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舉步疑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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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江晏的是宋彩的嘟噥聲,這家夥翻了個身又沈沈睡去。沒過多會兒, 熟悉的白光閃過, 江晏整個人都被一道無法抗拒的力量吸了進去, 再睜眼時已身處神芝崖上。

夜色濃郁,空蕩蕩的大峽谷幽深黑沈,恍若無間地獄。大妖王揉了揉眉心——自己這是又在發什麽癡呆,大半夜跑懸崖邊上吹冷風。

早上,宋彩從床上爬起來, 一看周圍環境就知道自己穿過來了,連忙跑去找江晏。步入神芝宮正殿,瞧見這個不倫不類的道觀裏竟然坐了不少人,蒲墊都不夠用了, 後排的三四個人坐的是自己的衣裳下擺。蓬萊仙人坐在正對大門的高座上, 看似閉目養神, 實際上是屏蔽了五感,原因大約是他下座的某位實在太吵了。

翻天看見宋彩進來, 對眾人宣講:“且看這位小公子, 正是在我觀內參悟了道法,才使得神魂獨立,重獲新生。別看他形貌癡傻, 其實是大愚若智,他已獲得了永生不滅的魂力,不信你們可以上前試試,誰能殺得死他, 我這個位子主動讓出來……”

宋彩頗覺無語,摸了摸自己的臉,心道這麽帥的長相竟然被他用“癡傻”來形容,眼睛怕不是瞎了。

他喊:“餵,看見江晏了嗎?”

翻天擡了下眼皮,沖他狠狠一哼。宋彩哪知道自己離開的這幾天江晏把這位祖宗惹毛了,大殿裏沒找到就去外頭找,邊找邊喊。不過他現在有了點信心,看翻天這模樣,江晏大概是沒出什麽事。

喊了一會兒,外頭拐進來一道頎長筆挺的玄衣身影,聲音清冽好聽,叫人安心不已:“來了。”

宋彩承認,盡管看了江晏無數遍,再看還是覺得十分具有沖擊力。他開始反思,江晏是不是被他這個作者賦予了過多的男主光環,即使發絲淩亂,衣服下擺還布著些烏突的灰塵,迎面走來仍然差點把他帥瞎。

“江晏!”宋彩興奮道,“你去哪兒了,我找你半天了!”

江晏微微勾了嘴角,遞給他一個木制的小桶:“餓不餓?此地食材不多,只能將就了。”

“你做的?不會吧,”宋彩驚喜地接了過來,打開一看,晶瑩透亮的淡黃色湯裏漂浮著玉雪可愛的小蘑菇,還有翠嫩的小茴香,幾粒紅枸杞,“這可不常見啊,哪兒摘的小茴香,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小茴香?”

宋彩實在太高興了,因此忽視了江晏眼裏的那點期待,只聽他說:“神芝崖上摘的,到處都是。”

宋彩不記得神芝崖上長了小茴香,也沒大在意,端出湯碗時發覺碗周有黑火彌散,才明白江晏特意給他保了溫的,雖然從廚房走到這邊並不算遠。

小蘑菇傘嚼著軟糯有彈性,比尋常的蘑菇多了點韌勁兒,味道很特別。再細細品嘗,好像有點淡淡的奶香,下肚以後口中回甘,持久不散。不愧是神芝崖的蘑菇,不賴。

“味道如何?”江晏終於問出口。

宋彩笑嘻嘻:“讚!米其林主廚的水準!”

江晏:“???”

宋彩:“就是特別特別特別好吃的意思,好吃得很高級,跟別人做的蘑菇湯都不一樣!”

江晏滯了一下,有意無意,似問似答:“還有別人做過蘑菇湯給你吃……”是陳蔚然麽?

宋彩點頭:“我姥姥做過,太姥姥也做過,但都沒你做的好吃!”

江晏又透亮了,垂著眸子淡淡“嗯”了一聲。

“對了江晏,你到底拿什麽東西跟蓬萊仙人做交換條件的?”宋彩嚼著蘑菇,摸了摸肚子,“我知道他已經把妖丹契合在我魂魄裏了,你的好意我心領,妖丹也確實幫了我大忙,但……還能有辦法還給你嗎?”

這過程中江晏一直看著他,在他話畢時似乎剛剛回神,道:“沒什麽,不用還我,放在你那裏很好。而且……妖丹很喜歡你。”

宋彩聽不出這委婉的話外音,佯裝嚴肅,氣咻咻道:“別跟我打馬虎眼,這幾天真不是人過的日子,我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不不,我的意思是,雖然我人在昏睡,但潛意識裏擔心壞了!現在我要聽板正的答案,你到底拿什麽換的?”

