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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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致和按照先前所說,看到姬羌出現,就沖了上去,長劍一起,露結為霜,鵝毛大雪紛飛而落,本來一直沸騰的毒液的液面也蔓延上了冰冷的霜花,轉眼間就結為片片的浮冰,隨即又在上湧的熱氣中溶化,散發出腥臭的氣味。

然而她操控的傀儡雖然看似活物,但實際上早已失去了性命,依舊毫無畏懼地向張致和沖來。張致和雙劍齊出,劍氣縱橫,如同旋風一樣裹著冰屑在傀儡鳥身上擦過,磨出了刺耳的金屬摩擦音,甚至還有一溜的火花。但是這些金屬怪鳥對於自己表面的損傷卻毫不在意。

坐在其中一個大鳥背上的姬羌冷笑看著被大鳥圍攻的張致和,不屑地說了句:“無生無死,爾能如何“而在另一邊,毒液橫流,毒氣蒸騰,接天而蔽日,連成一個陰森詭異的大陣,大陣之內阻隔神識,腐蝕得周圍空間滋滋作響的毒液還在向虛空之中蔓延,企圖傷及沈中玉寄托虛空中的元神。

但是元神造化,將虛空之中的地水火風轉化為太初元氣,太初元氣無物不化,這些後天造成的毒液也不例外,紛紛轉化為精純的靈氣,聚攏在沈中玉頭上,凝結為一朵變化不定的白蓮。

白檀君立於跟前,手一翻,從四周游出無數條黑黝黝的蛇影,在大陣周圍游弋不定,以作警戒,然後才向沈中玉一行禮,道:“師父。”

沈中玉腳踏清光,頭頂白蓮,聽到他這一聲,頗有些感慨地說了句:“不錯。正是你的老本行。”白檀君聽到這個,仿佛不覺難堪地應道:“師父,你的教導之恩我是會記住的。至於其他,道不同,不相為謀。”

“確實如此。”沈中玉道,”那現在呢?”

“師父,我雖不知道師父究竟因為何事與這人結怨。但我能得相柳之位,全賴師父。我會盡我所能助師父一臂之力的。”沈中玉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本來師徒之間何必如此生疏,我給梼杌做了多少事,難道還要列好單子,讓他一一償還不成,還不都是糊塗過去了。你這般說,看似是恭敬實則還是生疏。他想了想,最後還是沒有多說,只是點了點頭,道:“好。”“那麽,眼下師父想要怎麽做?”白檀君問道。

“留下她。”

“好。”

而在陣外,張致和神識化虛,滲入其中,發現在傀儡大鳥的大腦之中靈光閃爍,溝壑縱橫,宛如真正的大腦。只是一眼,他仿佛就能從中推斷,無數的大鳥在初生之時,就被放入溶化的金屬內,金屬像是擁有靈性一樣自毛孔侵入到大鳥的體內,融合他們的骨骼,改造他們的肌肉,與他們的大腦合二為一,成為姬羌的鋼鐵傀儡。

張致和見此,不由得暗自咬牙,簡直是喪心病狂,仙道貴生,無量造人,竟然如此殘害生靈!劍氣化絲,竟只有常人發絲的十分之一粗細,交織成網,將飛來的巨鳥一網打盡,絲絲劍氣將金屬大鳥分割成支離破碎的廢品,在半空之中簌簌而下。

張致和見此,雙劍齊鳴,嗡嗡作響的聲波如同漣漪一般迅速從內向外泛開,將巨鳥完全掀開,人劍合一,如一道白虹穿過,轉眼就來到了姬羌身前,長劍劈落,如銀河落九天。

眼看就要在璀璨劍光下神魂俱滅,但是姬羌卻反而露出了一抹詭異的微笑,然後就在劍光之下寸寸破裂,肉塊散落一地,露出裏面的金屬骨骼,這竟然也是一具傀儡。

張致和感覺不對,趕緊停下,警覺地向四周一看,然後就聽到身後傳來的輕佻一聲。然後他就感覺到四肢一痛,作已化虛的神識清楚看到自虛空之中走出的姬羌。她的手上拈著幾根半透明但又泛著流光的絲線,稍稍一提,張致和的四肢就不由自主地隨著抽動。

