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壹佰壹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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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赫連英鬥沒有察覺自己已經可以說話,只是憑著本能開口。

“何不自己親手去揭開答案呢?”

當赫連英鬥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覺自己已經重新獲得了身體的控制權,而原先搶占了身體控制權的墨無英則沈寂了下去,在說完剛剛的那句話之後便再也沒有出聲,赫連英鬥明白應該是力量耗盡了的緣故。

站在祭臺之下,赫連英鬥卻是進退不得,他不敢上前,不敢掀開那個被鎖鏈困住的人的兜帽,他怕看到事情的真相,此時此刻的他內心空落落的,他擡手想要抓住什麽,卻又不知道自己想抓住的究竟是什麽。

他就站在這裏,凝望著祭臺上的那一抹潔白的身影。

明明還有呼吸,祭臺上的白色人影卻一動也不動,驀然間,赫連英鬥想到了秦泊然胸口的那個紋身,與眼前的景致一模一樣,兩把斬首的斧頭,困鎖身心的鐵鏈,盤坐祭臺上的人影。

赫連英鬥頓時感覺呼吸一窒,他不由自主的往前,沒有發覺自己的手正在顫抖,他不想要得到答案卻明白自己必須揭開眼前的真相。

當他的手碰到那個人遮住了容顏的兜帽時,赫連英鬥看到一條血紅色的淚痕從那人的面頰上劃過,驀然一驚,他幾乎要收回自己的手。

血紅色的淚珠滴落在素白的外袍上,暈染成一朵朵刺目的紅梅,赫連英鬥抑制住自己的顫抖,輕輕的揭開了那人遮擋容顏的兜帽,那是一副熟悉的容顏,唯一覺得面生的只有那一頭素白的白發。

他看到熟悉的人緩緩的睜開了雙眼。

一眼萬年。

他聽到那個人輕聲嘆息,問他:“你這又是何苦?”

赫連英鬥腦袋如同受到了巨石的撞擊,無數紛亂的碎片自腦海中閃過,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反問祭臺上的那個人:“那麽你呢,又是何苦?”

他聽到祭臺上的人發出了輕笑:“士為知己者死,不過如此。”

他聽到自己說:“我早已不存於世。”

“那又如何?”那個人的聲音輕緩:“那不是你真正的宿命。”

赫連英鬥只覺得自己的聲音好似從遙遠的時空中飄過來:“為了我,值得嗎?”

“不值得嗎?”赫連英鬥聽到那個人的輕笑:“我不後悔。”

赫連英鬥想要摸摸那個人的臉,想要替他擦去從眼眶中流出的怎麽也止不住的血淚,卻在觸碰到的一瞬間如同遭到雷擊,那被鎖鏈捆綁住的人,在他的面前化成了無盡的碎片,頭上九星一線的陣法急速的旋轉起來,釋放出無數的妖魔氣息。

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赫連英鬥只能發出無盡的苦笑,在與那個人對視的一瞬間他想起了一切,想起了他的過去,想起了自己的存在。

他早已是九泉之下的一抹亡魂,若不是那個人逆天改命,又怎會有今日的赫連英鬥?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何會在皇家秘境當中醒來,自己為何會失去前後所有的記憶,只因為他,並不存在這個世上,而是從陰間歸來的一抹亡魂。

一命抵一命,是永恒不變的法則,赫連英鬥不知道,為了喚回他的存在,那個人是用什麽東西去與循環不息的天道對賭,但是他明白,正是因為他的歸來,才導致了如今妖魔亂世的慘劇。

如果這就是代價,要他如何背負?

想起因為妖魔亂世而死去的無數生靈,赫連英鬥只覺得有一塊沈甸甸的巨石壓在自己的心口,九星一線,時光倒退,昔日的玩笑話如今卻成真,那個時候的他卻不知道,逆轉時序要付出如此大的代價。

赫連英鬥想問問那個人,當他開啟這個陣法的時候,內心究竟在想什麽?

上一世的死亡若說沒有遺憾,那必然是騙人的。

但是就算是在死當下的那一刻,他也沒有怨言。

成王敗寇,不過如此。

既然如此,又何須怨呢?

