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畫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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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進得來。”

封老伯對身後家丁招了招手,便見家丁中一人舉起右手,湊近火光。跳動的火光中,可見他手中捏著一只火紅的蠍子,模樣猙獰可怖,正在拼命掙紮。

“若不是我這家丁機警,剛才老夫就已經被它咬住了。”封老伯緩緩道,“這紅蠍子,仙君可見過?小老兒寡聞,當真聞所未聞。”

曾弋借著火光仔細打量,冬暉已經換了兩個火折子,眼見這第三個也將熄了。她心頭一動,對那家丁道:“可否借腰刀一用?”

家丁右手被蠍子占住了,往左看了看,身旁同伴會意,幫他拔出腰刀,雙手捧著遞給曾弋。

如果說此前這些漢子們對曾弋還有些心犯嘀咕,經鬼兵一戰,所有對她的疑慮便都煙消雲散了,此刻就算讓他們跟著曾弋上戰場,估計也無二話,何況只是借把刀。

曾弋道:“拿穩了。”

隨即手起刀落,削斷蠍尾的瞬間,長刀一伸,將那火紅的蠍子紮在刀尖上,宛如紮了一只螞蚱。

電光火石間,眾人還未看清,又見眼前一花,那被紮在刀尖的螞蚱從冬暉身前晃過,“轟”地火光一閃,紅蠍身化作一支火把,熊熊燃燒。

“果然,”曾弋將腰刀柄遞回方才的家丁手中,“這是火蠍,傳聞中是飲了鳳凰血的靈物,燃之可三天三夜不熄。拿著,這下我們可以想辦法出去了。”

火光騰起,石室中明亮許多。肩頭灰雀在火光中撲翅而起,落到石臺上便不再動。

有人突然指著石壁道:“壁上有畫。”

年深日久,石壁上的顏料已褪色,但所繪內容仍依稀可辨。畫在三面石壁上,各有三幅,左邊三幅保存完好,中間一段卻如同被利爪掏空一般,只剩殘跡。曾弋端詳半晌,總覺得什麽地方分外熟悉。

左邊墻上每幅畫的中央,都有一位烏發妙目的男子,鳳凰繞飛,靈光縈懷,被一群面帶微笑的民眾簇擁著,天空中飛散著花瓣,雲中飄著仙樂,實在是一幅天下安樂豐饒之貌。

莫非這裏便是那無諸國主的陵寢?曾弋心道,不由得靠近了瞧,這便發現了些端倪——那鳳凰的個頭大小不一樣。

第一幅畫中,鳳凰還是一只小鳥,只能棲息在國主肩頭,其時旭日初升,霞光萬道,無一不昭示著新生與希望。下一幅中,鳳凰已如蒼鷹大小,伏在國主膝頭,羽翎初成,顧盼生姿,天生神物的氣勢在寥寥幾筆間顯露無疑。到了第三幅,便見鳳凰已翺翔於雲端,國主含笑凝望,民眾歡呼雀躍,拋出無數鮮花向上。

曾弋捕捉到心頭那股轉瞬即逝的熟悉感,頓時明白過來,略帶自嘲地牽了牽嘴角,隨即轉向第四幅畫面——那仿佛被利爪劈過的石壁上,只殘留著升至上空的烈日和依舊簇擁的民眾,她的目光觸及那些歡笑的臉,便像被燙到一般,瞬間挪開,迅速跳到了依舊不見國主與鳳凰蹤影的餘下壁畫上。

右側的三幅圖略好於中間,但依舊有些破損的痕跡。曾弋從畫上看到了逐漸低垂的太陽,空中的花瓣消失了,民眾的臉上不再有歡樂笑容,取而代之的是焦慮、恐懼與祈求。鳳凰在這裏只留下半個身影,與它同時消失的,還有國主的臉。

下一幅圖上,民眾臉上的恐懼一掃而空,他們身背繩索,像是在往某處攀爬,臉上滿是希望與期待。鳳凰的尾羽還殘留在畫面中央,國主在畫面上空俯瞰著這一切,面上不知是悲憫還是讚賞。

最後一幅壁畫裏,鳳凰已倒在了神壇,萬民哀慟,神明垂目。雲中現出了張他們一炷香之前剛見過的臉——巨石陣中的目天女。

天女現,無諸興。老白祖上傳得沒錯,從這陵寢中的壁畫上看,目天女與無諸國的淵源極為深厚。

曾弋回頭看著石室中間的石臺,這石臺……莫非是那和尚國君坐化用的?

“了嗔,了嗔……大師!”她急急跳到靈識裏呼喚了嗔,“這石臺,有沒有可能是無諸國君坐化用的?”