牽絲傀儡之術豈止是針對死人,在活人身上也同樣好用。張致和發現自己不受控制地站了起來,向著沈中玉的方向舉起了劍。

沈中玉和白檀君商議既定,再不容情,白檀君一揮手,蛇影萬千就向姬羌疾飛而去。但是,沈中玉一回身,就看到張致和緊咬牙關,臉色灰白地站在原地,不由得十分疑惑。

這時候,蛇影及身,本來得意洋洋地操縱著傀儡絲的姬羌因為不曾提防,硬受了一擊,一下子傀儡破碎,在虛空之中又走出了一個姬羌,只是臉色慘白了許多。她回頭眼神像是要吃人一樣地看著白檀君,咬牙道:“你瘋了!”

白檀君側了側頭,無限風流寫意,笑道:“我說了,我叫做白檀君。”說罷,再不多言,手段齊出。滔天洪水,滾滾而來,要將她沒入其中,這水非是凡水,內中帶著一絲洪水之神的神韻,神仙入內也難起。

而在另一邊,沈中玉想要走到張致和跟前,卻被張致和大聲喝止了。他強忍著四肢幾乎痛徹心扉的抽痛,喝道:“別過來!”然後就咬著牙,耐心找尋讓自己無法自由行動的緣由。

隨著神識在自己身上一寸一寸地細致滑過,他終於發現附著在自己四肢之上,像是植物紮了根一樣的透明絲線,這些絲線吸取著他的法力,同時操縱著他的身體。他想要拔劍將這些絲線斬下,但卻無法下手,體內劍氣勃發,這些絲線卻像是存在於虛實之間,無法被劍氣分割。

而且因為他運功,鼓動體內劍氣抵抗,絲線再一次收近,深入骨髓一般的疼痛讓他也忍耐不住,流下了男兒熱淚。沈中玉站在遠處看到,更是心痛,恨不得過去將他摟入懷中。

他強忍著轉頭看向在洪水之中的姬羌,心中更是憤怒。雖則洪水滔滔,但自水中卻浮起了一只巨大的黃鵠,剛好接住了落入水中的姬羌。

而白檀君從水裏冒出了上半身,長長的黑發披下,絲絲縷縷地散在水中。如同上好的綢緞一般遮在胸前。他看到那個巨大的黃鵠,淡淡一笑,巨浪掀起,要將黃鵠整個掀翻。

這時候,沈中玉也來了,量天尺起,一擊而落,像是一道流星,要打在姬羌身上。姬羌見此,勾唇一笑,手一揮,本來還在陣外掙紮的張致和騰地飛來,剛好攔在自己身前。

險而又險地,沈中玉將量天尺往旁邊一斜,重重地打在水上,濁浪排空,斬出了一道深溝。幸而白檀君見勢不好,早已收縮法力,但也是鮮血噴出,只能無力地靠在岸邊。

沈中玉定定地看著姬羌,以及被姬羌拎著的張致和,心裏憤恨難言。姬羌抖了抖張致和,道:“你們有本事就來呀。”她剛一說完,將張致和扔下,人在水中沈浮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淹沒在水中。

聽到張致和因為嗆水而連連咳嗽的聲音,沈中玉只覺得心都碎了,但還是鎮靜地說道:“停下來。”

話音剛落,濁水流去,露出了幹爽的地面。姬羌見此,向施法的白檀君冷笑道:“真是一條好狗!他給了你什麽,堂堂大神,就這樣任人呼喝?”