宋彩發覺自己的語氣有點像撒嬌,忍不住生出一股子惡寒。他不想的,但在看見江晏的一剎那所有焦慮都不翼而飛,因此喜形於色,有點過了頭。

“你當真這麽在意?”江晏問道,“那你這般在意的原因是什麽?如果是別人把妖丹給了你,你也這般在意麽?”

宋彩覺得有點暈:“啊?這很重要?”

“重要,”江晏忽然認真道,“如果是北雲既把修為渡給了你,或者梟桀把靈丹給了你,你會和現在一樣擔心麽?我的意思是,除了內疚……”

宋彩這回真暈了,被江晏盯得面頰發燒,血液滾燙,以至於思維都有些淩亂。他不由慌張起來,顛三倒四地道:“這種假設是不存在的,江晏,因為……因為除了你大概不會有人舍得把這麽重要的東西給我。你……你真的應該重視一點……你這樣莽撞,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江晏見他耳根都開始紅了,知道他臉皮時厚時薄,便不再問了,心裏卻冒出一股子喜愛的情緒,笑了一下:“好,以後不這麽莽撞,會提前和你商量。”

這下宋彩就更燒了,抿嘴跟著笑,笑完端起湯碗又喝了一大口,喝完追著問:“那到底拿什麽換的?”

江晏撣了撣衣裳下擺的灰塵:“真沒什麽,微不足道的東西。唔,在他們眼裏,算是尊嚴吧。”

此時宋彩正喝下最後一口湯,大殿內卻沖出來一個人,劈頭蓋臉就朝宋彩吼:“你在吃什麽東西?!給我住口!”

宋彩差點嗆著,把湯碗舉給他看:“不就是蘑菇湯嘛,嚇我一跳。”

翻天瞪著眼珠,原本長得不錯的一張臉因為生氣而發青:“什麽蘑菇,哪兒來的蘑菇?我老遠就聞見了神芝草的味道,你們吃的是我的神芝草!你們簡直賊膽包天,竟然把神芝草當蘑菇吃,是不是找死!”

宋彩看了看碗底,又看了看江晏,江晏則微一挑眉,道:“我最近應當也幫你種了不少,拔幾根來煮碗湯怎麽了?這麽小氣,將來如何能成大事。”

“拔了……幾根……從來沒人敢打神芝草的主意,你沒長眼睛?看不見神壇上供奉的就是神芝草嗎?”翻天指著他,“還有,你一個整天就知道兒女情長的小妖,也配跟老子談‘成大事’?我呸!”

翻天說著就朝江晏動手,江晏卻瀟灑避過。其後對了幾十招,招招都像逗著玩似的,氣得翻天破口大罵,被他哄來聽宣講的人都跑出來觀看,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宋彩有心勸架,但看翻天這架勢不打痛快是不會停手的,否則蓬萊仙人早出來管他了。倒是剛才他說的“整天兒女情長”叫人很在意,憑什麽這麽說江晏,到現在副本都打完倆了,四大女主已經出場仨了,卻是一個被人弄走、一個和人好上、一個對人傾心,江晏還是光棍一條,這能算兒女情長?

“你別這樣了,”宋彩雙手支成喇叭筒,誠懇道,“門口都是你的信徒,你再這樣不顧形象,他們就該跑光了。”

這話起到作用了,翻天躲開江晏的一道黑火之後停了手,對門口那些人說:“沒事沒事啊,例行切磋而已,都回殿裏去吧!”

他們不打架,圍觀的人也覺得沒意思,不如回殿裏跟著蓬萊仙人學打坐,祈求神芝尊者庇佑——雖然誰也不知道神芝尊者是何方神仙。

翻天見人陸陸續續進了屋,便又開始發作,兩指夾著湯碗,啪嘰摔爛。

“神芝草是聖物,你們在神芝宮吃神芝草,這是大不敬!”翻天指向宋彩,“現在,我要你拿最寶貴的東西來還!”

