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鳳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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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草眼中的黑紅血絲逐漸褪去,手上力道也松了些許。曾弋盯著她的雙眼,繼續敲擊著撥浪鼓。

“咚咚咚咚——咚——……”燕草在微弱卻堅定的鼓聲中松開了手,雙眸裏最後一絲血氣散盡,跌坐在船板上。

“啊!!!我我我……小姐……我不是!我沒有……”她看了看自己青筋未散的雙手,又再看到曾弋脖頸上的痕跡,又急又愧,哆嗦個不停,一頭又昏了過去。

曾弋趕緊畫完另一半符咒,揚聲道:“分!”

月白色的光芒瑩瑩流動,環繞整艘小船,轉眼循聲而出,裹著小船如破空之箭,穿水而去,消失在妖霧彌漫中。

幻境轟然坍塌,山精樹怪、夜魅厲鬼嘯叫著盡數被吸入一張血盆大口,無數不甘不願掙紮著消失,萬物重歸於寂。

“……糊塗客入忽沱河,忽沱河葬糊塗客……”

“心糊塗……心糊塗……”

“哈哈哈哈……”

銅鈴聲聲,笑意森森,皆隨著歌聲飄遠。

忽沱河上仿佛什麽事也不曾發生。

***

這是個太荒山下的小鎮。

一個春日飛花,桃紅柳綠的小鎮。鎮上人群湧動,大人們七嘴八舌討論著街頭社戲,小孩們舉著糖畫在腿間穿行。

偶有輕紗遮面結伴踏春的少女,或乘車或坐轎,徐徐經過人頭攢動的街頭,便可聽見人們的議論聲:

“極樂神君怎麽不動了?!——他在做什麽?”

“你這就不懂了,萬般修羅可滅,三千情絲難卻,這可是他得道前的心愛之人!怎麽下得去手?換成你,你斬得下去?!”

“嘿!我要能得道,自然把塵緣忘個一幹二凈……”

議論聲紛紛,傳進戲臺上正對峙的正邪雙方耳中。一邊是英俊威武的除魔大將軍極樂,一邊是身形醜陋的厭神。傳說兩百年前,厭神肆虐,人間血流漂櫓,天帝派極樂將軍下凡斬妖除魔,極樂將軍生作一翩翩少年,與人間某國公主相愛,眼見修成正果,卻發現那公主正是厭神本體。極樂將軍心灰意冷,斬殺厭神於山間神殿,力竭身死,重回天庭覆命,被天帝封為太荒山神。

“要我說,這斬妖除魔一事,最難就在辨心,心念一時魔怔……”

“男兒就該心如鐵……”

少女們聽了搖搖頭,紛紛合上車簾轎簾,若不是傳說這極樂神君降神太荒山,此刻她們一定會露出鄙夷神色。

——既然相愛,為何不救?

——心愛之人,如何親手斬殺?

——什麽厭神,胡編亂造。

——什麽神官,欺世盜名。

少女們匆匆經過街頭,香車輕轎徑直朝那桐溪邊去了。

戲臺上裹著厚重戲裝的人有些發懵,低聲向騎在自己脖子上的人道:“周沂寧!你他娘的怎麽不動?”

他整個人全籠罩在厭神寬大的戲服裏,眼前只有一片漆黑,動作全靠肩膀上騎著的小師弟示意。

“大師兄沒動啊!!!”周沂寧的聲音從頭頂傳過來,十分抓狂。

“鏘——”臺側的金鑼響了,那是師父在提醒。

扮演“極樂神君”的大師兄像是突然被驚醒,腳步動了。周沂寧趕緊示意被他騎著的沂均師兄擺出迎戰動作,兩方人馬嫻熟拆招。

圍觀人群發出一陣熱烈喝彩。

“好身手!”

“妙極妙極,神君威武,光耀大地!”

戲臺上的極樂神君將手中寶劍舞得行雲流水,有見多識廣的便道:“好一個拂柳劍!好好好!舞得好!”

旁人便問:“何為拂柳?”

“分花拂柳的拂柳……兄臺有所不知,據說這神君原是位風雅君子,早年修道時自創了一道符咒,喚作‘分花符’,一套劍法,便喚‘拂柳劍’……”

“哦哦哦,分花拂柳,當真是一派瀟灑風流……”光想想那神君現身時必定香花漫天,風柳杳然,左右人群盡皆點頭,十分神往。

那瀟灑風流的“極樂神君”突將劍尖一轉,往身後一背,飛身跳下戲臺,轉眼幾個起落,消失在人群中。

人群驚叫,一時不知發生了什麽,四下亂哄哄詢問。

戲臺邊敲鑼的枯瘦老人站起身,抱拳道:“多謝各位父老鄉親捧場!今日新編,諸位看官有錢的碰個錢場罷!沂世——”