白檀君理也不理,只是看著沈中玉,雖然沈中玉看似神色不動,但他跟隨自家師父多年,此刻可以感覺到師父內心無盡的痛苦,還有恨不得以身代之的深切關愛。這樣純粹而強烈的關愛估計連梼杌都不曾享受到。白檀君不由得訝然,師父的這個道侶竟然是真的。

姬羌見無人回答,一揮手,落在地面上的張致和就表情痛苦地站起來,手執長劍向沈中玉而去,鋒銳的長劍閃爍寒光,欲斬人頭。張致和痛苦地呼喊道:“走開,動手,攔著我!”

沈中玉心痛地閉了閉目,同時長劍出鞘攔著了張致和的下一步動作。曾經的無數次,他們一起交手,切磋,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氣氛緊張,心情沈重。

張致和感覺著自己的四肢被扯開,鉆心的疼痛讓他忍不住無聲流淚滾熱的淚水滑過臉頰滴下,看著可憐至極,但最讓他痛徹心扉的是,這招招殺著竟是朝著沈中玉去的。

只是旁觀,白檀君也感覺到這令人心扉痛徹的氛圍,看向了正在張狂大笑的姬羌,只覺得這實在是喪心病狂,一下子就化為神靈法身,仿佛能繞天一周的長蛇現出,亮白的鱗片反射著陽光,不僅不顯得猙獰,反而有幾分聖潔。

姬羌眼神冷凝地看向白檀君,一揮手,四面八方,水木清華,靈氣匯聚化為一條巨龍,氣勢凜然,搶先出手,和長蛇戰在一處,上天入地,風起雲湧,鱗甲紛飛。

在旁邊躲在大陣下,林勤學和鐘達生兩人自從他們開打以來就一直咬著指頭不敢吱聲。等看到張致和被傀儡絲附身之後,鐘達生不由得又急又氣,險些兒一急就將自己的手指頭咬了下來。

幸好在旁看著的林勤學趕緊把他的手抽出來,把自己的拳頭塞過去,道:“別咬自己,我肉厚,咬我吧。”

鐘達生聽到這個,眼淚簌簌而下,卻一側頭,咬住了自己的衣袖,悶著聲,強忍著不哭出來。

林勤學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兄弟沒事的!”

等看到白檀君臨陣倒戈,相助沈中玉的時候,林勤學卻是喜出望外一般,連連搖著鐘達生的手臂,道:“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他不是這樣的人。”

鐘達生嗚咽著一擦淚擡頭看去,剛好看到蛇尾在陽光下的反光,看到長蛇兇狠地撲向姬羌,不由得露出了一絲喜色,這樣子師父該好些了吧。

而在此時,正與沈中玉舉劍相格的張致和,眼角看到白檀君向姬羌沖去,低聲說了句:“伏魔印。”

沈中玉一楞,劍身一旋一卸,將張致和掀了出去,手印一掐,清光如水,化為法印就落在張致和身上。

法印及身,張致和體內充沛的法力一下子就被鎖在其中,眼看他就要掉下去。而一直抽取著他的法力,依賴他體內法力為生的絲線瞬間如同秋風落葉一般枯萎。沈中玉長劍一揮,將枯萎的絲線一一斬斷。

張致和更是氣恨,強忍疼痛,將已經鉆入肌肉之下的絲線全部扯了出來,一下子鮮血淋漓,血肉模糊。沈中玉心疼地將他抱入懷中,低頭吻著他的手腕,道:“你沒事吧。”他伸手貼著他的丹田,將他體內的伏魔印緩緩抽出來,同時自身渾厚的法力灌入其中,修覆著張致和受損的經脈和血肉。

難耐的舒爽讓張致和不由得起了些不雅的沖動,因為早經人事,他臉色微紅地一把咬在沈中玉的衣服上,將低沈的嗚咽悶在喉間。

而另一邊,因為張致和脫身,本來正操縱著巨龍的姬羌忽然遭到反噬,口鼻出血,險些落在地上。

白檀君得勢不饒人,大嘴一張將正和自己對陣的傀儡巨龍咬成兩截,毒液註入,本來就斷成兩截的巨龍很快就被腐蝕成表面坑坑窪窪,內裏破爛不堪的廢料。他將已經無法再戰的巨龍仍在一邊,一氣沖到去姬羌身前。