只是死亡的當刻,他沒有想到自己的死,會對身邊的人產生如此巨大的影響,要他死的人答應他會善待曾經跟隨他的人,死亡後的他不知殺了他的人是否做到了承諾。

現在看來,那應該是一個註水的承諾,不過是一個為了讓臨死之人安心的謊言。

赫連英鬥苦笑,卻是為了那個曾經殺死自己的人,如果那個人知曉會有這麽一天,如果那個人知曉他的身邊有一個豁盡一切也要讓他重現世間的人,會不會改變當初的想法?

這一刻,赫連英鬥看著腦袋上的九星陣法難以排解心中的郁郁之氣,在他看到那熟悉的容顏的一刻,他就不僅僅是現在的赫連英鬥了。

前世與此生相互交織,完整了他的記憶,從九泉之下回魂的他,又則能辜負別人殷殷切切的希望。

赫連英鬥的手握成了拳頭,內憂外患,如果這就是他重新臨世的代價,那麽他自然會一力承擔,他赫連英鬥重來不是懦夫,這個世界是因為他自九泉歸來而受到了影響,那麽他就會為飽受摧殘的人民重新掙得一份安寧。

亂世的不過是妖魔,附身的不過是久遠前的亡靈,若是連這點小小的困難都應付不了,當初的他也不會在烽煙四起的時候舉兵反抗一舉奪下了禦龍王的位置。

那個時候他,進退只在一念之間。

殺戮,是為了新生。

現在,這個信念同樣堅定。

赫連英鬥想笑,重活一回,卻避不開曾經走過的老路,就算內在不同,對手卻有著相同的外貌。

曾經的殺戮,是為了自己的一線生機。

如今的殺戮,卻是為了身上所背負的人命。

赫連英鬥知道,就算沒有妖魔亂世,這個存在了千年王朝的太平也持續不了太久了,壓抑得太久會令人瘋狂,不論是身處高位的人,還是身為臣子的人,都需要一場戰鬥來發洩他們的精力與瘋狂。

妖魔亂世,給了他們一個舉兵的理由。

唯一值得感慨的是,曾經的執棋人,如今卻是第一個魂斷九泉。

曾經死去的人,卻又成了還魂者。

擡手,赫連英鬥釋放出磅礴的內力,將空中的陣法碾碎成為灰燼,看著無數的妖魔氣息亂竄,破壞著無神淵裏的一草一木,出現在他身體裏的意外告知他,仙家無情。

他不知那究竟是真是假。

但是經歷過一回的他明白,帝王無情,才是真正的事實。

如今帝王不再,豺狼環伺,他又則能辜負那些人殷殷切切的期待,不踏入這一次的戰局?

走出枯井,看著隨之而來的妖魔之氣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將這裏的一片秀麗風光全部毀掉,赫連英鬥的眼中閃過一絲的快意,他看到留下來的貴賓正疾步朝著他的方向走來,臉上的疑問質問再也無法藏住。

負手而立,赫連英鬥看著那些人急匆匆的腳步,心底一笑,他們是否知道,此刻的赫連英鬥不再是前一刻的赫連英鬥?

回望秦泊然休息的院落,赫連英鬥心底最後一絲的柔情也如落地的瓷杯破碎,為他豁盡性命與未來的人,不需要他的憐憫與同情,那個人需要的,只是他重臨天下的意氣風發。

“三殿下,還請解釋一番!”雲生月的臉上是藏不住的怒意,如今外面妖魔肆虐,傷害無辜,為什麽屬於三殿下的秘境當中又會藏著如此駭人的妖魔氣息,若是放任這股氣息流竄到外部,只怕會引出更多的妖魔,那個時候百姓的生活會變得更加的水深火熱。

赫連英鬥輕輕的看了發怒的雲生月一眼,只是這輕描淡寫的一眼,就讓雲生月的內心生出了驚駭。

赫連英鬥語氣平靜:“我需要解釋什麽?”

雲生月把心神一定,指著流竄四周肆意破壞的磅礴妖魔之氣說道:“這股氣息從何而來?!”

“一直存在。”

“什麽意思?!”

