腔,像是終於緩過氣來一般,化作熱淚滾滾而下。葉旋歸松開手,沈默地站在一旁。青桐已經支撐著從地上爬起來了,在他身後,是遍地奔逃而去的狼藉。

那年深秋,哀牢河谷的修士們倉皇而去。

都說飛鳴劍乃除魔衛道之神兵,怎麽如今這劍卻到了大魔頭手裏?眾人四下散去,急欲商討對策。亂世已至,如何活下去,是每個家族需要解決的首要問題。

曾弋在冰上湖泊邊停留了足足一個月。

這一個月裏,她對著湖泊上日升月落、雲卷雲舒的倒影,沒有等到水面的任何異樣。

直到等來了阿黛。

那天空中飄著細雪,阿黛裹著樂川人常穿的皮袍,踏過深深的積雪,來到她身邊。

“殿下,打仗了。”

國主將阿黛給她送來,囑咐她不要回皇城。郁離人的軍隊就守在皇城外,打著鏟除妖孽的旗號,要進宮去。

“去做什麽?”

“去殺你。”

“為什麽要殺我?”

“說無辜百姓因你喪命,說你……就是厭神。”

曾弋望著滿天飛雪和其後重重灰色鉛雲,輕輕嘆了口氣道:“阿黛啊,你知道,我聽了這些肯定會回去的。”

“我知道,”阿黛看著她,“但我不想騙你。”即使這樣就違背了國主的命令。

曾弋站起身,走進雪地裏。她眺望著遠方皇城的方向,喃喃重覆道:“天下安樂,世間太平……天下安樂,世間……太平……”

她提起飛鳴劍,轉身沒入飛雪之中。

戰亂在這個初冬時節降臨了天祝國。

好像曾有的祝福全都在一夕之間煙消雲散。皇城西邊的春神廟被雨水泡過之後一直不曾修覆,一日廟祝晨起時,發現連神像也一並垮塌了。而在坍塌的神像邊,廟祝找到了一個遺落在地的、手掌大小的極樂神君像。

往日好時光,眾人不分來自何處,見神便拜、求神許願,都無不可。齊安人聚集區本就常與信奉極樂神君的皇城人有嫌隙,亂世中惶惶人心深感憤怒焦慮,被繁華所掩蓋的差異,就在這亂世中逐漸顯露出來。令弋公主身為厭神的本體的傳言甚囂塵上,人們本就將信將疑,神像被疑似極樂神君信徒者搗毀,便如一點火星掉入油鍋中,濺起劈裏啪啦一陣爆響。

然而讓這油鍋騰騰燃起的,卻是另一則關於無咎鼎的傳言。

據說那郁離郡守獻上飛鳴劍,助令弋公主誅殺厭神後,國主大喜,便將郡守小兒郁舟召入宮中,欲予封賞。郁舟便求一人,原是郁舟家中一遠親,入宮數十載,家中人深為牽掛,母親病重,求國主許她回郁離郡略盡孝道。國主一聽,孝道為先,遂欣然應允。於是召人將那宮人請來。不料侍從卻大驚失色來報,宮人已在宗廟前自盡身亡。

自盡者不止那宮人一個。曾弋當日留下的十五個少女,盡皆暴斃於宗廟前。不知何人從何處找到了負責將這些少女帶入宮中的人,這才驚訝發現,她們都出生在八月刑德相合這一天。

至此,便有博聞者想起了不知在何處看到的無咎鼎傳說。據說此鼎上達天通,若鼎中邪魔蠢蠢欲動,難以壓制,便有刑德相合之人降生世間,在邪魔欲出時以身殉鼎,無咎鼎便可將邪魔重新封印。邪魔像是悟到了這一法子,於是便依樣畫葫蘆,讓其本體轉世為人,正邪之爭,由此便綿延不息。

若令弋公主便是厭神本體,那就不難解釋為何會有十五個刑德相合之日出生的少女會出現在宮中——公主今年不過十六,若每一歲都有化身厭神的危險,那麽自然每一歲都需作法將她的妖邪之氣壓制住。人們全然忘了,最初傳出來的消息裏,這十五個少女都是一息間自刎而亡——她們並沒有殉鼎。

真相被傳言層層包裹,拆解需要時間和耐心,然而翻滾的情緒恰巧容不下二者。

這傳言一出,眾皆嘩然。親手將孩兒送入宮中的,此刻便既痛且悔;有丟了孩兒的,恰在那日子附近出生的家人,則如夢初醒,不由得悲從中來,怒火中燒。

憑什麽為了你的皇兒不被人發現是邪魔,就要將我的孩兒抓入皇宮中去?骨肉分離之痛、憤怒不甘之念,像一道烈火,瞬間點燃了呼嘯的戰火。

陳兵城外的郁離軍,就在這樣的怒火中,如劈山跨海般長驅直入。

宮中早已沒剩下多少人。

青桉護著國主和王後上了馬車。青桐已將昏迷不醒的曾弋放在了馬車坐榻上,阿黛在上頭照看著。青桉見他頭發散亂,手握韁繩,臉上神色木然,不由得擡手揉了揉他的臉。

“小弟,你相信殿下,我相信你。”他握著長刀,血汙斑斑的臉上露出一絲少見的溫和笑意,“我青氏滿門,篤行忠義之事,今後就算只剩下你一個,也切勿忘了這一點。”

呼喝追逐之聲遙遙傳來,青桉拍了拍馬背,提刀轉身,又道:“你要找個好媳婦,一起過好日子……哥走了,青氏一族,今後就交給你了。”

“……三哥!”青桐緊緊握著韁繩,滿臉淚水,看著青桉孤獨的身影消失在長街盡頭。

他抹一把臉,在追兵轟雷般的馬蹄聲中,駕著馬車往城門飛奔而去。

曾弋靠在阿黛腿上,在馬車劇烈的搖晃中,陷入了烈光與火焰交織的噩夢。

城樓塌下來,梁柱曳地,火舌鮮紅灼人,一舉吞沒了雕梁畫棟與月色的紗幔。她感覺自己在虛空中不斷往下墜,像要墜入萬丈深淵,迎面是向她壓下來的殘垣斷壁,焦黑的房梁繚繞著嗆人的濃煙,瓦礫和塵土蒙住了她的雙眼。

宮墻萬仞,散如雲煙。

黑暗襲來前,烈火已先將她一口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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