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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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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弋已經盤腿坐在椅子上,正在看阿黛給她畫的畫——阿黛到她身邊的時候,已經過了蒙學的年紀,習字讀書坐不住,一心只在怎麽將她照料好上,字寫得如鬼畫桃符,極難辨認。如今兩人一別,只能以畫表意。

青桐說完,便有些局促地等著曾弋回答。曾弋捧著畫先笑了,隨即道:“不行。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說了是我跟他比,我就得跟他比。”

青桐擡眼看著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曾弋將畫細細疊好,揣在懷中,雙目炯炯看向青桐,“但是,青桐啊,你要知道,君子可不分男女。”

窗外夕陽終於沈入山谷,符咒水的效用已經消失了。曾弋的真正樣貌完全展露出來,在暮霭的天光裏,有種看不真切的美。像是隔著晨霧看一朵花,濕漉漉的發絲上還帶著晶瑩的露珠,而她的雙眼如此明亮,讓人覺得世間風采光華都已凝聚於此。

“殿下,我……”青桐垂頭道,“明白了。”

次日一早,曾弋便帶著劍上了瀝日山頂。

瀝日堂依山而建,從瀝日山半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頂,房舍亭臺多聚於山腰平地,山頂則辟作禦劍場,並未專門種樹,只留了一株開建學堂時便有的桃樹。又密又厚的綠草鋪陳其上,若是哪個學藝不精的摔下來,跌在這草甸上,大概也不會摔斷胳膊腿兒。

早晨風大,草甸在風中波浪般起伏。曾弋老遠就看見殷幸背負長劍,正站在風中等她。

“叫我早上來等你,自己來這麽遲,青桐沒有叫你嗎?”殷幸在風裏道。

長風吹皺了他的聲音,抱怨與指責奇怪地化作了焦慮與擔心。曾弋示意青桐退到山頂上唯一的一棵樹下,取下背後長劍,朝殷幸走去。

“我今天已經起得很早啦,”曾弋看了眼天色,“殷幸,你該不會天不亮就起來了吧?”

殷幸扯了扯嘴角,心道還不是怕你被趕出去,跟我父親沒法交差。嘴上開口道:“行了別廢話,短短三日,我只能教你入門,扛不扛得住元真學兄三劍,全看你造化了。”

“哦。”曾弋點頭。

殷幸道:“你可知修行四境是哪四境?”

曾弋答:“初聞、得解、事意、名名。”

殷幸點頭道:“嗯,對,你入門尚短,還在‘初聞’境,元真學兄已經入‘事意’境十月有餘,若是他勘破此境,便可進入‘名名’境,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不知。”

“入‘名名’境者,便算學成,可以下山。所謂‘名名’,其實是‘名其名’的意思,你琢磨出了一套屬於自己的劍法,可以給它命名,這命名後的劍法便在仙門百家中有了一席之地。凡所有成者,以一套劍法開宗立派、建功立業、名垂青史,也不無可能,你明白了吧?”

“所以樂妄先生被稱為‘聖師’,是因為他算得上是‘宗師之師’?”

“……也可以這麽說吧,先生不止是‘宗師之師’,也可以是‘國師之師’‘卿相之師’。等下,別打岔,我是問你明白元真學兄的厲害了吧?”

“可他不是還沒到‘名名’境嗎?”曾弋不解反問。

殷幸嘆息著搖了搖頭,恨不能伸出手指點點曾弋的腦門:“你小子忘帶腦子出門了嗎?我方才說,元真學兄離勘破‘事意’踏入‘名名’只有一紙之隔,一紙,你明不明白?”

“你沒說啊,”曾弋嘟囔一聲,隨即高聲道,“明白,明白——就是比我這種剛入門的小蝦米厲害了不知多少倍的意思嘛。所以,閣下有何妙招保我小命?”

殷幸道:“我若臨時教你幾招無妄劍法,你這三日勤加練習,或可能不敗,但要求勝,則是全然沒有指望了。”

“……”曾弋頗有些無語,“殷幸,你想多了,對我來說,不敗即是勝啊!”

