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澄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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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娘仿佛入定般,無神的眼睛掛著兩道血淚痕跡,直直望向梁力千的方向。

片刻後,她緩緩轉過頭,背對梁力千道:“不是。”

梁力千手指痙攣般彎了彎,低聲喚道:“澄兒……我,我是阿銘啊。你,你為什麽這些年都不肯……不肯見我?”

他朝前走了一步,一手扶著祭臺,聲音在風中顫抖:“我種了好多洞冥草,好多好多,我帶著它們四處尋你……我都尋不到你……你為什麽……不肯……不肯見我?你還在……怨我嗎?”

謝沂均心頭湧起一絲奇怪的熟悉之意,感覺腦子裏有什麽呼之欲出。西南角的門被狂風吹開,咯啦咯啦地發出撞擊門閂的聲音。擠在門口的人,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跌跌撞撞嘈嘈切切,宛如流沙般一點點消失在門口。

七娘像是渾然不覺,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祭臺上。少頃,她突然振袖一飛,從祭臺上掠下,在半空中伸出雙手,惡狠狠地掐住了薛天煞的脖子。

“啊——”申屠嫣然失聲叫道,“他不是,你為什麽?!”

七娘在半空中冷笑一聲,拎著薛天煞的脖子飛回祭臺,再將他狠狠摔到地上。薛天煞手中的劍“啪啦”一下掉落在祭臺上,劍身直撞上祭臺,發出“當啷”碎響。

——劍身碎了,露出其下黑色刀鋒,流露出森森血氣。

薛天煞跪在祭臺上,長劍落地時削斷了他的發髻,亂發蓬蓬中,卻見他雙目呆滯,狀似回魂。

“薛不行!薛天煞!”申屠嫣然緊走幾步,又怕激怒祭臺上已然瘋癲的七娘,遙遙道:“你醒醒!是不是你你說句話!你師父撿到你的時候你才多大!你想想!”

薛天煞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血色長刀如噩夢,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刀光閃過,血肉橫飛的畫面。被封印的記憶山呼海嘯而來,他跪在那裏,像是沒了呼吸。

殷幸已確定那長刀便是當年兇器。此刻不發一言,盯著祭臺上的七娘。

七娘晃晃悠悠地直起身,指著跪在地上的薛天煞道:“你,本不姓薛,‘血天煞’才是你的名號!”

她仰頭向天,月色零零碎碎地灑下來,像刀刃般切開祭臺。“你以為散盡法力,抹去記憶,便可將過往血腥統統抹去,做個清清白白良心幹凈的人?你以為懸崖舍身,便能贖罪?……可惜啊,天不容你,命不容你,我不容你!

“你師為何要賜你‘不行’二字?你這把劍,為何要叫‘不行’?是你師深知你兇殘嗜血,時刻提醒你,切莫拔劍,切莫傷人,切莫切莫,不行不行!

“你師何人?為何救你?那黃衣服的丫頭清清楚楚,適才卻在眾人前顛倒黑白!堂堂申屠城,便這般罔顧事實、偏袒親信?!”

七娘悠悠轉身,歪著頭看向臺下的殷幸,覆道:“殷宗主,申屠城主與您有舊,如今這兇徒在此,殷宗主剛才說的話,可還算數?”

殷幸面色平靜,點頭應允。七娘覆又轉頭:“卿掌門,蘇莊主,二位可有意見?”

卿掌門仿佛被打了一巴掌,臉色不虞,聞言便道:“無。”蘇莊主袖袍往身後一揮,負手道:“真兇既已尋到,便依你處置罷。”

七娘點點頭,臉上說不清是哭是笑。八十載重負,如今終於到了卸下的時刻,她手拎銹劍,指向跪在地上的薛天煞,疲憊道:“你,此生便了了。”

她像是掙紮著撐到盡頭的行路人,身子晃動,來不及舉劍便朝祭臺下栽倒。曾弋心頭一緊,卻見梁力千不知何時已飛身上臺,將她紙一般輕的身子摟在懷中。

七娘氣若游絲,眼角淚痕早已幹了。她微微舉起僵硬的手,像是想要撫上梁力千的鬢發,舉到一半便沒了力氣。

梁力千握住她的手,輕輕道:“澄兒,你看看我,我都好了,你看看我,啊?我不會……我不會再嚇到人了,我,我也不會再傷人了……我聽你的,我不會了……你看我,你看我,都好了!好不好,你看看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不穩,最後已聲帶哽咽。

“你聽我說,我……我找到了辦法,我把它從我身上分出去了……我現在,我們現在……可以,可以在一起……我們做一對游魂,一對游魂,不管這些恩啊仇啊怨的——我們走,好不好?”梁力千的聲音被埋進紙皮人的脖頸間,他的眼淚浸濕了七娘的眼睫,那幹涸的血淚又再洇開,變得淡似胭脂。

七娘低低地笑了一聲,語帶嗔怪:“你……傻不傻,我今日,便要連你的仇……也一並……也一並報了,不好嗎……”

靜了靜,她又輕聲道:“你……那日……疼不……疼?”