宋彩看著他腳下,心疼地道:“這個我們回頭都好商量,要不然你先從地裏出來唄?踩爛了不少……”

翻天餘光一瞥,可不,白胖胖的神芝草被他碾得七零八落,慘死不下數十棵。他默不吭聲,施施然走出來,搓了兩下鞋底:“既然你答應了,那就取一滴血來,我要看看你最寶貴的東西是什麽。”

江晏卻冷冷道:“動他一下試試。”

此言一出,宋彩頓時楞怔,說不清楚心裏是什麽感受,喝了杯自制的蜂蜜檸檬水似的,酸裏頭夾著幾絲甜,還有點澀喉。他嘴唇動了動,念道:“江晏……”

江晏挪了一步,剛好把宋彩擋在自己身後,對翻天道:“我只不過拔了幾根,你卻踩爛了一大片,還說神芝草是聖物?我懷疑你種來就是吃的,你能吃,旁人也能吃。”

翻天:“你放屁!剛才是你把我引進來的,你壞透了心眼、爛透了心肝!我他娘的要不是當年跟天界一戰,魂力受損嚴重,以你這小妖的丁點修為還想作威作福?你連出現在我眼皮子底下都不配!”

宋彩心想您老人家哪是魂力受損,怎麽看都像智力受損。他好言好語跟著勸:“翻天大哥你要不然消消氣唄?這件事我負全責,有什麽要求你跟我提,我能答應的盡量都答應,你看行不行?”

翻天:“呸!你小子根本不當他的家!”

宋彩:“……”

誰能當他的家,你來,你指給我看看。

江晏:“那你說待怎樣?”

翻天:“我要怎樣你還不知道?你看我不順眼,我也看你不順眼,不如認認真真打一場,打完之後橋歸橋路歸路,誰也別惹誰!”

江晏輕蔑一笑:“好。”

翻天擼起袖子:“這可是你親口答應的,若再像之前那樣瞎糊弄,老子就讓蓬萊老東西把這小子的妖丹剖出來!走,去神芝崖打!”

宋彩心想壞了壞了,一個是資歷深厚的邪教教主,一個是天賦異稟的詭境妖王,打起來還能有好?

他趕緊攔在兩人中間,江晏卻對他說:“你剛醒來,不宜心緒浮動,先去找蓬萊仙人仔細檢查一下,看看妖丹是否契合得完好。在此等我,不要亂走,我一盞茶之後便回來。”

宋彩:“不不,江晏你別……”

話沒說完,人已消失在眼前,聒噪的翻天也不見了。

宋彩一捶手心,沖進大殿去找蓬萊仙人。蓬萊仙人已經打坐完畢,此時正在給眾人講解道經,宋彩不好打斷他,耐著性子聽了幾分鐘,覺著他講的那些個“道法自然”、“主宰自然進化、人世命運的力量並非天道,而是己道”、“信奉神芝即信奉己道”,基本上可以說是受了翻天荼毒、狗屁不通的謬論。宋彩明白了,蓬萊仙人其實和翻天是一條野路子的,否則以他修為早該登仙封神,而不是在蓬萊島上“坑蒙拐騙”。

怎麽說呢,要說是完全的坑蒙拐騙又有點冤枉了他,因為不是誰都有能耐活到九千歲,還能把妖丹當球玩的。宋彩客觀分析,得出一個結論:蓬萊仙人是有大能的,但這不妨礙他是個神棍。

於是宋彩坦然開口:“仙長,有重要的事情想跟您說一下,能不能占用一小會兒?”

蓬萊仙人沒理他,高深莫測地堅持講完了自己的理論。好在他的理論並不長,聽起來不是現編胡謅,但也明顯沒成文過,所以很快就結束了。他叫眾人繼續參悟己道,之後可以隨處參觀,但不許踩踏或采摘聖物,便隨著宋彩進入了偏殿,問他何事。

宋彩說:“翻天仙長和江晏打起來了!”

蓬萊仙人捏著一串盤得發亮的念珠,慢悠悠道:“又不是第一次。宋公子,在你昏睡期間,他二人已不知打過多少次,貧道拉架拉得煩了,不如隨他們去,反正誰也打不死誰,不必驚慌。”

宋彩:“……”

“我看得出來他們不對付,但原因呢?到底為什麽啊?”

蓬萊仙人走到茶座,把念珠掛在一朵大蘑菇形狀的擺件上,拿起鹿皮布擦了起來。他擦得細致,可因為那擺件是被絹布蒙上的,形狀又特殊,以宋彩的角度看去就很難不覺得猥瑣。蓬萊仙人卻擦出了一身的浩然正氣,說:“原因應該有很多,但主要還是因為宋公子。貧道以為……大概要從江少俠獻出的寶貴之物說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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