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日月不同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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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有沒有把握都不能退縮了, 宋彩明白這個道理。他不再多說什麽, 得知江脅把決鬥的地點定在了荊棘林上方, 便提前過去踩了個點。

一到現場,再次驚呆了——荊棘林裏哪有一片雪花,到處黢黑一片,頂上冒著餘燼將熄的濃煙,而曜煬宮的地盤上也是幹燥溫暖, 甚至有些不合季節的熱。

這明顯是經歷過一場大火啊,誰放的?

江晏見他用詫異的目光望著自己,解釋道:“玄火爐裏的火若是燃到將將熄滅,那就不可能只燒了這片林子, 並非我放的。”

宋彩忽地明白了什麽似的, 皺起了眉:“在曜煬宮的地盤放火, 還沒有被通緝,差不多就是江脅自己放的。荊棘林是他的一層防彈衣, 他總不可能是嫌款式不好就給拆了, 我昨夜做的夢難道都成真了?”

江晏大致能理解什麽是防彈衣,也不深究,問道:“還夢見了什麽?”

宋彩這才有功夫往詳細了講:“我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條蛇, 爬進了曜煬宮,金龍還盯了我好一會兒……”

夢裏,他在地上呲溜來呲溜去,看見那個聖母在和江脅講話, 說妖王遺骨的力量根本算不得什麽,得不到也不用惋惜,她可以將自己的力量借給他。江脅同意了,聖母就用血藤刺穿了他的身體。冒著火光的奇怪咒文爬到了江脅的身上,叫他疼得渾身抽搐,被雷劈了似的,但也有某種能量在往他身體裏匯,甚至能看到那些力量充斥血管時的起起伏伏。

之後江脅就滿血了,一掃萎靡不振的晦氣,抓來了值崗的將士,把他們的妖力全吸進了自己的肚子裏。這一招他在千峰峽的石林裏已經使過一次了,被吸幹了的將士會變成鹹魚鮳子,啃一口都崩牙的那種。

但這次有一點不同,屍體似乎連最後一點殘餘的熱量都被吸完了,剛一幹巴就結了一層白霜,被丟在地上時化石一樣碎了。

江脅感受到了能力的增強,空手耍了一陣子,便有源源不斷的熱量朝他手裏匯集,形成了一個熱流旋渦。他把吸來的熱流全都投進了荊棘林,荊棘林裏就傳來了爆炸聲,著沒著火宋彩不清楚,因為江晏把他晃醒了。

江晏道:“差不多就是那時候,你身上起了熱。”

宋彩不置可否,他原先還以為是因為下雪了,自己潛意識裏覺得冷,就把天氣的轉變原因歸結到了江脅頭上。在那之後江晏的體溫傳遞給他,他越來越舒坦,就轉做了別的夢。

江晏沒告訴他,他起的熱快要把被子都燒著了,千重心不在,自己不敢對他這具凡人之軀隨意施為,一著急就想出了個笨法子,取來一大塊冰壓在自己的翅膀上,讓翅膀降了溫,罩在他周圍緩釋涼意。

就那麽支撐了大半夜,他身上的衣衫被宋彩的熱度汗濕,翅膀卻凍成了冰鎮雞翅,宋彩的溫度才終於恢覆了正常。於是有了宋彩醒來後看見的那一幅“絕世美鳥側臥圖”。

兩人回了營地,衛兵送來的沐浴用水早就涼透,但詭異的冷空氣已經被四面八方攆來的暖氣流中和了,積雪開始融化,溫度有回漲的趨勢,等到打完這場仗,暖和些了,回來一並洗幹凈也不遲。

宋彩張羅著,叫人把水先搬到外面去,又找來了厚實的獸皮紙,有模有樣地開始研墨。他問江晏怎麽打算,江脅畢竟是他堂兄,當年篡位的又不是他本人,等拿回王位以後是直接殺了還是囚禁、放逐,得提前計劃著。

江晏當真好好思索了一會兒,最後嗤嗤一笑,說這事不由他做主,由江脅做主。

宋彩嫌他豬鼻子插大蔥,懶得理了,自顧自忙活起來。這個時代的墨和寫在宣紙上的那種墨不一樣,不知道是什麽制的,很難磨,磨了半天才得那麽一小片濃汁,由不得你不珍惜著用。

宋彩甩了甩酸脹的手腕,招呼江晏:“快來寫吧。”

江晏坐在床邊,手肘隨意搭在長腿上,問他:“寫什麽?”