姬羌看著近在咫尺的蛇頭,卻沒有再逃,仿佛用盡了所有辦法,下一刻就要像自己制造的傀儡一樣被大蛇咬成兩截。

就在此時,時間仿佛停下來了,姬羌打量了周圍,日光明媚,山光水色,草木蔥蘢,她還想再看看,但已經來不及了。她閉上了眼睛,一狠心,就落入了永恒的沈眠中去。

白檀君有些驚愕地看著姬羌在自己面前自我了結,無法相信她竟然會甘心甘心自戮,這不可能。

而在姬羌自盡的同一時間,在中原,在海邊,在星洲各處的山林勝景之中,正在玩賞山景,抑或教導弟子,或者打坐調息的各大門派掌門忽然間感覺到心頭一痛:如果有天眼透視其內的話,就可以看到血如鉛汞,有力的心臟一鼓一鼓將蘊含法力和靈氣的血液輸布全身。但是在心臟上卻始終縈繞著一根半透明的細絲,像是套索一般勒住了他們的性命。

而在此刻,細線瞬間收緊,心臟一勒兩段。各掌門口鼻出血,橫死當場,各大門派本來凝聚的氣運錦雲也像是被劍斬破一般,分成兩截,化為絲絲縷縷的雲氣。

天空之中一聲霹靂,降下絲絲苦雨,仿佛也為這方世界的氣運散失而痛哭,如同大千世界之血淚。

遠在極北之地夜光城的楚鳳歌剛剛從突破還虛中的空茫中醒來,就感覺到大禍臨頭,立刻出關,看到句芒眼神凝重地站在外頭。他點了點頭,也不說話,一辯方向,擡步就走,開步之際,山河化虛,一步何止千裏。

句芒也感覺到心中騰騰跳動,看到楚鳳歌的前路一派黑暗,很想開言挽留,讓他不要前去,但也知無用,只好與其共赴那生死一決之局。

而在此時,空間波動,一抹流光飛出,落入到句芒手中,句芒定睛一看,發現這竟然就是傳說中深埋夜光城大陣之中的燭陰之珠。她握著沁涼光滑的燭陰之珠,不由得心生懷疑,暗道,莫非是連燭龍大神也在留意這裏嗎?那這是什麽意思?

緊抱著張致和的沈中玉忽然間感覺到心頭騰騰跳動,像是大禍臨頭一般,一擡頭就看在上空。他看到空中層雲密布,昏昏慘慘,如同黑雲壓城城欲摧,感覺自己的死期就在眼前。

張致和顯然也感覺到了這一點,擡頭看到這一幕,緊緊地握住了沈中玉的手,道:“先生,我總與你在一道。”無論生死。

沈中玉勉強笑了笑,道:“說不定,我們會沒事了。”

這時候,雲煙聚散,色如鉛黑,帶著濃濃的毀滅意味,從半空中分開,形成了一條長長的禦道,一個雍容典雅,貌美莊嚴的女子緩緩走來,她的目光在眼前三人二神身上緩緩滑過,只是一眼就令在場諸位的靈氣法力不斷抖動,仿佛下一刻就要自行崩解。張致和甚至一聲悶哼,忍住了內心的強烈悸動,冷眼看著自己的身體不斷崩裂。

但這時,句芒冷哼一聲,卻如同天籟一般,張致和等一下子就從自我毀滅的幻象中清醒過來,原來什麽事都沒有,只是她以毀滅意味引動眾人思緒,讓他們自以為毀滅而已。

沈中玉擡頭定定地看著她,甚至有幾分與往日不同的倔強,道:“心魔?”