梁力千吞聲不語,只是搖頭,眼淚一滴滴落在七娘已經變得透明的衣襟上。

“那酒……那壇酒……是我……為你……為你釀的……”七娘已經不能轉頭,只目不轉睛地盯著梁力千,“叫‘憶’……你……帶它走……”

梁力千不住搖頭,喃喃道:“不,我們……我們一起走,一起……”

七娘嘆了口氣,溫聲道:“可我……傷了人啦……”

月光無聲地灑下來,七娘的紙皮人身變得漸漸透明。薛天煞的亂發在月光中抖動,他突然探身,將長刀抓在手中。

眾人心下大駭。風岐手中扣住飛刃,尚未發出,便見薛不行反手一揮,長刀高高舉起。

梁力千一掌拍起手邊銹劍,直直朝薛天煞飛去,撞碎了桌上酒壇。卻見黑鋒一閃,薛天煞將長刀插進了自己胸膛,臺下驚呼,鮮血四濺。

一切不過轉瞬間。

世上最後一壇娑婆引,碎裂在這淒清的月光下。酒壇中美酒四溢,酒香彌漫。

梁力千懷中的七娘,亦如幻影般碎裂,裊裊飄飛於月光之中,消失在他雙臂之間。

……

風吹過碧綠的青草,碧水河如一彎藍月,纏繞在山間。起伏如浪的碧勒草裏,一個少年背起跌倒在地的小女孩。

“你是誰?”

“我是吳銘。”

“無名是誰?”

“是我。”

“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姚澄碧。”

“為什麽救我?”

“因為……你給我上過香。”

碧草如浪,小女孩的身影掠過青空,轉眼就長成了少女。

“吳銘,吳銘,你在哪?今天家主挑中我了,我就要來守劍堂啦……”姚澄碧站在山洞外,嗓音脆生生的像香梨。

吳銘探出頭來,一臉的不高興。“來守劍堂做什麽?你不嫁人啦?”

“我——不——要,”姚澄碧手背在身後,一字一頓地說,“我要守著你。”

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道:“一輩子守著你。”

“胡鬧!”吳銘的眼裏壓著怒火,聲音像淬了冰,“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我知道!”姚澄碧眼眶裏包著委屈的淚水,倔強地不肯讓它掉下來,“你才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

少女咬著嘴唇站在原地,寸步不讓地盯著吳銘。春風拂起她的發絲,草色天光都映在她眼中。

吳銘嘆了口氣,收起冰冷的神色,無奈地看著她。

……

月色如紗,夜涼如水。劍堂裏的少女抱著劍,走向月色。她伸指輕扣劍身,聲聲輕喚:“吳銘,吳銘……阿銘!銘哥!”

吳銘的聲音不情不願地從劍身裏傳出來:“幹什麽?”

“出來看月亮啊,”姚澄碧坐在劍堂外的天井裏,仰頭看著滿目清輝,“你看,好美!”

“說了不要碰我的本體啊……”吳銘慢吞吞地現了身,坐在她身旁,一邊理了理衣襟。

“我沒有,我都是捧著劍鞘出來的!”

“那還叫沒碰?”