宋彩:“當然是合同……呃,就是契約!你跟江脅這樣的人打交道,不把商定好的事情立成字據是不行的,他會變卦。”

江晏:“這倒是。小時候我修習法術,時常因心浮氣躁而難以突破關竅,便學著削竹絲編燈籠,磨煉意志。第一只燈籠剛編成就被江脅搶了去,說只要我答應陪他去鬥魚,他就把燈籠還我。”

宋彩:“你去了?”

江晏:“去了。他把我帶到了一個三不管的賭坊——既不在詭境範圍,也不在半妖和人族境內,是個容易滋生低等邪物的‘鹽堿地’,誰都不稀得到那兒去下地標。”

越是沒人要的地方,物種的多樣性越是豐富,但這些物種無疑不是什麽好物種,標了那塊地,往後指不定得砸手裏,沒收成不說,還得見天鋤草,煩不煩。這道理宋彩都懂,更何況是三族首領,因此這片不毛之地反而憑著得天獨厚的無人管條件,成了初代商人的首選目標,拿來開發利用建了個娛樂城,將其變成了臭紈絝們的銷金窟。

江晏道:“那賭坊裏有許多玩頭。鬥人聽說過麽?把捉來的活人放在籠子裏,在一個大輪車上賽跑,輪車是鏤空的,後方有毒箭不斷往裏射,如果不跑就會被穿過空隙的毒箭射中,只有一刻不停才能擋開毒箭。但凡人容易疲憊,跑不了多會兒就會慢下來,死亡也便越來越近。開局之前,下註的人需要從籠子外面觀察,買定一個目標,若這目標堅持到了最後,毒箭就會停止發射,留他一命,下了註的人也能獲得一大筆錢。”

宋彩愕然:“這也太沒人性了。”

江晏:“去那裏的大部分是妖和半妖,也有少部分魔物和靈物,人族因為弱小可欺,從來都不被外族放在眼裏,所以才會被當成消遣品。”

宋彩罵了個單字節的詞匯,不再發表見解——真給氣著了。

江晏接著描述:“除了賭博,他們也會定期弄一些表演,比如赤腳走刀、鐵喉頂槍,表演者都是凡人,無一不是豎著上臺橫著下臺。還有被逼著吞秤砣、喝油湯的,秤砣是燒紅的鐵秤砣,油湯是滾沸的豬板油,沒到喉嚨,人就給燙死了。”

“天哪,那是什麽地方,是地獄嗎?”宋彩聽得毛骨悚然,手心裏都不由自主冒了汗,仿佛遭受那一切的是他自己一樣。

江晏見他不適也就不再接著說了,其實這幾種都算死得快了,痛苦還不那麽長久,更駭人的是給來客加餐,現場烹食——烹食者在臺上表演切工,切下來的東西直接丟鍋裏煮,分給看客食用。但烹食者並不會領到任何食材,切的都是自己身上的東西。等把能切的頭發、指甲都切完了,就得切手指、腳趾、四肢,一邊哭著嚎著,一邊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那把刀當成烤鴨來片,想停卻停不了,直到血流盡,氣咽完,千刀萬剮的痛苦跟隨著靈魂投入輪回,在下一世接著受到無邊夢魘的折磨。

正因為見識了那些慘無人道的“怡情”方式,江晏才會在小小年紀就懂得了民間疾苦的深意,才會在回去之後諫言他父王收了那塊地,鏟除毒瘤,給枉死的人寄去少許安慰,也在那時將約定俗成的規矩變成了明文嚴法:妖族後世若非自保絕不侵犯凡人。

江晏把話題帶回鬥魚上頭,說道:“江脅雖然混賬,好歹從小耳濡目染,知道不能參與鬥人,一身的精力就都凝註在了鬥魚上。他們鬥的不是普通的魚,而是嚙齒魚,就和嚙齒蚌差不多,是一種開不了靈智、見血瘋狂、連同類都吃的畜生。規則無非就是弱肉強食,所有參鬥的嚙齒魚都放在一個水池裏,互相啃噬,直到吃飽了啃不動為止。一池子血水、肉糜,什麽都看不清楚,死的活的一股腦撈出來,按標記判別,活著的贏錢。那次江脅把帶出來的錢全賠進去了,還怪是我招了黴運給他,食言不還我的燈籠。我意識到他是故意騙我,就要回去告訴他父親,叫他挨一頓打,他慌了,跟我說只要我幫他贏一場就把燈籠還我。”