女子冷冷一笑,周圍空間一陣塌縮,然後又再次重構,地水火風一同湧出,但她只是帶著幾分厭煩地撣了撣,就像是撣走灰塵或者不長眼的蚊子一樣,然後搖了搖頭,說道:“你說錯了,該罰。”沈中玉聞言,立刻就說道:“結陣。”而楚鳳歌和張致和兩人早就趁沈中玉和女子對話的時候,走到他身旁。

而女子話音剛落,鉛灰色的天空雲氣波動,落下一把縈繞著電光黑氣、帶著鬼哭神啼的巨劍,如同天罰之劍。

三人也一同舉劍,三才陣起,聯合為一,化為一柄銀劍恰好格住了從天而降的天罰之劍。三人感覺偉力傳來,近在咫尺的毀滅之道就在眼前具現,引誘著每個修道者如同飛蛾撲火一樣投身大道。但是三人無不在腦中觀想太上老君道德天尊,守一守靜,竟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置之不理。

女子發現自己發出的殺著竟然被區區三個凡人出身的修士攔著,不由得有幾分氣惱,十指纖纖如拈花一般,向下一壓,又是一陣令人心悸的巨力壓下,更可怕的是毀滅意味正通過巨劍不斷傳來,想要引起他們自身的毀滅。

三人對視了一眼,一面觀想太上老君像,另一面則一同發力,將天罰之劍掀了起來。銀色巨劍和天罰之劍在半空中炸開,翻滾的氣浪綿延千萬裏,千萬裏內地龍翻身,山脈變動,郁郁蔥蔥的山林全都化為灰燼,地上地下流動的泉水或者河流也被完全蒸幹,水中游魚同樣在一個瞬間化灰。

自心魔出現之後,就被大道威壓懾服,只能躲在大陣裏面瑟瑟發抖的鐘達生和林勤學兩個擡頭看了看周圍,發現都變得光禿禿的,不少蛇蟲鼠蟻,飛禽走獸在自己眼前化為飛灰。他們咽了咽口水,不可置信地互看了一眼,心裏祈求滿天神佛,保佑大陣不破。

鐘達生還想再看看張致和,卻窮盡目力,都無法在昏慘慘的天空中找到張致和的身影,只能暗自祈禱道,師父一定要沒事呀。

句芒見此,袖中滑出一柄銀匕,劃破手腕上的血管,金黃色的神血汩汩湧出,化為靈雨,轉眼間就巨木參天,清水橫流,再結水木清華大陣,清涼的靈氣自外鉆入三人的血脈當中。本來近乎脫力的三人感覺一陣涼潤之意滲入體內,不久就神清氣爽,還能再戰。

楚鳳歌一扭頭,眼尖看到句芒手上遮掩不及的神血,不由動容,良久才道:“大神保重,必不相負。”

句芒臉無表情,但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道:“我知道。”

三人再起,結陣出劍,銀光巨劍一次又一次地斬落,呼嘯縱橫的劍光將鉛灰色的層雲縷縷分裂,散開,露出竟然化為血色的天空。

女子卻像是不可置信地看著三才大陣,咬牙道:“三才殺機!爾等凡人,怎知三才殺機!”怒氣勃發,周圍空間一同破碎,似虛似實,隨生隨滅的毀道黑蓮在毀滅之意的滋養下冉冉盛開,毀滅,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大道波動,淚落如雨,酸澀的苦雨絲絲落下。但是三才殺機,為天下殺戮大道的具現,無物不斬,一劍劈下,毀道黑蓮同樣被一刀兩截。

大道反噬,女子臉色一白,悶哼一聲,唇邊鮮血滲出。她一擦唇邊的血,冰冷的眼神像是在看死人一樣,仿佛下一刻就要送他們去死,開言道:“妾身生氣了。”話語冷厲,如同極北吹來的朔風嗚呼。

話音剛落,大千傾覆,本來就已經是血色的天空更是鮮紅,甚至有些發黑,搖搖欲墜的太陽,月亮,星辰,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跌落在陸地之上,砸起了一蓬又一蓬的煙塵。地龍翻身,大地裂開了一張張醜陋的大嘴,地肺陰火從中湧出,焚盡一切。

