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逢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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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重新起飛後,每日日出時分,曾弋便會帶它到山頂,禦劍陪它在空中飛行一圈。起初是圍著瀝日山頂轉圈,隨著它雙翅力量逐漸恢覆,這個圈越兜越大,一人一鳥的速度也越來越快,青桐在草甸上仰望的時候,通常只能看見風中一大一小的兩個小黑點。

曾弋原本對禦劍飛行的速度不太在意。柳林遇神後,她除了料理極樂的傷,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研究符咒上——她既想再踏入那片桐花林,又怕貿然闖入打擾,時靈時不靈的符咒被她起了個名字,叫“分花”。

老實講,她是想叫“分花拂柳符”的,但是青桐對此表示異議,認為名字太長的符咒通常都不厲害。曾弋一想也是,能遇神的符咒怎麽能不厲害呢,那就把“拂柳”二字去掉吧,反正那些柳條也只喜歡抽人。

為了讓這符咒與名字更貼切,曾弋還琢磨了半晌,將符咒最後的標識換成了一朵半開不開的桐花。她拿著新繪的符咒,在山頂上又再試了試,大概是沒有誠心祈禱的關系,白光閃過,曾弋眼前一花,發現自己還站在極樂跟前。

看來要靠這符回皇宮是不行的了。要麽只有禦劍,要麽只有乖乖等靈力到了,在地上畫縮地千尺。曾弋陪著極樂飛了幾日,逐漸找到了禦劍的訣竅,速度也快了許多,這下就將分花符和不知要練到何日的縮地千尺拋到了腦後。

這天清晨,曾弋照舊禦劍隨極樂飛行,繞到山頂北面的時候,發現極樂在半空中倏然一頓,隨即渾身羽毛炸起,俯身便往山崖邊沖去。

她雙手結印,催動綠影緊隨其後,在呼呼風聲中突覺有異。

一種無聲的寂靜仿佛迷霧一樣漫開來,淹沒了一切聲音、一切味道、一切感知,所有不為人察覺卻又讓人習以為常的生命的細微動靜,在這片寂靜裏消失得無蹤無影。

巨大且無邊的空洞壓下來,極樂的身影已經不見了。曾弋感覺自己的腦子也在逐漸麻痹,她有些遲鈍地問自己,我……是誰?我來這裏幹什麽?

一聲清唳破空而來,像是將她從混沌中驚醒。曾弋意識到了從未有過的危險,她的心怦怦直跳,情急之下掏出一張分花符,口中念念,追著極樂而去。

符咒燃起,白光閃過,她拂開眼前飄飛的桐花,看清了眼前場景,不由得心頭巨震。

柳林在側,卻已不是當日見到極樂神君時的樣子,樹幹樹枝俱是焦黑一片,龜裂的大地從她腳下延伸開去,地面上溝壑滿布,到處是殘缺的肢體與猩紅的血水,烈火餘燼還在倒塌的樹幹上燃燒,一只已經變形了的、被羽毛覆蓋住一半的人手,扭曲無言地伸向黑灰色的天空。

“極樂……”她感覺自己的聲音空洞而顫抖,“極樂,你在哪裏?”

天際傳來又一聲清唳,這是剛才將她從混沌中喚醒的聲音。她猛地擡頭,只見空中有兩只巨鳥正在搏鬥,一只渾身散發著黑色霧氣,另一只卻身披彩羽,正是那日曾弋在桐花林中見到的神鳥。

她的手緊緊抓住了綠影的劍柄,神君降臨了嗎?可是面前這慘不忍睹的畫面又是怎麽回事?還是……神君也已經……?