姚澄碧轉身看著他,漆黑明亮的眼睛裏閃著光。吳銘好像被月光晃得睜不開眼,下意識地避了避。

“我……兇性未除,若是傷了你……”

“若是傷了我,你便得賠我一輩子。”少女的聲音在月色裏回響,像碎玉從半空跌落。

……

竹籬前,吳銘將頭低下,姚澄碧踮起腳尖,用力抱著他的額頭。只聽吳銘一遍又一遍地重覆:“我沒有,我沒有殺他們。”

他的臉上顯出了金屬般的鱗片,是那劍鞘上的銀光。他眼眶發紅,眼中有濃重的悲哀。

“我——控制不住,我本是一把劍,一把嗜血的劍……澄兒,我……”

姚澄碧抱緊他道:“銘哥,銘哥,不要怕,我會守好你的,我會守住你的……”

……

姚家家主在劍堂前來回走動,步履間盡是焦躁怒意。綠衣少女跪在堂前,擲地有聲:“他不曾傷人。”

“人人皆說,我姚家包藏妖孽,為禍百姓,那死了人的人家,都說是他所為!有人看到了他的臉!你讓我怎麽辦?七娘,你讓四叔怎麽辦?”姚四叔雙手在身前氣急敗壞地揮動,焦躁的腳步碾壓著青磚。

跪在地上的姚澄碧只能重覆道:“他不曾傷人。”

姚四叔火冒三丈道:“你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姚家的酒方子?!你知道有多少人等著我們行差踏錯,以利所圖?你糊塗!他本是——他本是——”

吳銘踉蹌著捂著半邊臉出來,攔在姚四叔身前,道:“家主息怒,若我能壓制妖性,家主可否……將澄碧許給我?”

姚四叔的臉漲紅了,只是指著姚澄碧道:“你!你!你們——糊塗啊!”

吳銘扶起地上的姚澄碧,輕輕為她拭去額上塵土:“你去學釀酒,學好了,等我回來喝。”

等我回來。

……

劍堂中的長劍突然“嘣”聲長嘯。烈焰將它吞沒,火光映著姚澄碧驚恐的臉。她想要伸手將長劍抱出來,卻被身邊人死死拽住。

“妖孽作祟,早就該將它焚了!”那死了人的人家在火光前嚎哭,無數人的聲音伴著指指點點傳過來。“妖啊,妖就得燒了才幹凈。”

你什麽時候回來?

這長劍一燒,成了一柄銹劍,被送進劍冢,你是不是就回不來了?

姚澄碧開始沒日沒夜地釀酒。她拎著裙子爬上爬下,在酒窖裏摔了一跤,俯身見那酒影中人,不知何時已沾了風霜。

她釀了一壇“憶”,酒成時,香飄十裏。

你還不回來嗎?

姚澄碧捧著“憶”,站在劍冢前,幾次想將酒壇摔向地面,終於還是小心翼翼地,將酒放進了劍冢。

此酒一成,她便老了。一壇酒,耗盡了她的心力。此刻她看來,竟與四叔相差無幾。

“我不能見你啦,”她在劍冢前喃喃道,“我這個樣子,不想再見你啦。”

“你會後悔嗎?你本來應該成為名動四方的神器,卻因為我……被世人嫌惡,被毀了本體,被困在這小小的碧勒鎮——成了人人喊打的妖怪……你後悔嗎?

“我可一點都不後悔,你看,我把我所有關於你的記憶,都封進了這壺酒裏。就算是不好的回憶,我也舍不得忘記……”

幻影裏,年華正好的姚澄碧站在山間,碧勒草溫柔地匍匐在她腳邊,綠色衣衫在風中輕晃——

我不後悔呀!

我不後悔與你相識,我不後悔將這一生的回憶都給你。

我也不後悔等你。

……

梁力千已經哭幹了眼淚。他的嘴角裂開了,眼中盡是血絲。他向半空中的姚澄碧伸出手去,想要拉住她,卻只是穿透了她的虛影。

“我不後悔,”他手伸向虛空,喃喃道,“我不後悔啊,澄兒。我不後悔認識你,我不後悔牽起你的手,我不後悔劈開神魂,我不後悔待在碧勒鎮——我遇到了你,我還有什麽好後悔的呢?”

半空中的虛影消失不見了。他頹然放下雙手,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將銹劍遞到曾弋手裏。

他的聲音裏沒有半分人氣:“它想跟你走,你拿著吧。”

染血的長刀還插在早已僵臥在地的薛天煞身上,他握住刀柄,將長刀扯出,一手將它震成碎片。

大廳四門轟然洞開,梁力千疲憊地揮了揮手,道:“諸君請吧,我便不送了。”他跌坐在祭臺中央,身上籠罩的仿佛還是昔日劍堂前如紗般的月光。

他側過頭,好似還能看到綠衣少女那明亮的雙眼。

我來了。他緩緩合上雙目。等我。

曾弋手中的劍亮了一瞬,隨即又暗下去。劍柄下銀鱗跌落,顯出兩個篆刻大字——娑婆。

“此劍,名娑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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