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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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車在正午艷陽下穿過落魂坡。

白楊颯颯,垂柳依依,春風吹得人欲眠,車內車外一片安然。

曾弋看那窗外日光流離,樹影斑駁,不禁想起許多從前。她拉著阿黛的手,穿過宮殿回廊,穿過花樹柳蔭,一直跑到禦花園的小山坡上。

“你看,那座山,”她指給阿黛看,“那座雲霧裏的山,最高的那座,就是瀝日山。”

阿黛踮起腳尖看,目光像是越過雲層,一直看,看了很久,才轉頭問她:“殿下,你要去那裏考學嗎?”

樹影斑駁,投在她們身上。曾弋點頭道:“是修行,不是考學,是學本領。學好了本領,就能做我想做的事!”

阿黛點頭,她不需要知道殿下想做的事是什麽事。她只知道,殿下想做的事肯定是對的事。所以她只是問:“不帶我去嗎?”

曾弋拍拍她瘦弱的背,道:“恐怕不行,父王已經幫我選好了伴讀。我也不能這樣去——我每月都會回來,你等我!”

風吹得樹葉沙沙響,一層層覆蓋了她們的聲音。她不記得阿黛是怎樣回答的了。

曾弋伸手去摸懷中的錦帕,阿黛那時候給她裝了一摞放在行囊裏,每一張帕子上都繡著一只紙鳶。

“若是眼睛進了沙,一定不要用手揉啊,用帕子沾點清水,擦一擦就好了。”阿黛叮囑她。

她喜歡風,喜歡在風裏奔跑的感覺,所以眼睛老是容易被風沙迷住。從前都是阿黛幫她,阿黛不在身邊,就只能靠她自己了。

只是後來,阿黛就真的不在了。

她也再沒有用過錦帕。

懷中錦帕,雪白的錦帕,曾弋觸摸到它的時候,想起那個一心一意圍著小姐轉的燕草,不知道她怎麽樣了。

她一邊漫無目的地想著,一邊輕輕抽出錦帕。“啪——”一個東西落在坐凳上。

是風岐給她抓的噬魂鳥。

一只神色倉皇,瞪大眼睛正在撲騰的噬魂鳥,被縮小了定在黃色的琥珀裏。坐凳上的三只齊齊轉身,近處的玉蟾一馬當先,長舌一卷,將它吞下了肚。

曾弋瞬間回神,連忙伸手拍它的背,一邊道:“吐出來,快吐出來!”

周沂寧懷抱乾坤袋,正昏昏欲睡。一聽師叔聲音,霎時醒轉,看那玉蟾被噎得雙眼發直,一張大嘴正“呱”不出來,也吞不下去,紅眼睛中幾欲落淚。

他趕緊跳起來,一把抱起玉蟾,往上勒它的肚子。曾弋見狀,嘴角抽了抽,忍不住想揉太陽穴。

車外柳沂人已經準備拔劍而起,謝沂均還在一旁添亂道:“師弟啊,所以不是什麽鬼神精怪都能養的,說了你還不信。”

曾弋連忙安撫道:“無事無事,只是怕它噎著……”

話音未落,只見那玉蟾禁不住周沂寧的野蠻處置,雙眼陡然圓睜,“噗”地一聲,將那琥珀吐了出來,正好打在一直盤膝入定的了嗔大師身上,黏糊糊的唾液糊了他一身。

大師疑惑地睜開眼,待看清身上的東西,不禁再度陷入了人性的沈思——我為什麽在這裏?

周沂寧正要將玉蟾抱到身前好好教導,卻見那玉蟾肚子一翻,雙眼一揚,在他手裏定住了。

車頂上再次出現了幻影。一個身影迅捷如風,轉眼就到了跟前,白煙閃過,便是一片凝固的黃色,一張過於明俊的笑顏在幻影中一閃,一只手便將它握在掌中——正是此石鳥被風岐捉住的時候。

曾弋心道不好,接下來不正是風岐將它送給自己的畫面?心中惴惴,正想伸手打斷它,卻見畫面一閃,是月色下的碧勒鎮。一輛牛車慢悠悠地晃進鎮中,正在向那唯一亮著燈籠的客棧行去。

難道這幻影還是倒著來的?