“行吧,我演示一遍,你先看仔細了——瀝日堂學生所有劍法均從此劍法中來,元真學兄的玄武劍重而無鋒,走的應該是剛猛的路子,你想想怎麽避開。”殷幸語畢,揮劍出鞘,在瀝日山頂的晨風中舞起來。

曾弋抱著長劍,看他一板一眼地將無妄劍法演示了一遍。殷幸這個人素來恪守各種規矩,練劍也是如此,動作規範得能刻上學堂的影壁。青桐遙遙站在樹下,不敢過來又十分想一睹無妄劍真容,整個人便繃直得猶如一只探頭探腦的貓,衣袂飄飄的殷幸和他手中長劍,便是那頭的魚。

無妄劍在世間赫赫有名,傳言已近於神化,親臨所見,才會發現此劍法深得大巧若拙的精義——招式初看平平無奇、樸素非常,細察可知每一個角度、每一次變化都是歷經千錘百煉而成,多一分少一毫,皆落下乘。

曾弋立在山頂大風中,感覺風聲喧囂漸行漸遠。無妄劍是修心劍,無剛猛厚重之勢,無陰柔輕靈之感,中正平和,意境淡遠,觀之只有“靜”“空”二感,似乎萬千變化盡在其中,萬千可能皆備其內。

“靜了群動,空納萬境”,這八個大字突然浮現在曾弋腦海中,是先生書房門前那副對聯——原來是這個意思,原來是這種感覺。

殷幸手中尚是一柄普通長劍,若將它換作玄武,此劍法便可一轉而成剛猛之劍。稍作想象,便可知那勁猛到不給人退路的劍風。倘若曾弋是個七尺男兒,或可憑蠻力一試。但她恰巧不是。

這就不好辦了。

曾弋蹙眉看著殷幸,忽地拔劍刺向殷幸,用的乃是殷太常教給她的防身劍法。殷幸手中長劍一頓,險險收回刺向她肩頭的長劍,就要往後翻身退去。不料曾弋換守為攻,舉劍便刺,毫無章法且十分無賴。

殷幸退無可退,只得舉劍回防,口中喝道:“你幹什麽?!街頭打架都比你好看……”

“找機會,”曾弋在劍光與風聲間笑起來,“我在找贏的機會!”

殷幸手下劍勢略緩,曾弋卻招招緊逼,他只得嘆了口氣,心下一橫,舉劍而上。

也罷,不能對這小子手下留情。若是讓他存了僥幸之意,面對比自己強得多的元真學兄,豈不是一招都過不了。殷幸心頭念頭閃過,手下劍鋒頃刻變得淩厲起來。

如此對拆三日,曾弋眼睛底下便有些青黑透出來。見了無妄劍法後,她心中對樂妄先生的敬佩更盛,只恨自己尚在初聞境,並沒有資格跟先生學這套玄妙無窮的劍法,更不能向他當面討教。

從王宮搬來的大小包裹已經收拾停當,房中又恢覆了平素的空曠整潔——曾弋在宮中習慣了這種空曠,寢舍裏除了一桌一椅一櫃一榻一屏風一浴桶,便再無他物。桌上陶罐中插了一支阿黛捎給她的桃花,香味盈鼻。曾弋伸手碰了碰,花瓣便落了滿桌。

“殷幸說我明日只會摔得更慘,”她對身後的青桐道,“若是咱們這就回去了,今年還趕得上跟阿黛一起去皇城外放紙鳶呢。”

“嗯?”青桐不解且意外地擡起頭來,難道殿下準備放棄了?

“不過,”曾弋攤開阿黛給她“畫”的信,“我覺得在瀝日山山頂放紙鳶,阿黛應該會更喜歡。你明早便出發去接她吧,明日晚間應該能到。”

“殿下!”這就是在支使他走了,青桐急道:“殿下,我走了,比試時……”

曾弋道:“你信我嗎,青桐?”

“我信,”青桐道,“但……”

“你且去,”曾弋從畫中擡起頭對他道,“我會贏。”

那畫中是三個墨線小人,在楊柳依依間放紙鳶。觀之毫無章法,卻有種天真自然的活潑氣韻。

曾弋將畫蒙上臉,倒在榻上。

***

次日晚課後,太陽斜倚在山間,便見五谷堂前的青石板上,三三兩兩站著些青衫身影。

李元真並未帶他的玄武出場,只是手握一柄“得解”境學生所用的普通長劍——與昨日殷幸手中長劍並無區別。

曾弋卻抱著一把劍柄上鑲著碧綠寶石的長劍出來,眾人只見這小子執劍拱手一讓,道:“久聞學兄玄武神器大名,今日可否召來讓學弟開開眼?”

