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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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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荒門總共不過三進院子,加上東西兩個偏院,堪堪是個鎮上富貴人家的水平。

院子裏花草不繁茂,樹木不濃蔭,曾弋數下來,整個院子高出屋頂的樹數下來不過七株,餘下的只有稀疏幾排裝作布景的荒草,在青磚石地面上楚楚可憐地支棱著,宛如院子光禿禿頭頂上的幾縷珍貴毛發。

毛發雖少,也能指路。

周沂寧告訴曾弋,師父此刻在二師兄處查驗丹丸——二師兄李沂世所在之處,因丹爐常開,靈氣四溢,故而植被繁茂,是這太荒門中唯一一處綠草如茵,樹木如蓋的地方。

曾弋幾不費力便找了過去,肩頭灰雀一見大喜,立刻飛上樹枝左右歡唱。只見屋內煙霧氤氳,夕陽晚照從窗欞中透進來,穿過流淌的煙霧,化作琥珀般的流光,籠罩著這擺滿了符紙藥罐、書籍法器的方寸之地。

樂千春與李沂世正在書架另一邊商議,聽得聲響,樂千春回頭便道:“令君啊,你來得正好!快來看看,這噬魂鳥是怎麽回事?”

曾弋繞到書架後,又是一處與外間大小相近的內室。一個外形質樸毫無紋飾的凸肚鼎爐正冒出裊裊青煙,藥味不甚明顯。

噬魂鳥的籠子放在靠外側的青磚地上,尾羽上碎裂的痕跡一路向上延伸,此鳥真身石質的真相暴露之後,便一動不動,像是知道一動便會碎得一幹二凈。近幾日被李沂世拎到屋中反覆研究,更是日見虛弱,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

“掌門,依我看,不如放了它。”曾弋道,“這鳥雖然兇惡,卻不太聰明,受了傷一定會回老巢找它的主人救治,若是能有追蹤之法……”

“我正有此意。”樂千春聞言點頭道,“只是這幾日我冥思苦想,也未想到有何隱蔽的追蹤之法。若不然,只有派沂寧跟著了。”

曾弋心念閃動,面上卻有些猶疑,道:“我倒有個法子,只是多年未用……怕有閃失。”

“快說來聽聽!”樂千春精神一振。

曾弋拖了張紙過來,在側幾上畫了個符樣,遞給樂千春:“此符名‘追影’,若能在這噬魂鳥身上留下些帶有持符人氣息的物品,不管它去了哪裏,都能立刻追至跟前。”

李沂世對此大感興趣,捧著符紙目不轉睛。樂千春笑著看了他一眼,對這徒兒的嗜好心知肚明。

曾弋見他喜歡,便道:“沂世若是喜歡,我便贈予你。我如今靈力欠缺,用此符恐怕會出問題。”

樂千春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李沂世如獲至寶,寡言如他,也立即說道:“多謝師叔!”

被感激的師叔興致高昂地左顧右盼,瞥見那鼎爐右方的架子上擺著一排繪制完工的紙皮人,卻只有人手掌大小,畫工精致細膩,個個眉眼可愛,笑逐顏開。

“那是沂寧繪的紙皮人,”樂千春給她介紹,“說是放在煉丹房裏熏一熏,沾點靈氣。”

曾弋發現最末一個紙皮人與其他幾個略有些不同,便伸手拿起來,只見他眉目清雋,眼珠卻很淡,最重要的是,是個禿頭。

看著跟了嗔倒挺像。

李沂世的聲音響起來,慢吞吞像是重覆別人的話:“沂寧說,油墨用完了,這一批的最後一個,就當是個和尚。”

還真是個和尚!

曾弋心頭暗笑,隨即輕輕將那紙皮人放回架子上。突然覺得掌心一痛,不由得輕嘶一聲,縮回了手。

樂千春正待出聲詢問,只聽得撲棱撲棱幾聲,一個灰色的影子便出現在曾弋面前的架子上,正是那灰雀。

“無事無事。”曾弋回過身,甩了甩手,假裝不經意地瞟了眼掌心。她心中升起一陣奇怪的念頭,像是有些怕掌心蓮出現一樣。

從前那種隨時隨地可以死的無所謂,如今卻倏然被對死亡的緊張所取代,甚至莫名生出一絲遺憾可惜來——我在可惜什麽呢?