曾弋心下思量,又見畫面一閃,山中碧樹成蔭,山下桐溪爛漫,正是太荒山山腳。綠葉下冒出了牛車的頭,駕車的位置上有個深藍色的身影,與身邊人相談甚歡。尚不及看清他的臉,便見他手一揚,寒光閃動,似有一物破空而來——

幻影隨即一晃,陡然向山間墜落。青牛被驚得揚蹄便跑,車身左歪右歇,瞬間失控,直向那懸崖邊跑去。縱使幻影無聲,只看著那驚險畫面,都能叫人忍不住發出連聲驚呼。

周沂寧已經嚇傻了一般,手中托著玉蟾,動也不敢動。

車身失控的瞬間,那道藍色身影已經飛身而出,一手回身又再射出寒光,另一手伸手托住已半身在懸崖上空的車身,將其往後一拉,生生將那即將跌落懸崖的車身拉回懸崖之上。

“媽……呀……”周沂寧翕動嘴角,頗有些後怕地感嘆。若不是風岐出手,只怕自己已葬身桐溪河。

了嗔看得目不轉睛,身側灰雀俾睨一望,十分傲然,仿佛那出手相救的不是風岐,而是它灰雀本雀。

幻影中光影急速劃過,想是那噬魂鳥被風岐飛刀擊中,正如落石般直直沖向懸崖下,轉眼間便只見山石嶙峋,樹枝枯杈混亂地劃過眼前,綠葉殘破,片片翻飛,隨後便是碧水一汪,兜頭罩下——噬魂鳥落進了桐溪河。

周沂寧手已麻木,眼下十分想將手中燙手山芋放下來。不料幻影又再變幻,出現了太荒門內景象。

曾弋伸手定住周沂寧已然有些微顫的手,擡頭凝神看著幻影中的畫面。門內綠樹如往常般稀少脆弱,從高處俯瞰便有些纖毫畢現的意思。那噬魂鳥像是靠近了李沂世的煉丹房,正鬼鬼祟祟地往裏張望。幻影裏出現了籠中那只一動不動的噬魂鳥,仿佛聽見了窗外的撲翅聲,突然凝神轉頭,對著窗戶方向露出一副淒然之相。

這是什麽表情?曾弋頭疼地看著畫面,卻見那畫面一閃,像是窗外的噬魂鳥躲到了屋檐下,隨即便見李沂世和掌門走進煉丹房。

噬魂鳥又偷偷滑下屋檐,懸停在窗外準備伺機相救。只見李沂世從手邊取了一粒丹丸,蹲在那籠中鳥身邊,要將那丹丸餵進它口中。

窗外噬魂鳥見狀,情急之下不禁撲騰出聲。掌門聞聲,立刻沖至窗邊,煉丹房內突然白光大盛,桌上有道熟悉的黃符突然燃起來。

追影符燃了。

曾弋手指一陣緊縮,只見白光籠罩之下,籠中鳥、李沂世,窗邊的掌門,一瞬間全不見了蹤影。

白光散盡,只看見空空如也的鐵籠,和旁邊四散一地的書冊與空白的符紙,山風吹進窗欞,翻了幾頁書,將符紙帶至半空,覆又無力緩緩跌落在木格上。

人去樓空。

周沂寧手直抖,再也捧不住那冰涼的玉蟾。恰好玉蟾也將幻影掏了個空,雙眼重新恢覆正常,肚子一抖,騰身回到了坐凳上。

車頂恢覆正常,曾弋卻著了慌。那噬魂鳥會將掌門他們帶到何處?若是回到了它的主人那裏,那……若是厭神,若是厭神……

她伸手向已經呆住的周沂寧道:“符紙有嗎?筆呢?”

周沂寧手忙腳亂地將乾坤袋頭朝下一抖,紙皮人跌了一地,中間夾著一沓空白的符紙。他又從袖口中掏出一支丹砂毛筆遞給曾弋。

丹砂毛筆摘了筆蓋,筆尖便在空氣中迅速柔潤。曾弋無暇觀賞,拿了便往黃符上刷刷數筆,繪了個之前留給李沂世的“追影符”。

會不會出岔子,現在先不管了。碧勒鎮一行,已經過去四天,若是他們被厭神拿住了,若是他們被厭神拿住了……曾弋的頭腦裏亂哄哄一片,臉色白得像紙,只覺得周身冰涼,如入冰窟。

“沂人,”冰冷的指尖繪完追影符,曾弋穩住聲音開口道:“你執劍護法,沂均、沂世,抓穩了。”

她一手將坐凳上的三個小東西往懷裏一攬,一手燃起手中符咒,隨即集中心力道:“追!”

耀眼的白光在落魂坡下突然綻放,驚飛了山鳥。一輛奇怪的牛拉馬車消失在綠柳蔭濃之處。

……

嚓——

嗚嗚——

一陣怪風突起。黃沙漫卷,煙塵蔽日,間有驚呼聲傳來,沙粒打在刀劍上的顆粒聲依稀可聞。

沙沙——

風聲漸息,浮塵緩緩落下,一望無垠的沙丘上,突然從天而降一輛牛車。

少年的驚呼聲伴著牛車一同落地。片刻後便見那駕車的人抖落一身沙塵,打雷般的嗓子吼道:“周沂寧,你鬼叫鬼叫什麽?!”

