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時候家裏比我現在窮還是富？”

有一天早晨，我突然就這樣問了。或許是因為有次經過路邊商店時看到了夾心餅幹，但是我的父母從來沒給過我零花錢。我知道當時他們已被生活折騰得精疲力盡。

她小心翼翼地先把被子疊成豆腐塊，放在床的一角。然後下床，將蚊帳掛在帳鉤上，那蚊帳總是和雪一樣白。最後對著一面大鏡子梳著她的麻花發髻，每天都得花上半個小時。

“小時候家裏種了很多荔枝，多到吃不完。”

說完，她將一根發簪插了進去，對著鏡子捋了捋額前散落的幾根毛發，感到滿意後才收拾好化妝盤。那盤是紅木色的。我想應該是她結婚的時候買的。

“那你小時候比我富有。我夾心餅幹都沒吃過，更何況是荔枝。”

“傻孩子，不能這麽比較。你的時代會遠遠比我那時富有。我那個年代都是戰爭。”

“戰爭？”

“是啊。戰爭可恐怖了。炮火連天，四處逃亡，滿地屍體。5歲的時候，日本鬼子在南京慘絕人寰的大屠殺，殺了無數的人，多到數不清。如果我是南京人的話，估計就沒有你了。”

她望著遠處，略有所思的回憶，繼續說著，只是聲音多了些顫抖。

“不過，我也是城裏人。9歲的時候，那時是抗日戰爭第4年，30架飛機輪番轟炸我所在的那個城市，那裏瞬間成了人間監獄。12歲的時候，日本鬼子再次占領那裏。那些小日本個個穿著長筒靴，裝甲車一進城就任意開火掃射，許多無辜的人都被打死了。大家都把門關得緊緊的，不敢出門。聽我的長輩們說，那些日本鬼子每隔幾日都拉著一車老百姓到公園內殺掉，真是沒人性啊。”

她說的淒慘，我聽的認真。

“你哭了？”我看到她的眼裏蒙著水霧。

“每一個有良知的公民都不該忘記那段慘痛的歷史。忘記，就意味著背叛！”她背對著我忿忿地說道。我想她肯定是在擦拭她的眼淚。

我記住了她的時代，也記住了她說的這句話。

或許在這樣寂靜的時光裏最容易勾起往事，陽光柔和，帶點綿意。她本來應該和很多個這樣的下午一樣，坐在堂前空地的竹椅上，手托著腮幫，閉著眼睛深深地打個盹。

或者約上幾個四色牌友圍上一桌，直到準備晚飯前結束。但她沒有。

“喝點水吧。”她說，“小孩子要多喝水，才不會生病。不生病就會更漂亮。”

說完，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手上晃了一會，等到不那麽燙了，才將杯子遞到我的手裏。我記得那個杯子一點也不好看，掉了好幾處的漆，露出生銹的顏色。我看她一口氣將一杯水灌到肚子裏，然後呼出一口氣，似乎喝水對她來說是一件極其享受痛快的事。

“我沒讀過什麽書，在那年代也算正常，有文化的人比較少，特別是女孩子，早早就嫁人了。15歲我就來到鄉下，也就是現在這裏，成了別人的媳婦。這親事還是我表哥介紹的。當然，我信得過他。他是個有文化的人。那時女孩子身上的那個東西都還沒來呢。只可惜，新中國成立後沒幾年，老頭子就患癌癥去世了，我一個人拉扯大好幾個孩子。”

她又喝了一大杯水，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

“你不知道，當時整個家族就像得了瘟疫一樣，他大哥和二哥在他走後也相繼去世了。在他們死後的第二年，就有村裏人幫我們妯娌幾個介紹對象。我大嫂和二嫂都相繼改嫁了，就我沒答應。那時我還很年輕，才30出頭哩。皮膚比現在還好，溜白溜白的。”

“大奶奶和二奶奶住得房子為什麽都比我們家的大？”我隨口冒出了一句。因為我去她們家喝過她們小兒子的孩子的滿月酒。她們家三層樓，青磚白墻，每層都窗明幾凈，亮堂的很。

“還不是就因為靠得男人。要是她們沒改嫁，說不定住得比我們這地方還差。女人啊，沒什麽事不要改嫁。要是認定了哪個男人，只要他沒對不起你，死了也要做他的鬼。這是女人該有的貞操。我家這老頭比他兩個哥哥有出息多了，可惜啊，就是短命。命這東西啊，說不清楚，說不定哪天我一睡下去也就起不來咯。”

“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到100歲。”聽到這句話，我抱著她傷心地大哭起來。

“好好好，100歲。我隨便說說，我怎麽舍得丟下你呀，我的乖孩子。”她把我摟在懷裏，像搖籃一樣蕩來蕩去。

“你沒有騙我對不對？”

“怎麽會呢？”

“那好。我要和你一直一直睡在一起。這樣我才知道你有沒有騙我。”

“哈哈……”她開心地笑了起來，細長的眼睛瞇成一條縫。我這才發現她已經掉了好幾顆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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