“此處名為無神淵,這字面上的意思,以幾位先生的才智想必不需要赫連英鬥浪費口舌。”

“三殿下,你是打算與妖魔族為伍嗎?”在赫連英鬥說出那句話之後,不僅是雲生月,吳彥與蘇止雲也忍不住了,他們選擇赫連英鬥,並不是為了幫助赫連英鬥助紂為虐,若是赫連英鬥要聯合妖魔族,那只能說他們看走了眼,恕不奉陪。

“何必生氣呢?”面對幾人的質問,赫連英鬥卻是表現得極為平靜,如同那個戴面具的老者一般,並沒有將雲生月幾人的怒意放在心上,如今的他不再是丟失了記憶的赫連英鬥,從沙場上征戰過來的人才會明白掌控人心不只有威逼利誘這一種手段。

在他們的心間種下心魔,讓他們的心魔將他們困鎖,不戰而屈人之兵①。

雲生月幾人既然選擇了投靠他,就要習慣他的行事作風,他沒必要解釋的事情誰也不能逼他,既然是下屬,他們只需要明白他們的職責,乖乖聽話就是。

“還請三殿下說明一番。”比起雲生月的咄咄逼人,吳彥的語氣要委婉許多,但在他緊皺的眉間,暴露了他的心緒:“就算只是三言兩語,也好讓我等安心。”

“不過是上古存留的魔氣而已。”赫連英鬥多看了吳彥一眼:“放心吧,這裏沒有妖魔。”

“妖魔之氣對眾人的身體功法都有害,難道殿下還打算一直在此逗留?”

“當然。”赫連英鬥嘴角勾起一絲笑意,卻讓雲生月幾人遍體生涼:“若不守在這裏,那著急的兔子,又怎麽會上鉤?”

留下雲生月幾人,赫連英鬥徑自往秦泊然的院落走去,只留給幾人一句話:“放心吧,妖魔異類,我沒有興趣。”

揮一揮手,桃蕊、幻月瞬間出現在幾個人的跟前,向著雲生月幾人行禮,明明看上去只是普通人,她們卻好似半點沒有受到這裏妖魔之氣的影響,對雲生月幾人說道:“幾位先生請隨我們來。”

看著赫連英鬥離開的背影,無論是雲生月還是吳彥與蘇止雲都明顯的感覺到了赫連英鬥身上的變化,不是面對挑釁者的時候微妙的轉變,而是從內自外渾身散發的氣質上的轉變。

這個赫連英鬥,遠比那一日在靈楚所見的赫連英鬥危險數百倍。

雲生月已經明白,如今的自己已經是騎虎難下,再無退路。

不再糾結於四處亂竄的魔氣,雲生月幾人跟著桃蕊與幻月離開了秦泊然的院落之外,屬於妖魔族與墨無英的盟約的魔氣肆虐著尋找容身之所不得,只能不停的破壞著這裏的一草一木。

在這洶湧澎湃的魔氣之中,隱隱還藏著一股令人難以察覺的仙靈之氣。

一線江天之上,是閃爍著無數星子的天空,在天空的一角,是九顆連成一線的紅星,掛垂在天邊,誰也不會在意的星星,正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天地間,仿佛響起了什麽碎裂的聲音。

自遙遠的山峰上,傳出一陣陣梵音,聲音急促,擾亂了曾經的清寧。

一直跟隨在明空大師身邊修行的傅庭芳嚇了一跳,猛然睜開眼,無措的看著眼前的金身佛像,竟然有淚水滴落。

驚恐的傅庭芳還沒有反應過來,只聽到自己的師傅明空大師輕嘆一聲:“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師傅,我看到佛祖垂淚了!”

“天地倒序,妖魔亂世,仙路難開,烽火神州。”明空大師看著垂淚的佛祖,低聲說道:“無垢,該是我們離開的時候了。”

傅庭芳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問道:“去哪裏?”

“北俱蘆洲。”

“為什麽?”傅庭芳不解:“現在離開這裏,好嗎?外面那麽亂,我武功微弱,根本照顧不好師傅您。”

“無妨,劫數尚未到來,去往北俱蘆洲,才能為這神州求得一線生機。”明空大師安慰道:“好好收拾行禮,我們明日出發。”

“好,我馬上就去收拾。”

等到傅庭芳離開之後,明空大師才擡起頭來重新看著垂淚的佛祖,低聲嘆息:“妖魔亂世,仙家降臨,人間殺戮再開,佛祖,弟子該如何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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