宋彩撇了撇嘴:“不可能的,還是騙你。”

江晏:“誰說不是呢,可我那時候年紀小,還……唔,還沒你現在高呢,覺著他是我堂兄,該給他機會證明他不止會騙人。”

宋彩:“……咱先把燈籠的事情放一放,不妨來討論一下什麽叫還沒我現在高?我從小到大就沒在身高上被人鄙視過,我一點都不矮!”

江晏開懷大笑,把他拉到自己跟前,雙臂一環就牢牢箍在了懷裏,說道:“是是,你偉岸得很!”

宋彩翻白眼:“說燈籠。”

江晏挑眉:“行。”

“我在裏頭找到了賭坊賣魚的,”江晏回憶,“他的魚池裏,每一只嚙齒魚都用網兜隔開了,怕放在一起會鬥起來。但有一只特別的。它從外觀上看不太出來有什麽區別,就是體型偏小,而且不是單獨放置,是跟幾只稍大些的嚙齒魚放在同一個網兜裏的。奇就奇在幾只嚙齒魚不但沒鬥起來,還都圍在一周,保持了相安無事——要知道,賭坊絕不可能賣飽食的嚙齒魚,那樣無法參鬥,客人買去要賠錢的。於是我問賣魚的,小的那只怎麽賣。”

宋彩嘖嘖:“不賣,他肯定不賣。”

江晏微微訝異:“你怎麽知道?”

宋彩:“體型小,要麽是病秧子,要麽是特殊種。病秧子他不敢賣,怕買家輸了錢找他拼命,特殊種要麽自己留著有特殊用處,要麽他準備拿價,得先用不賣的借口來擡一擡,勾起你非買不可的欲望。”

江晏還是頭一次覺著這小子不笨,心中喜愛,捏了一下他的臉:“算你說對了。那只小的不是病秧子,卻是只雌的。雌魚沒什麽戰鬥力,主要的用處就是生育。嚙齒魚的雌性很稀少,因為戰鬥力低下,一般活不到成年就會被吃掉。但成年之後到了生育期,雌魚就會變成寶,再兇殘的雄魚也會為之無條件收起利齒,變成忠誠的衛士。當雌魚饑餓,食物又短缺時,雄魚還會犧牲自己,讓雌魚吃自己的肉。”

宋彩點點頭,表示可以理解這種生物的自然習性。

江晏接著道:“賣魚的說那雌魚已經到了生育期,我買不起。他開的價格確實高得離譜,我就同他說租也可以,給我半個時辰,我可以付給他雙倍價錢。他答應了,我便讓江脅把雌魚拿去鬥,江脅一開始嘲笑我不懂鬥魚,可等雌魚放進水池,就有雄魚圍成一圈把它保護起來了。其餘雄魚開始廝殺,不時有沖撞進保護圈的,被幾只雄魚給分食了。最後,雄魚只剩下兩條,兩條都想和那只雌魚生小魚,所以在雌魚的安全沒了威脅之後它們倆就開始互鬥,直到一條死了,一條重傷。”

宋彩抿嘴笑,問道:“半個時辰贏了多少錢?”

江晏:“夠租三回就是了。但鬥了那一次之後賭坊裏就改了規矩,說雌魚嚴禁參鬥,否則按十倍鬥金處罰。”

宋彩佯作嘆息:“哎,你可真會禍禍。那江脅後來還燈籠了嗎?”

江晏:“沒有。”

江脅把燈籠拿去給妖兵們玩蹴鞠,一群人高馬大的大小夥子,欺負一個弟弟,始作俑者還大放厥詞,說個子小的合該被欺負,他那是在拔苗助長。江晏愛惜自己的第一個燈籠,怕打起來會惹得江脅破罐破摔,就一直隱忍著火氣,只悶聲去搶。

江脅見他搶,來了點興趣,說只要他能搶到就還給他。江晏決定最後信他一次,憑著天生的敏捷和勤奮訓練之後的靈巧身手穿梭在他們之間,不多會兒真就掌握了先機。誰知當他馬上要抓住竹燈籠時,江脅一腳踩了上去,嘩啦一下,竹燈籠被踩爛了。

斷掉的竹絲戳在泥裏,可憐兮兮的,看得江晏紅了眼眶,終於爆發。

宋彩聽得生氣,問道:“告訴我,揍他丫了沒?”