天地合擊,舉世皆敵,句芒臉色蒼白,一聲嗚咽,水木清華大陣完全化為灰灰。三人對視一眼,皆是心頭劇跳,仿佛下一刻就要赴死,知道是必死之局來了。但是三人目光竟無一絲遲疑,沈中玉看了看張致和堅定不移的眼神,心裏橫生豪氣,與君同赴這腥風血雨,死且不朽。

三才合發,銀光化劍,煌煌然如同大日再出,輝輝然如明月覆升,雙璧同耀,無不爛然。自空中降落的雷電陰雲被一分兩截,自地上騰地飛起的地肺陰火歸於寂滅,銀色的劍光仿佛下一刻就要去到女子面前。

女子看著近在咫尺的殺戮之劍卻忽然笑了,時間停下來了。正在舉劍的三人如同泥塑木雕一般死死地看著女子,但是她卻只是一揮手,長劍倒卷而回,就在三人頂上炸裂。

句芒在旁見到這一幕,不由得心膽俱裂,喊了一聲:“不!”這時候,她摸到手中沁涼光滑的燭陰之珠,隱隱有些明悟,卻就淚流滿面。

她終於知道了這燭陰之珠該如何使用,以神血為祭,打破燭陰之珠,可以讓整個宇宙的時光停滯,扭轉。

擡頭遠遠地看了看在自己發出的劍光中蒸發的三人,句芒粲然一笑,金黃色神血湧出,如同燦爛的紋路爬滿了燭陰之珠,然後光滑的明珠上漸漸泛起了如同蛛網一樣的裂紋,完全破碎,明珠化灰。

宇宙洪荒,諸天萬界忽然一震,各個大能都發現自己的時光忽然倒退了一刻,自己分出的化身也好,法身也好都感覺到時光回溯的情況出現,不由得十分驚愕,掐指一算,卻發現天機紊亂如麻,竟然無法看清。

而在大羅天內閉關的西王母也忽然間覺得心頭跳動,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看似完好的右臂,這難道是?她有些不好置信地想到了某個可能,靜心掐算了一番,卻就忽然接到了紫霄宮傳信。

在明珠化灰的那一刻,句芒嬌小的身軀也同樣風化散落。但是這次銀色的劍光真真正正地落在女子身上,三才殺機追溯因果,在四海海眼之中的隱秘化身,在某個凡人身上的心魔投影,在無數符篆之中包裹的一絲法力,無不在劍光閃爍中化為飛灰。

但是在她死去的下一刻,本方大千失控的毀滅大道泛起的波瀾朝著三人洶湧而來,頃刻就將他們淹沒其中。

沈中玉在大道之中載沈載浮,強烈的毀滅意味像是化為劍刃一般割裂著他的靈魂,分割著他的肉身,仿佛下一刻就要身死道消。但他還是沒有退卻,亦吾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尤未悔!

穿過毀滅大道,落入時間構成的長河,浩浩湯湯,他依舊溯游而上,肉身不存,靈魂磨滅,只剩下一點靈光,艱難跋涉,如同凡人一般在狂風大浪中拼搏。

靈光時隱時現,載沈載浮,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湮沒在時空風暴之中。自時間長河中上溯,他見到了自己的每一生,從天地初開以來,先天靈光落入輪回之後的每一生,或人或獸,或善或惡,每一世都不曾相同。

每一世不同的記憶和心性積壓而來,若是心性不定之人只怕就被這累世記憶沖刷成瘋子或者傻子。但是沈中玉道心堅定,只是看著先天靈光大發光明之處,孤獨前行。

一點昏明不定的光芒在時間長河中溯流而上,每一步都像是最後一步,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在長河源頭,一點靈光亮起,輝映大千,如同明燈一般,照耀著他的萬世輪回。

