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天道可由人3

關燈
宋彩保留了做人的習慣,會飛, 但還是選擇了一路小跑。等他到達祭壇, 宣布三族合並的儀式已經開始了。

祭壇布置了三處祭旗臺座, 三面旗幟上分別用金漆畫了鳥首、蛟首和麒麟首。鳥首和蛟首是妖族和半妖族的圖騰,靈獸一族本沒有什麽圖騰,應該是為了配合他們,臨時弄的一個。

祭壇廣場被占滿,秩序倒是很好, 來自不同族群的將士們保持了高度的一致——誰也不願在軍紀軍容上叫旁族看扁了,全都挺胸擡頭,屏氣凝神地註視著臺上的三王。

千重心說儀式分為好幾個流程,包括祭天地、祭先祖、祭旗, 還有換旗、立契、歃血等。本來不確定宋彩什麽時候能醒, 就沒打算等他, 湊巧他在儀式開始前醒了,趕上現場觀看了。

宋彩繞到前頭, 看見了恭乙和歲蕪, 便湊過去簡單打了個招呼。恰逢臺上的三位互相交換族中概況,聽著沒什麽意思,宋彩便四下瞧了瞧, 發現恭乙的衣服上沾了泥,小聲提醒了他。

恭乙低頭看去,撣了兩下沒撣掉,只得笑笑作罷了。

宋彩說:“是濕泥, 得洗了。”

恭乙點點頭:“今日上午去了荊棘林,幫著善後,沒想到在屍堆中找到了鬼甲。怕以後事多會忘,就選了處好地方,埋了。”

宋彩一滯,轉向千重心。千重心無聲地給了一個“沒辦法”的眼神,表示鬼甲在大戰中就已死去,救不回來了。

恭乙說道:“不用擔心我,我沒事的。我與鬼甲相識不算久,交情不算深,只不過他救過我一命,我欠他的。”

宋彩嗯聲,又道:“說起來,從前的事情你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嗎?在被鬼甲救起之前發生了什麽,是有什麽人害你受了傷嗎?”

“目前為止還想不起來,只記得自己渾渾噩噩在黑市附近游蕩,差點魂飛魄散。後來鬼甲發現了我,把我撿回去,放進了這個剛死掉的半妖的殼子裏。”

恭乙說,鬼甲憎惡自己的形態,因為他和別的半妖不同。

大部分半妖都是上身為人,下身為妖,就像蛟王一族,和上古傳說中的女媧十分相似,高貴而美麗。再不濟,有像他那樣是兩種不同的妖類混雜的,也只是一表一裏的區別,好比龍和蟒結合的後代,外形上可能是火龍,水蟒的特性卻藏在深處,特定情況下能夠激發出水系力量。他卻不是,他左邊為白蟻,右邊為黑蠍,自認為面目醜陋,從小就羞於示人。

恭乙不太清楚鬼甲是什麽時候見過蛟王,亦或是見過幾次,為什麽念念不忘,到最後甚至不惜拼死一救。鬼甲沒告訴過他。

宋彩想起鬼甲總是穿戴著黑鬥篷的樣子,禁不住長嘆。雖說修為已經可以支撐他一直保持人形了,他卻還是習慣把自己包裹在黑暗中,因為深入骨髓的自卑不是輕易就能好轉的。

故事話本中,麻子總能遇上瞎子,聾子也終會擁有屬於自己的啞巴,可那些之所以能成為故事,正是因為故事裏的主人公行了萬裏無一的好運。在這世上,萬裏無一的好運極少撞在平凡的人身上,不是誰都能等到救贖的。

……至少,鬼甲沒等到。

千重心補充道:“鬼甲逃走以後就入了半妖軍隊,想來他是明白了,跟著眥昌,怕是這輩子都沒辦法實現自己的願望。”

“我記得他,他是為了救我王兄而死,”藍姬不知何時從半妖那邊擠了過來,突然在幾人後排插話,“他替我王兄擋了血藤的攻擊,被血藤穿胸而死。當時我只瞥著了一眼,因為他現了原形以後……那個,容貌特別,所以印象深刻。可是王兄似乎根本不知道有他這號人物,之前沒有任何交集,之後也沒提起過。”