殷幸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曾令君啊曾令君,你怎麽就腦子跟被驢踢了似的呢?人家放著寶劍不用,專用一柄普通長劍,不就是想放你一馬,免得一不小心落個傷害同門的名聲?你這上趕著被人揍是什麽毛病?

他本欲一步上前,把這頭驢拉回來,身邊卻伸出一只不知誰的手,對場中道:“既然曾學弟誠心誠意地請教了,元真學兄就別推脫了,正好讓我們大夥兒都開開眼界!”

殷幸一瞧,正是那日走在李元真身邊那個覷了他一眼的同門。人群中又有聲音壓低了道:“彬佺休言,此中或有詐……”

那名喚彬佺的卻將這話置若罔聞,又高聲道:“曾學弟帶著的也是一把名器吧?此番我等可算是趕上了好時候!”

“晏彬佺!”壓低的聲音裏有怒火,“你怎麽還是這般……這般!”

殷幸默默幫他把那幾個字補全,這般看熱鬧不嫌事兒大——果然,晏彬佺回頭笑道:“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噓,哥,打都打了,不打徹底點,誰輸了心頭都不服氣。要打,就一次打個徹底,打得對方心服口服……”

他哥別開臉,被他這副吊兒郎當又歪理十足的模樣氣得不想再理他。

只見場中光芒一閃,曾弋已將長劍出鞘,果真是一把寒光四射的寶劍。圍觀諸人中,有人低低驚嘆了聲:“綠影——是綠影!”“你怎麽知道?”“名器譜上有,排位……排位應該不在玄武之下。”“想不到他居然有名器傍身……”“那又如何,即便十大名劍,在有些人手中,也不過是一把廢鐵……”

“元真學兄,令君帶綠影來請教了,請賜教!”曾弋又再行一禮,站在原地看著李元真。

李元真素日與人切磋,因玄武之名太盛,用之有挾器淩人嫌疑之故,常用一把入門時的普通佩劍。他與玄武相對日久,所有劍術劍法均以玄武本性為要,但多存於意念之中,未有實戰。

如今好容易見到有一把與之不相上下的名器出來叫陣,心頭早已躍躍欲試。雖執劍之人與他修為相差萬裏,也難擋他求試心切,心下便道,我只使出三成功力,該當無礙。

旁觀之人兩三下攛掇,心念起便難捺,當即右手一舉,道:“劍來!”

片刻後便有沈沈破空聲至,玄武黑色劍身一現,眾人便覺眼前一凝,仿佛周身都被籠罩在雄渾劍意之中,不得動彈。

殷幸心中急惱,直怪這小子不知輕重,一時間卻也想不到什麽法子,腦門直冒汗,也沒空再尋思曾弋若自請下山該怎麽跟父親交代。

李元真執劍在手,不再推脫,只道:“曾學弟,近日我有三劍初成,但從未把試於眾,玄武看似無鋒,實則淩厲,我這三劍,將分別取你雙足、手腕與前胸三處,請稍加留意。”

曾弋點頭,道:“令君受教,學兄請吧。”

玄武在李元真手中旋了半圈,發出嗡聲吟嘯,隨即便向曾弋下盤推來。曾弋早已聽到李元真提醒,雙足一點輕輕後退半步,便知殷幸所言非虛。

那劍身雖已在半步之外,浩蕩的劍意卻並未止息,反而如無垠江海般滾滾向前,連青石板都被壓得發出“喀拉”聲響。曾弋尚未站穩,只得以綠影劍尖點地,翻身向側旁一躍。

豈料這一劍去勢未完,在曾弋避開的同時已化作向上劍鋒,隨即散作無數劍影,攔住曾弋去路。她身子猶在半空,若往下墜便將落在這密不透風的劍影之內,擊也擊不得,避也避不過,只將綠影在周身舞了個水洩不通,堪堪當作一張防護網,直直從玄武劍影中穿了過去。

“嘁——”晏彬佺大概沒見過這麽難看的打法,“這是什麽?我都替綠影憋屈!這是劍招嗎?這有劍招嗎?”

他的聲音並不十分響亮,但場中人俱能聽得一清二楚。殷幸感覺臉上有些發燙,便擡眼看那滾落在地的曾弋。

只見這小子團身一滾,用綠影在地上一撐,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笑道:“第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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