“小懲大誡,一人打斷一條鳥腿了事。不過父王也因此責備我下手沒分寸,罰了我練功,叫我山上山下跑十圈,還不許用妖力。”江晏露出笑意,帶著些不易察覺的懷念,“哎,我這條小鳥腿也差點跑斷了。”

宋彩心疼,摸上他筋骨有力、惹人垂涎的大腿:“哪條小鳥腿啊,我給你揉揉唄?”

江晏的臉色突然一變,呵斥道:“好大的膽子!這也敢摸?”

說是這麽說,手卻按在了宋彩的手背上,不叫他挪開分毫。兩人就這麽望著,你的眼裏有我,我的眼裏有你,而後齊齊發笑,仰躺著滾作一團。

“好啦,不鬧了,就是因為江脅那麽差,才叫你寫好契約,防止他又翻臉不認賬。那種人,連自己的士兵都能說殺就殺,說扔就扔,還指望他能遵守口頭協定?”

宋彩從床上爬起來,拉著江晏移到了桌邊,江晏便很給面子地提筆開寫。

不似宋彩想象中的鐵畫銀鉤,他的字跡倒是有些意外的秀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橫折豎勾像他挺拔頎長的身形,撇捺提臥又像他藏在深夜的柔情。總之,十分養眼。

人說由字見人,這原來就是江晏啊!鋼鐵之軀包覆著酥油溏心,茫茫曠野栽的是遍地薔薇,這才是真正的江晏吧。

宋彩看不懂這種字體,就避開內容談字跡:“你寫字真好看,像女孩子。”

江晏沒有察覺到這話裏帶了任何的嘲諷或調笑,有的只是欣賞和不擅修飾的表達。微微一笑,長發便從肩頭滑下,落了一綹在桌上。

見他被遮了半邊臉,宋彩無端生出“暴殄天物”的念頭,便替他把青絲拾了起來,捏在手心裏不舍得放開,心想著此情此景真是像極了傳說中的那樣啊,與心愛之人隱匿於世,漁樵耕讀,粗衣野食,比神仙還快活。

又聽江晏輕柔地道:“旁人練字多是臨摹名家之作,我卻不喜歡,從小就只臨摹母親的字帖,所以字跡清瘦,缺了些鋒芒和風骨。但,那畢竟是我和她之間唯一的聯系了。”

宋彩聽了心酸,想著小江晏從來沒見過自己的母親,真是可憐。這全怪狗作者,狗設定!

他想好好抱抱江晏,卻見江晏吹了吹墨跡,化指成刀割破手指,在最後按上了自己的指印。

“好了,這契約交給我最信任的人,以防生變,無人可托。”

“交給我你就放心吧,等江脅到場,咱就叫他簽字畫押,他要是輸了之後耍賴不認,咱就把這東西昭告天下,叫他在妖界沒法立足!”

江晏聞言又是一笑,揉了揉他的腦袋頂,滿心滿眼都是喜歡。只不過在宋彩沒瞄見的時候,他又露出了少許“何其天真”的無奈神色——以江脅為人,再簽一百張契約也是無用的,徒然給自己惹癆氣罷了。

午後,積雪化盡,營地被雪水浸得泥濘難走,惹得人無端煩躁。

宋彩被江晏帶著,沒怎麽落地,但看半妖士兵們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荊棘林進發,弄得半條小腿都臟兮兮的,他就打從心眼裏沒法原諒罪魁禍首。

等把罪魁禍首罵了幾百遍後,那家夥終於來了。荊棘林上,踏火而至,身上還打圈盤繞著許多著火的咒文。

一見他,宋彩楞在當場——江脅的額頭上竟然多出了一個古文字符號,就和他額頭上的一模一樣!

“難怪,難怪那個副將看見我就跟看見鬼一樣……”宋彩喃喃自語,這才明白怎麽回事,合著江脅在升級了吸星大法之後變成了這個樣子,那副將不是怕他,而是怕這個額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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