沈中玉自身靈光終於與大道所化先天靈光相合,也就是與道合真,一點靈光如同明燈洞照萬古,萬世輪回本性自洽,再無矛盾之處。從此之後,再無生死,只有一點靈光尚在,就能在時間長河之中,再造一個沈中玉出來。

這時候,星洲上界滿地煙塵,山崩地裂,一派大災過後的末日景象。蜷縮在大陣內頭的鐘達生和林勤學兩人擡起頭,互相看了一眼,不敢置信自己居然還活著。林勤學伸手敲了敲包裹著兩人的已然具現化為半透明圓球的大陣,發出了砰砰的聲音。

鐘達生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捏過他的手,擰了擰,聽到他發出一聲痛呼,才高興地跳起來,結果一頭撞在大陣上,痛得他捂著腦袋,道:“我們沒有做夢,都活著了。”“活著是活著,但是你擰我的手幹嘛?”林勤學扒開他的手,看到他頭上的大包,道。

“誒!”鐘達生眨了眨眼,看了過去,想要看到張致和的身影,但卻始終不見,連連道:“師父呢?!”

林勤學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沒事的,我們都沒事,他們也該沒事的。”

這時候,虛空之中忽然就走出了一個人來,二小一看,正是沈中玉。林勤學喜道:“你看,你師爹都沒事。”鐘達生橫了他一眼,強調道:“那是沈真人!”

“嗯。”

沈中玉橫渡時間長河而來,重塑人身,舉目四看,卻只看到長劍一把孤零零地插在地上。他內心不由得起了不祥的預感,跌跌撞撞地走到跟前,閉著眼細細摩挲了一番,摸到上面“沈璧”兩個篆字,一下子就跪倒在地,淚下如雨,艱難而嘶啞地說道:“我的阿致,我的阿致,我就是上天入地都要尋回你的真靈,送你再入輪回。”像是保證,又像是宣誓。

他還想再說什麽,卻一張嘴,發現自己連哭都不哭出聲了,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那現在呢?一生一死,卻又如何是好?

林勤學遠遠看到沈中玉抱劍而哭的樣子,心裏不由得有些不安,他轉頭看向鐘達生,見到鐘達生已經淚流滿面,喃喃地重覆著一句話:“那是我師父的劍,我師父的劍……”說到最後,聲音都嘶啞,竟帶著幾分兇狠。

林勤學聽到這個,不得不想到了一個事實,張致和死了?!想到他曾經的教訓,也不由酸鼻,嗚嗚咽咽地抽泣起來。

而在他們無不悲泣不勝的時候,竟無人發現本來化成戈壁一般的土地竟然漸漸軟化下來,清水自其中流出,草木欣欣以向榮,本來身死化灰的鳥雀再次從虛空中飛出,鳴囀悅耳。

林勤學忽然聽到這鳥鳴之聲,耳朵抖了抖,擡頭看到這一幕神奇的景象,立刻就推了推跪在旁邊的鐘達生。

鐘達生一擡頭,卻正好看到更加奇異的景象,兩條青龍在血色的天空中盤旋游動,隨著青龍的游動,天空的血色褪盡,本來落下的日月星辰,紛紛歸於原位。

再之後青龍散開,化為一道青光鋪成自天際綿延而下的道路,一個相貌儒雅俊秀卻又不失王者威嚴的中年男子牽著一個小女孩,緩緩而來,最有趣的是,這個男子的頭上竟有一只小松鼠在跳來跳去。

二小看到那只大膽的松鼠蹲坐在那個男子的肩膀上捧著個松果在啃,看上去十分可愛,忍不住想笑,但想到這男子身份必然不同,趕緊忍住了。

沈中玉顯然也感覺到了四周生機蓬勃,萬物生長,擡頭看到那個身穿便服但不減威嚴的中年男子,而且他牽著的那個小女孩竟然就是句芒。他隱隱猜到了這男子的身份。若在往日,可能自己也會上前行禮,但此刻他只想和張致和留下的佩劍在一處,不想再理會其他事了。

男子走到他近前,嘆了口氣,道:“道友。”