她不敢再往下想。兩只巨鳥的身影在死氣沈沈的大地上空翻轉盤旋,神鳥的羽毛在廝殺中紛紛掉落,黑鳥發出可怖且兇殘的叫聲,神鳥的鳴叫變得低沈短促,動作也越來越遲緩。

曾弋一顆心不斷往下沈,極樂不見蹤影,不知是不是已經被這黑鳥所殺。空中黑影閃過,腥臭之氣掠過頭頂,她下意識地提劍便刺,就見前方兩個巨大的黑影刷地滾落在地。

一片枯枝虬幹之間,黑鳥鐵鉗般的利爪抓住了神鳥的喉嚨,半空中尚有彩羽紛紛揚揚落下,曾弋心急提步,便不顧腳下殘肢斷臂,朝前奔去。

在空中時尚不覺得,此刻越行越近,才發覺兩只鳥體型如小丘一般巨大。那黑鳥並非黑鳥,而是墨藍。只是周身被飄散的黑氣所籠罩,外形一時看不清楚。

黑氣籠罩下那只巨鳥前爪倏地收緊,神鳥雙目微閉,她無暇細想,飛身騰起,舉劍便向其頭部刺去。黑氣以一種詭異的姿態散逸開來,又飄飄然升騰至半空,像要重新凝聚成形。

巨鳥的模樣現出來,綠影已破空而至,直向其雙目而去——這是一雙形狀跟極樂極為相似的眼睛——在劍尖逼近的時候,曾弋腦中突然閃過極樂的雙眼,也是這般眼尾上翹。一雙標準的鳳目。

她騰身躍出時便已有一招取其要害之意,故而在綠影上灌註了全部靈力,連人帶劍如隕石般砸向巨鳥頭部,見狀待要收劍已來不及,心念一轉,劍尖便斜著掠開些許。

半空中的黑影已經漸次凝結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見狀竟發出一陣模糊嗤笑:“喲……舍不得?”

這聲音渾渾噩噩,聽不出年歲,只隱約覺得是個男人。音色雖不好分辨,其中的無盡愉悅與森寒之意,卻教人如芒在背,難以忘懷。

黑鳥對一切變故渾然不覺,在劍尖襲來時便松開爪下喉嚨,一爪揮來,其勁道之猛,帶出無聲烈風,曾弋發絲狂舞,臉被刮得生疼。

一劍刺空,她一腳踏在黑鳥頭頂,借力往後一躍,落在一株柳樹殘存的柳枝上。神鳥脫開黑鳥利爪禁錮,就要振翅而起,卻見黑霧已凝聚成一高大人形。不待曾弋看清其樣貌,他已悠然道:“去吃。”

霎時一片黑氣團團籠罩,黑鳥森然的雙目已近在咫尺,曾弋在柳枝上用力一點,騰空而起,揮劍斬出,突然感覺白光閃過,腳下一空——

神鳥已憑空消失。她面前金光閃過,黑霧被綠影從中劃破,像是一張被攔腰撕開的帷幔,深藍的蒼穹從裂縫中透入,風聲緊接著灌進來,塵世喧囂的聲音又再回到她耳際。

她不斷往下掉,帷幔已經完全從她眼前消失了。浮雲層層疊疊,飛快地從她身邊掠過。綠影嗡嗡鳴叫,像是呼喚她的掌控。

一陣撲翅聲在她身邊響起,極樂羽毛淩亂,一邊飛一邊推搡她。然而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她還沒來得及重新站上綠影,就已經撲向瀝日山頂那綿綿綠草鋪就的草甸。

“唉喲……”青草的氣味鉆進她的鼻子,柔草淹沒了她的痛呼。曾弋人生中首次以五體投地的姿態,摔在了瀝日山頂的草甸上,將青草壓出個端端正正的“大”字。

青桐站在遠處,大氣也不敢出一口。他身側站著一個布衣人影,穿著一雙布鞋。

等曾弋終於從七葷八素裏回過神,慢吞吞地撐起身子,才發現站在遠處不敢動彈的青桐。

和他身邊的樂妄先生。

“先生……”她趕緊拖著摔得快散架的身子坐起來,畢恭畢敬地行禮。極樂蹲在她腳邊,安靜如雞。

樂妄先生手中拿著一把劍,暗金色劍鞘,劍柄呈黑金色,此外並無飾物。曾弋從不曾見先生佩劍,今日所見,也不知是何方名器。她突然想起劃破黑霧的那一道金光,於是不由得又擡頭瞧了一眼那把劍。

“此劍為飛鳴,聞妖氣而動。”先生道。

曾弋明白過來,剛才是先生帶飛鳴趕到才救了她。她的頭不由得往胸前埋近了些,只道:“先生,弟子知錯了。”

“何錯之有?”

“不該擅改符咒。”

“還有嗎?”