恭乙面無表情:“崇敬蛟王的將士數也數不清,就算他不去擋,也自會有旁人去擋,蛟王會記得才奇怪吧。”

藍姬嘟著臉,大概也是覺得對不住鬼甲,點點頭道:“嗯……等儀式結束,我去跟王兄提一嘴,叫他去那士兵的墳塋祭拜一下,也謝謝人家的救命之恩。”

恭乙沒接話,宋彩便替他道:“那最好不過了,鬼甲要是知道了肯定高興得不得了。”

良久,恭乙輕笑一聲:“我這名字還是他取的,自己叫鬼甲,就給我取了個恭乙,著實沒什麽水平。不過,左右我也不記得自己的真名,就這麽叫著吧。”

千重心道:“名字本就只是個代號,不會改變一個人的本心,我覺著‘恭乙’便挺好。”

“你覺著好,便是真好了。”恭乙溫柔地望著她,接下來的話卻是對著宋彩說的,“之前心兒乘飛行器從天而降,被她砸進坑裏的時候就是我剛剛和這殼子融合的時候,那會兒這具身體裏流的還是半妖的血,所以墮印尚在,到了被江少俠抓住,吊在樹上用飛箭射著玩時,半妖的特性已完全消失了,墮印也就沒了。”

宋彩本來因為被強餵了一把狗糧而感到噎得慌,聽他講到“射著玩”,心裏頭頓時一陣激顫,連連向他鞠躬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但江晏真的不是存心的,那時候我們以為你是壞人,又牽扯到拐賣少女事件,才用力過猛……馬上,我給你買十全大還丹來補補身體,請務必別往心裏去!”

恭乙攔著他說:“不用,鬼甲的確作惡,我算是他的黨羽,被抓去當人質也是無可厚非,換了我必定也會那樣做。”

宋彩幹笑:“好好,你真是個大好人,實在感激!對了,依你這麽說的話,你從前肯定不是半妖,否則半妖墮印不會消失。那你是妖嗎?”

“也許。想來沒有成仙成神的好命,有魂魄又不能是魔,那十有八九就是妖了。”恭乙這樣漫不經心地說著,忽一挑眉,那神情竟看得宋彩錯愕了好一會兒。

他真的很像江晏!

藍姬想起一事,道:“哦,還有雕王的屍體也已經安全帶回來了。雕王曾是曜煬宮的主人,他的葬禮須得大辦,所以暫時停放在冰窖中,等到安定下來再計劃。”

“噓——”歲蕪悄聲提醒,“你們快安靜些啦,尤其宋公子,竟然帶頭講話,妖王大人都瞥了你好幾回了!”

宋彩朝祭壇看去,可不,儀式進行到換旗環節了,旗手降下鳥首旗交給江晏,江晏轉交給身後的護旗手,又從另一名護旗手那裏把新旗交給旗手,之後就朝他睨來了一個深奧的眼神。

三面旗幟同時升起,不再是各自的圖騰,鳥首、蛟首、麒麟首合而為一,標志著三王共治時代的再次來臨。

宋彩有些激動,在心海裏喊:“江晏!”

江晏:“……”

宋彩又喊:“江晏江晏江晏江晏!”

江晏:“……”

宋彩:“不理人呢。”

江晏:“喊什麽,這麽大聲,又不是聽不見。”

宋彩:“嘿嘿。”

江晏:“嘿什麽,有話就說。”

宋彩:“沒話,就喊喊。”

江晏:“……無聊。想知道恭乙的身世,不如直接來問我,何必跟他說那麽久?”