了嗔沈聲道:“不是。”

“啊呀,她她她……她的眼睛又要流血了……”老白一聲驚呼,打斷了曾弋的思路,她回頭一看,果不其然,第九幅圖上的壁畫裏,那雙沒有瞳仁的眼睛又開始泛起詭異的紅光——該是鬼兵們追來了。

老白這是什麽見鬼體質?

家丁們呼啦一下散開,將封老伯和封夏澤護在其中,曾弋心道一聲完蛋,剛畫過血符,這會兒靈力尚未恢覆,再繪符是萬萬不能的了。

這石室雖然將他們關了個嚴實,卻不見得能擋住鬼兵。柳沂人長劍在手,這次不再妄動,乖乖等著曾弋的吩咐。謝沂均握緊了流雲刀,閃身與柳沂人並肩,想要將曾弋二人擋在身後。

“大師啊,剛才我們是怎麽進來的?”曾弋原地不動,只在靈識裏追問了嗔,“是不是那句偈語?”

“……巧合。”

“那再念一次?”

“沒用,已無處可逃。”

大和尚說話真直接,曾弋嘆了口氣,只好摸了摸身後道娑婆劍道:“靠你了。”她反手一拔,長劍出鞘,石室裏的火光暗了一瞬。

“大師,劈哪邊?”

“右。”

娑婆劍依舊銹跡斑斑,曾弋將劍身在掌心一劃,被靈體之血喚醒的娑婆劍劍身一震,錚然作響,聲若龍吟,在石室中回蕩不去。

“喀啦——”石室中人只覺得眼前劍光閃動,便見右邊石壁轟然而裂,石塊翻飛間,隱約可見石室外光影流動。

劍靈歸劍後,首次出鞘竟是劈石頭用,娑婆劍顯然很不滿意。眾人紛紛搶出石壁後,依然聽見那繞梁不去的龍吟之聲。曾弋彈了彈劍身,正打算揮劍回鞘,目光一閃,便朝旁斜劈一劍出去。

娑婆劍頓時興奮了。只見劍身上映出一道一閃而過的黑影,曾弋身若楊柳,探身而去,眨眼間便聽一聲驚呼:“仙君饒命!”

曾弋收回娑婆劍,手中拎著個黑影從碎石礫中走出來。石室外是一個高大的洞窟,不知何處來的光線流布在洞窟中,依稀可辨手中這一團魂影——是個十七八歲的端秀少年,頭發規整地束在腦後,一身黑衣,手和腳已經有些透明。

封老伯一行想是第一次見到宛如活人般的鬼魂,吃驚之餘又有些好奇,十來雙眼睛全目不轉睛近似虎視眈眈地盯著他看。這少年被看得有些發怵,便道:“我,我不是來害你們的,我是來救你們的。”

他回頭望了一眼被曾弋劈碎的石壁,心有餘悸道:“鬼兵就快追來了,大家請隨我……隨我躲起來,我知道有個地方是它們絕對不敢去的。”

“殿下,隨他去。”了嗔突然開了口。

曾弋原本對這種突然出現主動帶路的人是不信的,但她對了嗔有充分的信任——畢竟她要是一命嗚呼了,了嗔也沒法回去交差——於是便點頭道:“行,你帶路吧。”

封老伯一行尚在猶疑,一聽曾弋點了頭,便不再開口。眾人隨即跟著那團黑色魂影穿過洞窟中高高低低的通道,朝前行去。

一路向前,便覺光明愈盛。曾弋一路走,一路扯下一截衣襟裹住左手掌心傷口,小珊瑚在左手掌心間擦過,倏地閃過一絲紅光,燙得她“嘶”一聲。

此刻她已全無“仙君”道骨仙風道模樣,衣袍上血跡斑斑,一角還缺了一塊,破破爛爛,瞧著該是十分狼狽。

老白被她所救,一聽她低呼便不由得轉頭看過來,曾弋迎上他的眼睛,便笑道:“白老先生,我現在瞧著,是不是也跟鬼一樣可怖?”

老白惶恐又愧疚地搖了搖頭,一邊道:“多謝仙君相救。若不是仙君,小人早已葬身黃沙了。”

曾弋一笑,不再說話。灰雀往前探完路回來,靜靜地落在她肩頭。

越往前行,光線越明亮,曲曲彎彎的路被拋在身後,轉眼便陷入黑暗之中,像是在身後築下一道無形的屏障。

前頭帶路的少年輕籲一口氣——仿佛他還有氣一樣——“到了。”