被叫沂世的少年人端著木缽走向人群,他身量高大,從人前走過時略低垂著眼,人便只能看見他濃黑的眉毛與眼睫。

適才普及拂柳劍的那位很賞臉地帶頭鼓了掌,又從腰帶裏掏出一枚銅錢擲入木缽裏。餘人三三兩兩,擺手的擺手,投錢的投錢,或散或行,戲臺前轉眼空出來。

“師父,師兄做什麽去?”脫了戲服的周沂寧和謝沂均大汗淋漓地走過來。

“他說,有妖氣。”師父接過李沂世遞來的木缽,悠然道。

周沂寧:“嘁——大師兄又這樣……”

“這次是真的。”師父晃了晃木缽,捏起一個銅板放在眼前。

“有妖怪?!”謝沂均聞言,嗓門如洪鐘,“師父,那,那,那,我們還不去?!”

“……我們比較缺錢。”師父沈聲道。

曾弋在昏睡中醒過來,感覺船身仍在水中前行。她睜眼一看,殷九鳳正靠在船頭,雙目微闔,半是休息半是戒備。桃舒趴在船尾,仍在酣睡。燕草坐在她身旁,臉色發白,神情焦慮。

“扶我去船頭。”她對燕草輕聲道。

昨夜用指尖血所繪之符,押上了這通靈之體的血氣和她所剩無幾的一點靈識。分花符對靈力要求極高,她也一百多年沒用,不知情急之下又被帶到了何處,須得到船頭查看一二方能放心。

殷九鳳給她挪了個位置出來。河岸兩邊山崖陡峭,怪石嶙峋,時有鳥鳴樹顛,實實在在是一派春和景明之象。經過一夜驚心動魄的纏鬥,再見這般景象,曾弋萬分真誠地將滿天神佛拜謝了一遍,這才放心地打量對面的殷九鳳。

他身上衣袍破了好幾道口子,血染了一層又一層,發絲淩亂,嘴唇焦裂,大概人生中最狼狽的樣子不過如是。

曾弋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脖子上的掐痕已經由紅變紫,衣襟上灑落著斑斑血跡。最麻煩的是腿,若長期不能動,怕是就得廢了。

殷家人……他是殷家的第幾代?

“知道厲害了吧?”曾弋指尖轉著從燕草身上順下來的撥浪鼓,假裝漫不經心地對殷九鳳道。

“對……不起……”少年只是低聲道歉,看樣子不常說,開口十分生澀艱難。

“……”又來了又來了,曾弋一聽這詞百爪撓心,像是聽了個故事開頭,偏偏沒人繼續。對不起什麽?來來來,給你太姥姥說道說道。

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殷九鳳繼續道:“綠珠,對不起,九叔不該不相信你……”

河邊山崖上開了幾株桃花,花瓣隨風飄落在水面上,清水逐花,木船破浪,煞是好看。殷九鳳的聲音有些暗啞:“當日我若是信你,你就不會被家裏人逼得負氣出走,為了尋證據孤身犯險,最後……最後身死異鄉。”

“其實……”曾弋斟酌著要不要告訴他,他口中那愧對的‘綠珠’早已不在了,沈吟間卻見桃舒微跛著從她腳邊走過,一聲不吭地趴到殷九鳳腳邊,將頭在他染塵的靴子上蹭了蹭。

殷九鳳眼角紅紅,努力擺出長輩的樣子,柔聲道:“綠珠,你想說什麽?”

曾弋咳了兩聲,正色道:“那小……九叔,綠珠這名字聽著怪不習慣的,叫我令君吧,我如今姓曾,曾令君。”

話音未落,船身劇烈顛簸起來。燕草還楞在原處,心中想的是,小姐怎麽給自己改名字了呢?還連姓都改了?

搖晃間曾弋一把抓住艙門,一邊回手按住燕草。小船在水中極速打轉,前方水域上空仿佛騰空而起一片粉色霧瘴,飛旋中看不清是何物。大地劇烈震顫,山石撲簌簌滾落如雨,無數虬枝從巖石間冒出來。

“喀嚓,喀嚓——”遠處粉霧中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響,每走一步,小船便重重一晃。

“呵,還以為你不來了,”曾弋將撥浪鼓別在腰間,伸手擦了擦鼻尖,對著迷霧道,“裴,嬤,嬤——”

小船緩緩停下,粉紅色的煙瘴逐漸散去,山石間赫然站著個頂花帶朵花紅柳綠的身影——正是裴嬤嬤。

“給我解藥吧,嬤嬤。”

“哦——為何?”

“因為我難受死了。腿不能動真的太痛苦了。你想要什麽,我跟你換。”

“……只怕你家長輩不肯。”

“說來聽聽?”

