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誰丟了她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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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鼓起勇氣邁開了第21步,來到她的床前,坐了下來。她是看不見我的,但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麽,下意識地舉起她那顫抖的雙手撫摸我的臉,然後輕輕地拍了拍我的手背,似乎告訴我,她已經明白了。

她的發髻淩亂不堪,幹癟烏黑的臉上,眉頭皺了起來,嘴角動了動,如溝壑般深深的皺紋聚集在一起,欣慰得想要哭,我知道。她忍住了,費了好大的勁,才將它們舒展開。

“奶奶。”

聽到我這樣叫她,她很開心,想要坐起來。或許她在想,她的感覺是對的。是我來了。我扶著她靠在了背墊上。

“你這段時間都去哪了?”

“你的故鄉。”

“哦,是麽?變化很大吧,30年沒回去了。”

“嗯。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縱橫交錯,熱鬧非凡。”

“好好享受你的時代。”她頓了一會,冒出一句話,“我騙過你。”

“什麽時候?”

“說鬼的時候。”

“我知道。”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上學後。”

“那時我並沒有看見過鬼。可是現在我卻看見了。真的看見了。這次不會再騙你。”

“我信。那他們長什麽樣?”

“他們分別穿著黑白長袍,帶著高帽。其中一個還吐著長長的舌頭。”

“那你怕嗎?”

“怕。以前不怕,這次真的怕了。但我不是怕他們。”

“那是什麽?”

“舍不得你。”

“你會一直都在。”

“傻孩子,別安慰我了。人難免一死,能看得見鬼的時候,那就是死定了。”

“我去給你倒杯水。”我找不到措辭,想起她曾經一口氣將水灌到肚子裏那暢快的樣子。

但她卻搖了搖頭。我也只好作罷。

“交朋友了嗎?”

“還沒。”

“你總是讓人放心不下。”她感到很遺憾,臉上的皺紋再次聚在一起, “幫我個忙好嗎?”

“好。”

“我的頭發有點亂。”

“好。”

“你會?”

“嗯。”

我拿著頭梳幫她梳了起來。她一直盤起的那個麻花辮,我從小就看會了。過會,我捧著鏡子放在她面前,她端詳了很久,頻頻點頭,似乎很滿意。

“其實我已經看不清楚了。”她說,“但我知道你梳得比我還漂亮。”

我沒有說話。

“孩子,還在嗎?”

“嗯。”

“你知道嗎?我已經躺在這個房間的這張床上已經太久太久了。周圍好安靜。我聽不見一點兒聲音。我一點也不害怕死。可我害怕寂寞。寂寞比死更可怕。”她的聲音有點沙啞,“你如果有時間,不要這麽快離開,好嗎?或者你需要離開的時候,跟我打聲招呼,好嗎?”

“我現在有的是時間。”

“那就好。”她繼續說道,“知道嗎?你的終生大事恐怕是我唯一的遺憾了。我等不到那個時候了。記住一句話,女孩子家千萬不要給自己改嫁的機會。婚姻一輩子就一次,嫁人之前就要認準了。不過,千萬不要像我這樣,碰上一個短命鬼。不過,我很快就可以再見到老頭子了。呵呵。”

“奶奶…,對不起。”

看著不會被死神忽略太久的她,我趴在她的膝蓋上,無聲地哭了。

(七)

第二天,她就走了。不知道什麽時候走的。或許是她早已打算那晚睡下去後,就再也不要醒過來。她定是迫不及待地和爺爺團聚去了。叔伯大姑都是這麽說的。說她死前定是回光返照了,不然她怎麽可能會自己梳好頭發,換好衣服。那頭發梳得極整齊,那衣服是爺爺在世時,她最喜歡穿的。

不知為什麽,我卻異常得平靜,再也掉不出一滴眼淚。她終於可以不用在飽受死神的折磨,擺脫了寂寞的痛苦,去另外一個世界和她的老頭子享受他們的另一種人生。

一系列的葬禮儀式,她最終化成了骨灰。填埋最後一抔黃土,她的人生,也就劃上了圓滿的句號。

“記住一句話,女孩子家千萬不要給自己改嫁的機會。婚姻一輩子就一次,嫁人之前就要認準了。”離開墓地的時候,耳邊依稀響起她的聲音。

我回過頭,看見她就站在那裏,依舊是她58歲的模樣。豐滿姿態,白皙皮膚,盤發整齊,笑臉盈盈。

“你的終生大事恐怕是我唯一的遺憾了。”

“對不起,奶奶。”

廳堂的墻壁中央掛著她的照片,她的嘴角有著一絲好看的微笑,如同蒙娜麗莎。自始至終,我都無法原諒自己。我站在她的面前,只剩下滿臉淚水和心碎的聲音。

為時已晚,人去樓空。

(八)

街還是那條長長的街,我還是那個5歲的孩子,手裏抱著她送我的娃娃。我想我肯定是出現幻覺了。我捏著自己的臉,居然感到痛。如此的真實感讓我興奮了起來。我想,這次我可以從頭來過了。我要經常陪在她的身邊,和她聊聊天,幫她捶捶背,揉揉肩。

想到這些,我奮力地向她住的地方跑去。眼看就要到了,也許跑得太快,誰知一個趔趄,我撲倒在地上,手中的娃娃掉進一個大坑裏。那個坑足有10米深,熱氣升騰,散滿四周,如同一個巨大的烤爐。我哭得很大聲。我的記憶裏,她的家門前是沒有這個坑的。

沒過多久,她就出來了。她表情淡定,一句話也沒有說。看到我後,就繞過那個坑將我扶起。她甚至也沒有問我原因,但似乎她早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走到那個坑前,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只是為了我那個娃娃。

看見她跳下去,我哭得更厲害了。我扯破喉嚨喊著:奶奶,你快上來!我不要娃娃,我只要你!

可是,沒有聲音。當我滿臉淚水,慢慢地靠近那個坑的時候,只看見那一堆白色的骨灰。

(九)

“餵…餵…餵…快醒醒”有人搖晃著我的身體。

我睜開惺忪的睡眼,感到一身疲憊。一個中年男人站在我面前,他胸前的工作牌告訴我,他是公交車司機。

“啊…終於醒啦。我看你太累了吧,這車都到終點站了…”

“啊…終點站?”我看了看腕表,“OH!MY GOD!遲到了一個小時。”

“你是不是有什麽傷心事啊?看你剛才哭得稀裏嘩啦的。”

“啊…”

我快速地跑下車,攔了輛出租車坐了上去。吹來的風,幹了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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