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沈沒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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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一年級時,傳聞學校裏鬧鬼鬧得厲害。所以大家都很害怕下午放學的時候被輪到衛生打掃。記得有一次輪到我,當我把垃圾往學校的後操場裏倒的時候,突然看見一支慘白的胳膊,手指甲上塗著血紅血紅的蔻丹,就像正要從地底下奮力地爬出來似的。我嚇得順手將畚鬥丟了進去,瘋狂地往回跑。

第二天,當同學們都在譴責我把畚鬥弄丟的時候,思遠拿著它進了教室。當時我很好奇,為什麽會如此巧合,偏偏就是他。

消停了一周的鬧鬼事件。新一周的臨近周末,值日生再次輪到我。消停歸消停,但陰影總是擱在心頭的。時不時還得趁機跳出來嚇你一把,拿捏一頭的細密汗珠。

待我肌肉依舊緊繃之時,下午放學鈴聲敲響了。我無意瞥見思遠一溜煙跑得比誰都快。這架勢定是早就整理好書包等著的。可是為什麽呢?上周畚鬥的事也是一頭霧水。狐疑驅使我隨意將課本之類塞進書包,拉鏈都沒顧上關緊,就跟了出去。

我躲在不遠的角落裏,看到他從書包裏掏出一支慘白的胳膊放在垃圾堆裏,撥弄了一會,似乎找到合適的位置後才滿意地笑了笑。他左右看了看,估計想打算找個角落藏起來,看大家嚇得魂飛魄散的醜樣,然後在一旁捂著嘴偷著樂。一定是這樣的。真是個卑鄙的小人。我憤恨地握緊拳頭真想揍他幾拳。

“你為什麽這麽做?”當他轉過身的時候,我已張開雙腿,雙手叉著腰,氣呼呼地站在他面前審問道。

“這個……額……”思遠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景嚇到,緊張的開始結巴。

“你真是個心腸惡毒的可怕的不良少年。”

“不……不是這樣的。”

“那是什麽?”

“這樣每天和你待在一起的時間會更長些。”他羞赧得摸摸後腦勺。

“你說什麽?”他說話飛快,我壓根沒聽清楚。

“這樣你會害怕,而我就可以借機接近你,因此保護你,待在一起的時間就會更久些。”

他一口氣把這理由再次說了遍,這次倒顯得理直氣壯。

我一時間沒了話語。

後來,我知道那是他家裏的模特模型,因為他家是開服裝店的。

冬日裏,一次晚自習放學的時候,天色出奇的黑。那條必經小道沒有路燈。放眼看去,那種陰森森的感覺如同另外一個叫做地獄的世界。我膽顫心驚的走在前面,腳步很慢。而他一如既往地跟在我的後面,隨著我的腳步變換著他的腳步。最終,我索性直接縮在了他身後,跟隨著走了出去。

之後,他又停下腳步,擡了擡下巴,示意我走在他前面。

“為什麽就一定要這樣呢?”我依舊不是很情願。

“我喜歡看著你走。”

我不說話了,但心裏的感覺特別奇怪,很妙。就這樣,一前一後。

“你說這個世界真的有鬼嗎?”

“怎麽會呢?”

“如果有呢?”

“那我會保護你的。”

“你不怕鬼麽?”

“不怕。”

“為什麽?”

“因為他根本不存在。”

“萬一存在呢?”

“有我,我會保護你的。”

“為什麽?”

“我喜歡你。”

我站住,回過頭,發現從一個十二歲少年的臉上透露出的真誠與執著,我有了一種恍惚的安全感,從未有過的。

“送給你。”有一天,他把一條鏈子掛在了我的脖子上。

“這是什麽?”

“真的子彈。”

“真的?”

“嗯。只是是啞的。”

“哪來的?”

“我爸那偷得。”

“為什麽送我子彈?”

“它意味著保護,就像我在你身邊一樣。”

“什麽意思?”

“明天我就要離開這個學校了。”

“去哪?”

“意大利。”

“你會忘了我嗎?”

“不會。”

“那你會回來找我嗎?”

“會的。一定。”

第二天,他真的走了,再也沒來學校。

我一直戴著它,將這個美好純真的願望小心翼翼地裝進血液裏,它充斥著我的身體,每一秒都不得離開。如若停止,生命也無法延續。我懷著這個憧憬認真地過著每一天,世間的一切在我看來都是美好的。我把自己渾身上下裏裏外外都整理的很好。有朝一日,如若遇見,即能認出。我要的是他的驚喜,而不是驚悚。

我一直沒離開S市。每天在同一個地點上車下車,往返於兩點之間。周末當那些女孩忙著約會或者陷入愛河的時候,我已經在離三個站外的黎明書館或者旁邊的咖啡廳裏坐了一整天。

一個午後黃昏,從咖啡廳回來的路上,天色忽然暗沈,烏雲低沈地壓著,像要擠碎被困世間的可憐萬物,以求為他們解脫。眼看就要下起大雨。

公交車門一開,還沒完全停穩,我便急急忙忙下了車,匆匆往租住的民房走去。

突然,一個高大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擋在了我前面,由於步伐太急,我險些撲倒在那人的懷裏。

“我終於找到你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我不認識你。” 我欲繼續往前走。

他不說話,也沒有讓開的意思,而是將手慢慢靠近我的胸前。

“你幹什麽?臭流氓。” 出於警覺,我往後退了退,想從他的身旁繞過去。

“你是單真。”

一個陌生男人竟能叫出我的名字?