裴嬤嬤森然一笑,手一揮,一根桃樹枝就探到船頭,懸在桃舒頭頂,“一條毛臉貪吃的蠢貨,也配跟我扯上關系,我可見不得這種——”

曾弋伸出二指,輕輕推開那桃枝,笑道:“這您就誤會啦!桃舒這名字,跟您可沒關系,桃舒桃酥,原是它愛吃的小點心,只因我從前這個……不大清明,故而將她喚作了桃舒。”

燕草目光微凝,伸手摸了摸腰上空空如也的荷包。小姐忘了,愛吃桃酥的不是桃舒,是小姐自己啊。近日連遭橫禍,小姐記憶都混亂了,可憐的小姐。

“換一個條件吧,嬤嬤?”曾弋坐在船頭看著她。

裴嬤嬤淡淡笑了,語氣誘人道:“那不然……換你的神魂?”她轉頭看向桃舒,“我給你治好腿,再將這四腳獸的神魂換到你身上,你就將你的神魂交給我,如何啊?”

一直安靜的殷九鳳終於怒道:“放肆!”臉皮漲得通紅,眉間一陣怒意。他家教甚嚴,除了這個詞,竟不知還有什麽詞才能宣洩他的憤怒與屈辱。

“嘖嘖嘖……小仙君息怒啊,我可是在幫你。”裴嬤嬤身下桃枝盤旋成椅,她輕輕往上斜靠,隨手點了點,桃舒頭頂的桃枝分出杈來,像是要將它包裹入內。

“放屁放屁,一派胡言!”殷九鳳一劍砍掉那桃枝,俯身將桃舒抱在懷中,回頭對曾弋道:“別跟她說話,沖出去再說。”

“哦?嗬嗬……還沖得出去嗎?”裴嬤嬤緩緩站起身,桃樹開始抽枝解葉、花瓣紛飛,原本肥胖寬大的裴嬤嬤站立處,轉眼出現了一個嬌艷明麗的高挑女子,正嘴角含笑地俯瞰著他們。

殷九鳳將桃舒放下,執劍站在船頭,將曾弋等盡數護於身後。曾弋隔著殷九鳳單薄的背影望了望,垂目思索。

反正在這世上,沒有誰想見她,她也不想再見什麽人。要是煙消雲散了,還能還了嗔自由。她如今最怕就是給人添麻煩,活著給人添麻煩,死了也還在給人添麻煩,說起來心裏也怪不是滋味。若如此,說不得便是皆大歡喜。

“行,”想罷,她擡頭揚聲對桃妖道,“我答應你啊!”

“綠珠!!”殷九鳳厲聲喝道,“妖怪的話不能胡亂答應!!!”

“哈哈哈哈哈……好呀,”桃妖已站起身,款款邁步走來,每一步跟前都漫出旖旎花瓣來,“我們成交……”

她的聲音甜膩,尾音在山谷間回響,裊裊娉婷,四下卻彌漫著一種腥甜的死氣。“來吧,”她向曾弋伸出了手,桃枝纏繞著探向小船,“來吧,來吧……”

殷九鳳怒極,揮劍砍去,桃枝簌簌而斷,一時間山谷溪流裏全被那桃樹的斷臂殘肢堵滿。水越蓄越高,發出詭異的咕嘟咕嘟聲,曾弋臉色一變,忙喚道:“屏息!”

數根巨枝憑空拍來,重重打在本就千瘡百孔的小船上,船體霎時四分五裂,碎木板飛至半空,人全落進水裏,被那妖異的桃花瓣團團裹住。

“你太聰明啦,”桃妖款款行來,俯身低笑道,“我太喜歡你了,真叫人舍不得。”一邊搖頭嘖嘖,袍袖一振,狂風頓起,水流迅速旋轉,漩渦裏那被花瓣困住的三人一狗,全然不見了蹤影。

糟了,曾弋心道一聲不好,是化魂!頭頂水波蕩漾,透出劍影微光,她屏息下沈,卻如入無水之境。

陣中渾然,盡是虛空。燕草被裹在花瓣中,雙目緊閉從她身邊飄過。她伸手去拉,卻從燕草手中穿過——這是神魂!

不妙不妙,大大地不妙,曾弋轉頭看見殷九鳳正飄來,三下兩下扯去裹住她的花瓣,朝著殷九鳳飄來的方向伸出手。

殷九鳳也是雙目緊閉,氣息全無,飄飄蕩蕩地從她身上穿過去了。桃舒則團成小小一個,仔細看時,身側似還有個模糊的白影。

一入化魂陣,身皆不歸人。化魂陣常以水為界、花為媒,化的都是萬惡不赦罪大惡極之魂靈,論之猶如巨大水泡,魂魄化盡便自行破碎,泡中萬物同時湮滅。

曾弋拖著僵硬的雙腿,雙手拼命朝他們飄遠的方向劃去,心頭默念:不能,不該,不該是因為我!不要,不要死!回來!回來——桃花翻飛著裹上她的眼瞼,一片暈紅裏,什麽都不見了蹤影。

情急之下,她突然記起腰上撥浪鼓。隨即抽出撥浪鼓,揮掌拍擊,不顧神思破碎、站立不穩,只管聲聲拍出。

“咚咚咚——咚咚——”

給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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