沈中玉見避無可避,擡起頭,感覺眼中都是血紅色,勉強道了一句:“青帝陛下。”“爾等所為,孤已悉知。”青帝說道:“道途可貴,不可遽棄。”他說著一揮手。

一下子,天地變色,風起雲湧,鬼神同哭,竟有大能回溯時光,在時光長河中尋回已經死去的修士,因而天地反噬。但在青帝面前,這些反噬不過等閑罷了,他理也不理,伸手一點,反噬自然散去了。

而在此時,在虛空中忽然落下了三個身軀。沈中玉眼尖看到了其中一個正是張致和,一躍而上,就過去接住了,低頭一看,看到他眼皮不斷眨動的樣子,仿佛下一刻就要醒來了。

張致和懷著必死的決心舉劍相向,然後就感覺到自己陷入了無邊毀滅之中,最後劍折身死,落入黑暗之中。但在下一刻,他仿佛又看到天亮了。

他不可置信地睜開眼,正好看到沈中玉低頭又驚又喜地看著自己,先生沒事!他喜出望外地立刻喊了出聲:“先生!”

沈中玉見他沒事,心中悲歡交集,低下頭,將自己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久久不語。

張致和卻是興奮又疑惑,回手也抱著沈中玉,在他耳邊問:“先生,我不是死了嗎?”

沈中玉聽到這個死字,心頭一跳,卻是兇狠地湊到張致和的唇上去,牙齒輕易地刺破了他的嘴唇,感覺到熱血湧出的甜腥味,他就又哭又笑一般,不停說道:“你沒有死,你不會死的。”

張致和自覺失言,沒有再說,同樣湊了上去,和他吮咬在一起,好安撫自家愛人失而覆得之後,頗有些仿徨的內心。

青帝在旁看到這一幕,側過頭去,手指曲起敲了敲正在捂嘴悶笑的句芒的小腦瓜子,道:“小孩子別學壞了。”

句芒憤憤地抱怨道:“我不是小孩子!”

“誰讓你現在這麽小個?孤就當你是小孩子了。”

“……”句芒聞言,扁了扁嘴,沒有再說,然後看向剛剛醒過來的楚鳳歌,快活地搖了搖手,道:“楚真人。是陛下剛剛把你們撈出來的,我就說陛下很厲害的!”楚鳳歌心念一轉,也明白了,上前行禮,青帝也笑著讓他起來。沈中玉他們也反應過來,上前謝過青帝之德,見其笑意盈盈,十分和藹,心中感嘆,果然是大德高真。

隨即,青帝卻斂起笑意,看向天際。天邊一道紅雲現,雲上是諸天女仙娥,捧花提爐,列隊簇擁著一個色若紫雲的文輦,內有一女子,著黃錦之服,文彩明鮮,金光奕奕。腰分景之劍,結飛雲大綬。頭上大華髻,戴太真晨纓之冠,躡方瓊鳳之履,可年二十許,靈顏絕世,容華懾人,正是九靈太妙龜山金母,西華之至妙,洞陰之極尊,又號西王母是也。

美目流轉,她看到青帝也在,上前頷首為禮,道了一句:“謝過青帝援手之德。”“孤只做孤想做的事。”青帝冷淡地說了句,然後就跟句芒道:“走了!”

句芒回頭看了看他們,笑道:“我遲些再找你們玩。”說完,他們就又走上剛剛鋪成的雲路而去。

西王母同樣目送了青帝離去,回頭才對三人說道:“我該謝過你們的,若非你們,也不知道這心魔會犯下什麽惡孽。”

沈中玉咬了咬牙,知道該說些謙讓的話,但是一想到已經死了一次的張致和,就心頭火起,什麽話都說不出口了,只能勉強擠出一句:“不敢當。”

西王母聽到這聲音不對,想到前事,也只能嘆息一聲,道:“大恩難言謝。”她一揮手,分出三道光芒,光芒及身,自然融入其中,做完之後,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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