宋彩撇嘴:“行啊,我倒真是有話要問你,等你儀式結束的。”

最後一環節,歃血為盟。

前頭都是虛的,歃血飲酒之後就算是真正的三族統一了,再想改,血契的約束力會反噬立契之人。

所有人都盯著三王的一舉一動:清酒入杯,割掌滴血,共飲,摔杯。

隨著杯盞落地,瞭望臺上火焰騰空,八方號角齊齊吹響,鼓手敲出祈願長盛不衰的頻率,荊棘林裏也放出了數不清的鳥雀。

祭壇廣場上發出震天歡呼聲,所有將士都沸騰了,盛況空前,大戰後的蕭條頹靡氣氛一掃而空。

但就在這時,腳下地面忽然發出一陣震動,不算激烈,卻叫這廣場上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報——吾王!吾王恕罪,穹頂柱塌、塌、塌……”

“慌什麽,它怎麽了?”

“不是!穹頂柱塌了!”

沈著冷靜的大妖王立即想出了應對之法,大聲道:“甚好!我妖族先祖曾在穹頂柱中留下預言:穹頂柱倒,天命妖王再現,亂世得安!”

……

宋彩知道不是這麽回事。

歃血為盟之際,守護曜煬宮幾千年的穹頂柱倒了,神力終將化作虛無,皆也將要魂飛魄散,這是什麽青春期男孩一般的叛逆好兆頭,非要以出格的行為來凸顯自己的重要性嗎!

梟桀,快去穹頂殿看看你爹吧!

還有江晏,預言如果真的出現了,必不能叫這麽多人都看見,趕快去收拾爛攤子!

宋彩擡腳就要往穹頂殿跑,腦袋裏卻倏地湧上無數雜音,被鐵錘狠敲了一記似的鈍痛不已,扶著額頭,一下倒在了地上。

迷蒙間,他聽見驚慌的歲蕪在一個勁兒地喊他,恭乙拉著他的右手將他托抱起,千重心則按著他的脈門,翻了他的眼皮,還叫歲蕪不要再往他嘴裏塞頭發,得先診出病因才行。

再之後,周圍嗚嗚喳喳全是嘈雜聲,好像有很多人都開始不舒服,有的喊肚子疼,有的喊胸口疼。其中包括近在耳邊的藍姬的聲音,她說自己的肚臍上出現了一個紅色的符號,後被千重心給捂住了嘴,提醒她不要當眾掀衣裳,也不要把肚皮露出來。

宋彩很想笑出聲,再安慰他們不要擔心,歇一會兒就能好,但舌頭發麻,眼皮沈重,意識已經陷入了混沌。

「汪!」

「系統提示,親愛的爸爸成功激活副本“神祭墮印”,通關後可獲得獎勵“終極反派線索碎片”。」

「系統提示,萬靈墮印崩碎,終極反派脫離大澤腹地封印,獲得33.3%能量增益。」

「系統提示,陰陽墮印崩碎,終極反派脫離無間桃源封印,獲得33.3%能量增益。」

一連串的提示音炸響,宋彩“嗝”一聲,差點沒背過氣去。

神祭副本很好理解,或許穹頂柱的坍塌就是副本開始的啟動機制,但那所謂的線索碎片基本上屁用沒有了,反派的身份昭然若揭。但萬靈墮印和陰陽墮印兩個副本都已經完成了,怎麽還來了個崩碎?怎麽個崩碎法?

宋彩頭疼到幾乎耳鳴,買了一粒布洛芬吞下,勉強算是能思考了。他想找系統問個明白,又回憶起梟桀胸口出現過的那個紅色符文,以及迷迷糊糊中聽到藍姬說的肚臍上的紅色符文,有什麽更深層的真相似乎就要呼嘯而出。

終極反派發掘系統……歃血為盟……墮印崩碎……獲得增益……

下一瞬,宋彩陡然睜開了眼睛。

他抓著放在自己額頭上的一只手,大聲喊道:“江晏!”

“我在,我在這兒!”這只手的主人正是江晏,在宋彩剛一倒下的時候就感應到了他,沒有趕去穹頂殿,而是穿過人群來到了他的身邊。

宋彩急促喘著氣:“江晏,錯了,不該歃血為盟的,我們上當了!三族合並看起來是對我們有利,其實不是,這一切都是系統為了解鎖終極反派而對我做出的反向引導!”