眼前是座神廟般的建築,飛檐上五脊六獸皆備,其下廊柱高聳,形成一處挑高極高的所在——卻沒有門,直直向人敞開著,站在入口便能一眼望進去。

廟中有一座巨大的佛祖造像,不知用什麽材質雕刻而成,瑩瑩發著光,佛祖左右各有黃幡墜地,身前是個蒲團,上面盤腿坐著一個灰衣僧人,面朝神像,背對諸人,形似入定。

黑衣少年快步走進神廟,路過僧人時恭敬行了個佛禮,隨即示意眾人跟上。曾弋提步上前,經過僧人時也學著少年行了一禮,再往前想要看清僧人的臉,卻被黃幡擋了個幹凈。

繞過佛像,身後便是一片畫壁,曾弋踏足進去,目及左側,是一片市井喧鬧畫面。這畫風與石壁中頗不相同,人、景、物都只有遠近差異,並無尊卑大小,仿佛正將市井中所見的一瞬凝聚在這畫面中一般,人人表情容貌,盡皆生動,恍然如生。

唯有正對佛像的那一面墻,漆黑一片,仿佛有雲霧流動其中。

“不要靠近那面墻,”少年見封夏澤正對著黑墻發楞,便提醒他道,“神廟中兩壁,一壁曰‘生’,一壁曰‘死’,這便是‘死壁’。”

曾弋猛地回頭看他,只聽他又道:“法師圓寂在此,真身依舊不滅,就是為了守住那面墻裏的惡靈。”

法師?惡靈?曾弋覺得腦子裏有什麽緩緩浮現,她突然感覺喘不過氣,左手扶在代表“生”的市井畫壁上,一邊大口喘氣一邊埋頭仔細尋找。

惡靈……

畫壁上的人影淡去了,曾弋手指在畫壁上顫抖著劃過,市井眾人地臉卻愈發看不真切。

惡靈……她的腦子裏紛紛亂響。

指尖沒有任何發現,重重畫面在她眼前掠過,分不清是虛幻還是真實,她悵然若失地擡起頭。

“師叔!師叔!你看,是掌門和二師兄啊!”周沂寧突然大叫起來,指著“死壁”。

“死壁”上黑氣流轉翻覆,仿若雲聚雲散,暴雨將至。黑雲中浮現兩人身影,正是太荒門掌門樂千春與二弟子李沂世。

掌門清臒的臉在黑雲中時隱時現,眉心緊皺,看得出正在承受痛苦的壓力。李沂世雙目緊閉,垂頭貼在墻面,仿佛已經被壓成了一張薄紙上的工筆畫像。

黑衣少年“騰”地躍起身,朝著那黑雲中心跳了進去,不待眾人驚呼出聲,便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曾弋來不及細想,跟著一頭沖進去。

太荒門下人見狀,紛紛飛身而入,黑氣一口吞下數人,仿佛十分滿意,便漸漸平息,恢覆徐徐流動之態。

曾弋在黑雲間飛旋流轉,被刮得不辨東西,發絲紛飛纏繞間望見了跟著跳進來的三個家夥,見他們在黑雲間的狼狽相,一時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雲遮霧障間,那被黑氣裹挾的三道人影逐漸幻化成一個瘦削的少年身影,在黑雲間對她伸出手,那刻在記憶深處的場景像一根鋼針,紮得她眼中模糊,喉間酸澀。

周沂寧的聲音還在風聲呼嘯裏打旋:“師父——二師兄——”

她被這聲音喚回了神,伸了伸有些麻木的指尖,掏出浮生鼓的一瞬,不由得浮起一個念頭:

——要是當時山河鼓還在,他是不是就不用死?

鼓聲隨念而動,如同一道道金光穿透黑雲,劈開死氣。無數塵世中的聲音被這鼓聲驚動,嚶嚶嗡嗡地散入雲層,活氣一點點湧進來,擠開了黑雲,沖散了陰霾。

樂千春在鼓聲中睜開了雙眼,李沂世也緩緩回轉了呼吸。

“咚咚咚……”

金光一波波蕩開,黑雲散盡,風煙俱靜,太荒門眾人從半空中急劇落下,眼看著便要掉進畫壁之上的市井生活圖景中。

曾弋只覺得一股酸澀之意升至喉嚨深處,空中狂風獵獵,那一處喧囂的人世近在眼前,若是身入其中……是不是就能留在他們都在的世界裏?

一陣暖風騰空而起,像是憑空伸出一只大手,將她們往畫壁外輕輕推了推。那手含著無盡溫柔,卻也無盡威嚴。

雖已出死境,難再入生門。

黑壁碎裂,太荒門眾人從中滾落出來,隨即傳來周沂寧帶著哭包聲的“掌門”。柳沂人扶掌門靠墻坐下運息,謝沂均半扛著李沂世放在掌門身邊,又從他身上摸了粒丹丸給他餵下。

封家眾家丁何曾見過這些離奇畫面,此刻都如鴉雀般噤聲。灰雀撲啦一下撲到曾弋肩頭,像是受了極大驚嚇。

了嗔也在靈識中欲言又止道:“殿下,適才還是過於……”

曾弋擡起一手,片刻方道:“……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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