一名執劍青年已經輕捷地翻身落在黃沙之上。少頃便見車簾拉開,鉆出一個臉色發白,發髻淩亂的青衣少年。

曾弋緊隨其後,翻身下了車。一見這黃沙漫漫的景象,不由得有些吃驚。突覺腳下沙塵一動,便聽見有微弱的聲音響起,像是捏著鼻子說話:“我說,仙君,能不能勞駕先將這車駕挪一挪?”

謝沂均循聲一看,發出一聲“我靠!”

只見沙丘中似乎“長出”一顆頭顱來,滿面風沙,須眉皆黃,一雙眼睛被風沙迷得睜不開,只能將手籠在鼻前,艱難地發了聲。隔著黃沙,隱約可推測那車輪正壓在他肩頭。

這真是太不巧了。謝沂均趕緊用鞭子戳了戳那陶醉於蒼莽黃沙的青牛,將沙中人的肩膀給讓了出來。

“勞煩再……再往前挪點……”那人口中似乎吃了口沙,含混不清地繼續道。

於是勤勤懇懇的青牛又將牛車往前拉了半步。

“哎……呸……出來出來了!”那人連呸了好幾下,“天降青牛,青牛!老君顯靈啦!!”

只聽得“哎呀”“呼”之聲疊起,轉眼便見黃沙中呼啦一下冒出了若幹腦袋,都在不住地抖著頭上臉上的黃沙。

那人又連呸幾下,高聲道:“老君顯靈,我們有救啦!”

周沂寧定在原處,半點不敢挪動,生怕再踩到什麽。柳沂人一向只有在捉妖時才顯出幾分生動的臉上,此刻滿是茫然的詫異。謝沂均安頓好青牛,翻身下來,一手按住腰際長刀,猶疑止步。

沙中“長出”的頭顱頃刻間“長成”了一個個灰頭土臉的人,突如其來地冒出沙丘,將牛車團團圍住。

只見那領頭之人伸出蒲扇大掌在臉上擦了擦,露出一張虬髯大臉,是個作行商打扮的大漢。身後一幹隨從,盡皆魁梧結實。只有一個瘦弱文士狀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領頭人身後,正斜著一雙眼睛上下打量曾弋一行。

此時天際風煙俱靜,萬裏黃沙間只剩斜陽。兩幫人馬就這麽相互打量,突見那大漢嘿聲對著曾弋拜下去,口中道:“仙君在上,請受老夫一拜!”

曾弋後退一步,條件反射般回禮,不明白他這正當壯年的模樣怎麽就成了“老夫”,卻見他伸手在臉上一扯,虬髯大漢轉眼變成了個花白胡須的老者。

身後文士阻攔不及,只來得及叫出聲:“大……大……伯!”

老者對身後擺擺手,繼而道:“夏澤,不礙事,這幾位仙君一看就是道骨仙風,你看,還駕了老君的青牛,不用擔心。”

“那也不必……”名喚夏澤的文士仍舊不放心地審視了一圈牛車旁的眾人。

老者舉起右手,止住他的話,只道:“諸位仙君,老夫姓封,此番帶家中子侄路過此處,卻因風沙被困,迷失前路,還請仙君慈悲,帶我們出此困境。若是能出此丘,到得城中,小老兒必有重謝!”

曾弋左右看了看,謝沂均與周沂寧皆指望不上,柳沂人更是遠在牛車另一邊,只能自己開口。她心中焦慮,語速便有些快:“封老伯不必客氣,請問您在這風沙中困了幾日?可曾見過其他人?”

封老伯略一思忖,道:“我們在這風沙中迷失已有三日,不曾見過其他人。不過……”

他轉身看了看身後,對家丁中一個面目敦厚的青年道:“冬暉,你那日說見到了什麽?”

那名叫冬暉的家丁便略向前邁了一步道:“稟大……老爺,那日我們進這沙漠前,我曾見有白光閃過,隨即便有幾個影子落在沙丘邊緣,其中似有一只大鳥。”

曾弋心頭猛跳,忙問:“這位大哥,可看清楚是幾個影子?”

冬暉皺眉想了想,道:“一開頭或許是三個,後頭就……”想了片刻,他擡起頭,對曾弋抱歉道:“有點遠,看不太真切。”

“你確定其中有一只大鳥?”

“這個確定。”冬暉點了點頭。

曾弋懸著的心終於緩緩地落了地,看向冬暉所指的方向。

那不是沙丘邊緣,而是充滿未知的黃沙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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