江晏二話不說,立即把他打橫抱起,消失在眾人眼前。

再落地時,兩人處在一個靜謐的空間,幾簇火苗在空中飄浮著,不知是哪裏,但黑暗中有幽幽的梵香氣息,像是寺廟。

江晏擡手揉著他的太陽穴:“好了,慢慢說,不急。”

這倒叫宋彩楞住了,思考著要不要解釋一下剛剛禿嚕出來的“系統”二字,但江晏既然沒問,還不如裝不知道算了,於是說道:“穹頂柱坍塌不是好兆頭,那個聖母,她的元神本來沒有脫離封印,那些血藤、由人花、地震,都是她汲取力量的途徑,也是用來迷惑我們、讓我們下決心聯合起來對付她的魚餌!現在好了,血契破了兩道封印,一個是極北的冰火煉獄,一個是大澤腹地,現在只剩一個封印沒破了,就是這裏,是詭境曜煬宮!”

怕他一時不能理解,宋彩又急著論證:“當初我們分析出了聖母對人族和半妖族、對半妖族和妖族之間的挑撥離間計,其實隱隱約約是有一種感覺的,就是她的離間計有點拙劣,很容易就被拆穿。她的離間計的結果是什麽,是蛟王根本就沒有對人族怎麽樣,反而產生了不受她離間、更要一起合作的念頭,江脅也沒有成功滅掉半妖族,反而叫你入主曜煬宮,和其他兩王統一了三族。因為這才是她的計劃啊,她的最終目的就是要讓三族統一!”

“歃血為盟,歃血為盟……在荊棘林裏時它就勸我歃血為盟,要是那時候匆匆忙忙這麽幹了,我們很可能會全軍覆沒在當場!可是沒道理啊,它不至於把我們趕盡殺絕,反派歸反派,也不能叫反派成了最後的大贏家,那把主角當成什麽了……讓我想想,一定還有漏洞,有破解的方法……血契,立下血契,封印她力量的東西就會崩碎,可封印她的東西到底是什麽,我怎麽來表述呢……”

宋彩瘋狂地念著,急於把自己意會到的真相表達出來,卻反而越說越亂,恍然意識到又禿嚕出了系統的秘密,不知道怎麽去圓,只好緊緊攥著紅衣的一角,攥得手心冰涼。

江晏仍然揉著他的太陽穴,冷靜地道:“我們還有時間,別慌,別緊張,你的心跳有些過快,對身體不好。”

“嗯嗯,”宋彩做了幾個深呼吸,“我緩一緩,緩一緩。”

江晏道:“蠻荒大澤在腹地,水系能量,丹田位;冰火煉獄主陰陽,水火兼具,印堂位;詭境在心口要地,火系能量,膻中位。符文顯現,正是因為聖母的力量在覆蘇,所以靈獸們的心口出現了符文,半妖們的腹部出現了符文,而江脅……和你,眉心出現了符文。”

“對,就是你說的這樣!三族統一,封印的力量會消失,那封印她的到底是什麽?不可能只是幾座宮殿,幾個結界能行的!依我想,恐怕是三族之間的斥力,類似於一種掣肘之力,你,你能明白我嗎?我給你打個比方,你等等!”

宋彩有些混亂,整理了一下思緒才接著道:“哦,有了!比如一塊磁鐵,完整的時候只有一對正負極,但如果分成了三份,就有了六個正負極,你想把它合並到一起,卻發現彼此之間是相斥的,而歃血為盟就堪比破鏡重圓,從分子層面把碎片融合在了一起,斥力消失了,這塊磁鐵原本的強大磁力恢覆了!”

宋彩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盯著江晏,完全沒考慮到他知不知道磁鐵這東西。江晏卻點點頭:“你說得有道理,我同意。那現在,我們先回穹頂殿看看?皆怕是沒有時間了。”

語氣像是征詢,右手卻已抱住宋彩的腰,足下一點,離開了這個香氣繚繞的秘密空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