“不該遇妖邪卻不求救,擅自行動。”

“哦。”

“不該……”曾弋搜腸刮肚地回憶了一番學堂的規矩,準備再給自己安幾個罪名,早課的鐘聲卻已經響了。

“先去上課吧。”樂妄先生站在原處,“晚課後將你今日用的符咒帶到書房來。”

曾弋應聲是,垂著頭站起來,又聽先生道:“明日開始,面壁三日。”

“是。”

她期期艾艾地拖著生疼的腿下了山,回頭還能望見先生背負雙手,望著山頭浮雲。

***

當日午膳時,殷幸便知道曾弋被先生罰了。他瞧著曾弋,臉上毫不意外,是那幅曾弋十分熟悉的、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你真可以,曾令君,你是瀝日堂有史以來第一個被先生親罰的人。你真厲害,厲害透了。”

曾弋心不在焉地夾著盤中黃瓜絲,放了一筷子到身旁的極樂面前。“殷幸,我上次問你,瀝日山也會有妖邪出沒嗎,你還沒回答我。”

“我答了啊,怎麽?不記得了?”

“……”曾弋想了起來,殷幸答的是“我看你有可能成為瀝日山第一煞”,“行了,說正經的,有沒有?瀝日山不是有結界嗎?”

“對啊,”殷幸不以為意道,“什麽妖邪活膩了,才會到瀝日山來找死?”

曾弋聞言不語,耳中仿佛又響起那個黑影森冷滲人的聲音。

——去吃。

它們不是來找死的,它們是來找吃的。

吃人嗎?那個地方是哪裏?那些人……地上那些人,都是被吃的嗎?神鳥去了哪兒?極樂神君……極樂神君還在嗎?如果還在,他又去了哪兒?

他為什麽……沒有守護他的信眾們?

五谷堂裏的同門們用了飯,三三兩兩地出了門。夏日的瀝日山清幽安靜,山風中有涼意,荷塘中已經開了滿塘荷花。曾弋早前種下的玉芝,開出的荷花早已盡數摘作煉丹課堂原材料,萬續丹便是她用玉芝煉成的——此法還是受了哪咤以蓮藕重塑神軀的啟發。

她沈默地走在荷塘邊,連殷幸跟她講話都忘了應。

“人家跟你打招呼呢,”殷幸盯著她道,“走什麽神,那邊——”

裴廷玉與幾位學兄站在荷塘邊,荷花花瓣與其相映,花如粉腮,人似璞玉,一時的確說不清是花比人嬌,還是人比花美。

曾弋朝他揮手致意,同時向幾位學兄叉手行禮。自從上次幫裴廷玉擋了一劍後,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裴廷玉對她似是更親近,又似是隱隱有些戒備——那感覺,就好像對一個於他有恩的十惡不赦之徒,於情該感恩,於理又覺得有悖禮儀。

不過她一向也不太在意別人怎麽想她,更無暇去深思為什麽會產生這種態度。倒是殷幸在旁邊道:“不知先生為何要收他進來,若只是圖好看,這世上好看的人多了去了。”

曾弋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據她了解,殷幸不是會背後議論他人的人。順著他目光望過去,卻發現他看的不是裴廷玉,而是荷塘中那一朵朵綻放的荷花。

清風徐來,粉白的荷花在波光映照下輕微顫動,散發出陣陣清香。

***

當日晚課後,曾弋便將謄好的符咒整理好,雙手托著送進了先生的書房。先生示意她放在書桌上,便讓書童帶她去靜室熟悉環境。

“今日戌時,你便來吧。”童子合上書房門前,先生的聲音傳了過來。

曾弋斂身拜道:“是。”

思過的時間又提前了一晚,曾弋在回寢舍的路上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先生對著青空眺望的背影又浮現在她眼前,她總覺得那背影裏透著一絲緊繃。

血紅的夕陽向山谷墜去,昏鴉滿山亂飛。極樂安靜地蹲在窗前,望著晚霞,一雙鳳目微闔。曾弋一手輕撫它的羽毛,一邊跟青桐交代極樂吃什麽,不吃什麽,何時要去山頂飛行。

戌時未至,她已經站在靜室門口。朝門前童子鞠躬後,曾弋便整整衣袖,踏入靜室。

靜室門在她身後合上,隔絕了屋外一切聲響。她盤腿坐在榻上,正兒八經地對著灰黑的墻壁,開始靜思。

這靜室本是先生閉關之用,不知是建築時花了什麽巧思,還是施了什麽法術,望著四壁皆空,密不透風,實則雲氣流轉,細聞竟有淡淡荷香。

她在裏頭屏息斂神,靜室外卻一陣不小動靜。極樂蹲在靜室門口,像是要給曾弋守衛,任憑青桐左拉右拽,楞是不肯離開門口半步。童子見狀,也只得搖頭離開。

青桐無法,只得陪著這只犟鳥在門口坐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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