晚膳用畢,曾弋肩負灰雀回了小院。酡紅晚霞消散後,卻是一番突入其來的狂風。曾弋將灰雀放在窗邊,自去洗漱收拾。等她出來時,屋外已滿是山雨欲來之氣。窗邊灰雀已不見蹤影。

曾弋左右看了看,只道它一時貪玩飛了出去,便微微合上木窗,留了個縫給它。

夜半她又做了噩夢。電閃雷鳴間,她夢見了渾身是血的父母,身後是一片屍山血海,無數人四肢殘缺,被妖氣汙染的軀體化作猙獰血汙的妖魔,無一不向她探出血淋淋的手:

殿下……

殿下……

殿下——痛啊……

她一腳深一腳淺,跌跌撞撞地行走在地獄般的戰場上,耳邊全是痛苦的□□與淩厲的呼喊聲。

她冷汗涔涔,在每一道閃電中顫抖。

“你別靠近那棵樹,每年都要被天雷劈一次……”

閃著耀眼光芒的天雷,猶如巨劍般劈下,劈倒了整座城墻,劈向她——贖罪吧!

一陣溫熱的水汽拂過她鼻尖。她驀地睜開雙眼,灰雀婉轉鳴叫了兩聲,蹲在她的床沿。曾弋側過頭,伸手撫摸它微帶水意的鳥羽,喃喃道:“明日在房內給你做個窩。”

灰雀屁股底下露出一截淡灰色衣襟,曾弋卻並未察覺,只是輕輕拍了拍灰雀的頭,道:“睡吧。”

淡灰色衣襟拼命動了動,又有一只手伸出來,推了推那紋絲不動的屁股,發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聲音:“殿下——”

灰雀屁股挪了挪,又將那絲聲音壓實了。這次曾弋卻聽在耳中,心頭驚雷壓過屋外風雨。她試探問道:“了嗔?”

“唔唔唔——”風聲漸息,幾不可聞的聲響從灰雀屁股底下傳出來。

曾弋一手撈過灰雀,只見一個扁扁的紙皮人形正濕噠噠地糊在靠近床沿的被褥上,清雋的眉目已經被水洇散了些,一只眼珠更是淡得快看不見了,只有那光溜溜的頭更加光亮可鑒。

“……”

“真是你?”曾弋望著那紙皮人浸水後誇張走形的紅唇,有片刻無語。

“……殿下,是我。”走形的紅唇緩緩道。白日所見那紙皮和尚慢吞吞坐起身,在被褥上留下一片灰黃相間的水印。

灰雀在曾弋手中“嘰”了一聲,像是嘲諷,又像是嫌惡。

***

片刻後,曾弋披著外衫坐在桌前,手邊是那只傲然的灰雀,正蹲在疊好的幹燥布巾上,嚴肅打量著對面的紙皮和尚。

曾弋抱著杯熱茶,熱氣已經所剩無幾。她嘆了口氣,道:“大師啊,怎麽說呢,其實我現在不是很想見到你。”

紙皮和尚被雨水浸泡過的臉上看不出表情,當然他正常狀態下聽到曾弋說這些話,也不會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沈重地點點頭。

曾弋接著道:“我這掌心蓮還沒開……說明時日未到,大師,你怕是來早了?”

了嗔用一深一淺兩個眼珠對著曾弋,並不吭聲。然而曾弋顯然從其中看到了熟悉的無奈,以及些微陌生的惱怒困窘。

曾弋緩緩放下茶杯,道:“大師在靈識裏就一聲不吭,如今還是這般不想與我說話。看來跟我扯上關系,讓大師很是為難啊……”

灰雀又再“嘰”了一聲,冷冷看著了嗔。

了嗔眉頭一抖,只得開口:“不是早,是遲了。”

曾弋牙根一酸,所以說,該來的終於來了嗎?幸好燕草已經送回去了……只是可惜,沒能再見那雕好的神像一眼,也不知那小工匠,啊不,那少年……

胡思亂想間,曾弋又聽了嗔說道:“殿下跳下輪回臺不久,我見半天沒有回應,便查看了一番,發現不對時,已無法再跟殿下通靈。

“我想了許多辦法,直到殿下在忽沱河上……敲了鼓。”

曾弋明白過來,那是燕草被惡靈所控,她被掐著脖子,情急之下敲出的鼓聲,名為《破障》。

“是了,破障曲也能解靈識之困,所以你便乘機趕來。”曾弋點點頭。

了嗔神色動了動,片刻後道:“嗯。”

曾弋兩手交叉,放在桌上,擡頭盯著他:“你那時便趕來了?那後面桃妖要取我神魂,你又在何處?”