我這才本能地好奇將他從腳到頭打量了一番,白色牛皮鞋,深藍牛仔褲,翻領襯衫套著一件灰色的薄針織衫,寬額頭,吹起的蓬松短發,讓他的立體五官突兀的顯現出來,完全擋不住他的帥氣與迷人。

“你怎麽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終於找到你了。”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就將我緊緊地擁進懷裏,不要命了似得,讓我感覺呼吸都很困難。

“臭流氓!你快放開我!不然我報警了。”

我費勁從他懷裏掙脫。他也松開了手,凝視著我一臉的憤怒。

誰知他竟然噗嗤一笑。

我見他如此輕松緩解氣氛,倒也不像無緣無故幹這等事的人,何況在這人來人往的車站。倒是奇怪他一副像是對我了如指掌的樣子,看著幾分眼熟。

“你?”

“思遠。”

“思遠?真的是你?”

“傻瓜。不認得我了?那我再回意大利了。”

我興奮得跳到他身上,他被這突如其來的碰撞倒退了兩步。

“這丫頭,長這麽沈了。”

“你怎麽突然回來了?”

“專門來找你的,你信麽?”

“那你怎麽認出我的?”

“你不是一直戴著我送你的子彈麽?”

後來,我從租住的一間民房搬到了思遠的單身公寓。

整整兩個月的日子。思遠對我生活上的照顧簡直體貼入微,相處也溫情甜蜜。我實在用不了更確切的詞語來形容這一切變化。真實到我成天以為自己漫步在雲端,飄飄然,自由自在無憂無慮,甚至覺得一切太不真實。可他明明就在我眼前,在我身邊,觸手可及。

看著他在廚房一副專註的表情,時不時擡起頭對我笑笑,總覺得他是存在於我世界裏的暖陽,不驕不躁的光分秒裹著我,舒適愜意,永恒不變。

我想他是認真的。有多少人會記得十八年前還有這麽一個膽小的女孩。因此,我才義無反顧地將他當作我此生的伴侶,在那聖潔的床上,將我的身體無怨無悔地交給他。我記得那時的疼痛,還有他的翻江倒海淹沒我的每一寸柔軟,在那麽多個只有星星的夜晚。

一天夜裏,淩晨3點半。

“你在忙什麽呢?這麽晚還不睡。”我揉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站在他的面前。

“我要為我最心愛的女人設計一件最美的嫁衣。”

他擡頭看著我,若有所思,神情渙散,目光遙遠而深沈。

我沈浸在自以為是的幸福裏,忽略了所有的細節,一廂情願的認為那個女人一定是我。因為這句話,我心潮澎湃了好幾天。

晚上下班時,因為一場大雨,公交車足足在路上堵了半個多小時。我沒有照常收到他發來的消息:有帶傘嗎?要不要我去接你?

“對不起,回來晚了。”進門時,我渾身上下滴著水。

“我的時間就是這麽被你浪費的。”

想起我們本來約好一起出門去附近的西餐廳吃晚餐。

“我又不是故意的,堵車又不是我能左右的事。”

“這麽多車難道就一條路線可以到家嗎?你永遠都是喜歡把時間耗費在等上面。你寧願等,也不願花時間改變。永遠都這麽死腦筋。”

他從來沒有發這麽大脾氣過,判若兩人。如果是以往,他總是會體諒地說沒關系,語氣柔軟而綿延。我還並未適應這種突如其來的情況。

第二天,一樣的大雨。我改了路線提前到了家。我本歡喜地以為為他改變可以得到他肯定的眼神。當我興奮地轉動鑰匙孔推開門進入房間的那一刻,我聞到了空氣中散發著一股不祥的氣息。因為我看到了桌上留著的一張字條。

“單真,我已經在回意大利的飛機上了,永遠都不會回來了。你不會想要聽到原因的。但我知道你是不會甘心被蒙在鼓裏扮演著一個不知真相的小醜的。所以我還是決定告訴你。這樣對你來說,肯定好些。

我這次回意大利準備和我的未婚妻結婚了,她是我今生唯一摯愛。那件徹夜設計的婚紗其實是為她而設計的。

婚姻生活可能會有的摩擦將給她帶來的傷害,是我這輩子最擔心害怕的一件事。我回國來找你,接近你,和你相處,其實是為我的一己之私而準備的。說確切點,是試婚,試著在一起的婚姻生活。我決不能讓我的未婚妻因婚姻而帶來任何傷害。

這段時間給你造成極大的錯覺,我很抱歉。你一定會問,為什麽試婚的對象偏偏是你?因為少時無知年代我的確喜歡過你。

我再也不會回來了。請你一定忘了我。我已經為你交了下一年的房租,算是我對你的補償吧。”

少時無知年代?喜歡過?呵呵,無知年代的過去式。原來昨天說好的一起吃晚餐,只不過是最後的晚餐罷了。可笑的是,結果連最後的晚餐也沒有。

我以為我會大哭一場,但是我沒有,我笑了,並且笑得很大聲,沒心沒肺。

思遠,你別自作多情了,你以為你是神,我會一直記著你愛著你崇拜你嗎,你也太自以為是了。你別做夢了!天下男人一抓一大把,你算哪根蔥?

我扯掉脖子上的那顆子彈,丟進馬桶,摁下按鈕。

“你就像這一坨糞便,沖完就沒有了。從此以後,我對你亦沒有愛更沒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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