了嗔眼神浮動,啞聲道:“……遇到一位故人,耽擱了。”

曾弋輕笑一聲,揉了揉太陽穴,道:“了嗔大師啊……那現在,究竟是遲了,還是早了?”

此時若有人從窗外走過,所見的畫面一定會讓他懷疑曾弋有病:她端坐在桌邊,正對著桌上的茶杯說話。但若此人同時聽見茶杯也在回應,那必然會以為自己瘋了。

夜闌人靜,屋中曾弋盯著了嗔,不無吃驚地重覆道:“你說……什麽?”

“殿下,我們應該一時半會兒回不去了。”了嗔背靠茶杯盤膝而坐,一字一頓地重覆道。

“……回不去?我……們?”曾弋乍聽之下,一時說不清是喜是憂,只喃喃重覆。

了嗔睜著淡似灰影的眸子,再次對曾弋點頭。

毫無疑問、毋庸置疑,以了嗔的審慎程度,當他說“回不去”,那就是真的回不去了。曾弋平息了一下呼吸,往身後一靠,靠了個空,才按捺住咚咚亂響的心跳,坐在凳子上思索。

回不去,就……不用死了?

那她的罪,贖完了?

還是……因為厭神回來了?

是誰在操縱這一切?他或者他們,想要什麽?

無數念頭在曾弋腦中盤旋,她有一瞬間終獲解放的輕松,又在想到“厭神”二字的時候變得苦澀沈重。

過往的痛苦回憶重又像蜘蛛網般纏繞上來,讓她原本輕快的心變得冰冷沈重,一點點往下墜。

灰雀挪到她手邊,在她手背上蹭了蹭。

曾弋回神看了看它小小的、溫熱的身體,伸手撫了撫它的羽毛。要留在這世上,這世上……它大概是這個世上唯一需要我的了,她想。

“大師,事出反常,你有什麽想法?”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曾弋終於開了口。

了嗔雙手垂在膝上,雙手手指無意識地相互捏著。如今這紙皮人沒了佛珠,倒顯得他雙手有些過於空閑起來,思索的時候總不知該往哪兒放:“殿下可見過噬魂鳥?”

曾弋點點頭,心道何止見過,懷疑它們就是在尋她。“在忽沱河邊的客棧裏見過一次,後來在太荒山上也見過,”她朝李沂世的丹房示意,“就是你見過的那只。”

了嗔點頭,道:“我在……忽沱河見過它,它像是在搜尋什麽人。”

曾弋與他目光相交,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噬魂鳥在尋你。她沈吟半晌,把桃妖準備跟她做交易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嗔。

“我的神魂有什麽特別的?”曾弋半仰著頭,望著光影中晦暗不明的屋頂,“生前或有貴賤,死後還有差異?我不明白……”

她心情覆雜,看向了嗔道:“大師,是因為我魂靈染血嗎?”

了嗔保持著打坐的姿勢未動,手指已經絞住了一團。他沒有開口,只是略帶歉疚地看著曾弋。

“殿下,我只能說,”他為難地扭了扭,“您在輪回臺,並非為了贖罪。其他的,恕了嗔不能多言。”

天邊現出一線微光,周而覆始的輪回之路好像從這個日出開始,露出了結束的苗頭。

曾弋站在晨曦初臨的院子裏,微風吹過她的發梢,露水的氣息縈繞在她身側。她在風中伸出右手,再一次感受那輕柔的力量,在醒過來近十日後,終於真切地意識到,自己又回到了塵世。

灰雀從她的肩頭展翅,繞著院子裏的梧桐樹和樹下的曾弋,在晨光熹微中愉悅地飛了一圈。陽光給它的羽翼鍍上金紅色的邊,在深藍的天空中留下一道流光溢彩的炫目光影。

“真美啊。”曾弋輕輕感嘆。

烏雲被風推擠到了另一邊。前屋的院子裏,陸續傳來了晨起澆花和練功的聲音。

“我靠,”謝沂均的哀嚎遠遠傳來,“我的洞冥草!——怎麽又枯了!!!”

隨即是一陣水瓢澆水的聲音,周沂寧那欠欠的聲音即刻響起:“給您澆澆水,消消火……說了要信神君啊,沒事拜拜好不好?半山腰剛刻好一個,回頭我帶您去——”

“死開!澆澆澆,邊兒上的都給你淹死了!”謝沂均嗓門依舊如雷,驚飛樹上鳥兒,隨風散入朝霞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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