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關燈
虞喬能看到的事,君白自然也能看得到。

他的神情幾乎是瞬間就冷了下來, 一揮手, 下令放出更多火箭。

看來, 是打定主意不死不休了。

“何必呢?如果顧昭那邊贏了, 你們的後方失守, 不就也輸了?”虞喬道:“你不妨多留些活人,也算是積德了。”

“我君家滅亡的時候,也沒見有人積過德。反正都是要死, 何必在意死多少?”

君白漠然道:“我就不信, 這一局我贏不了你。”

說到這裏, 自然是無話可說了, 金人將君白團團圍住, 保護起來,虞喬一時間也找不到機會下手, 只能調轉方向,去殺其他人。

他沖到穆深身邊, 沈聲道:“風很快就要滅了, 再堅持一會。”

穆深點點頭,道:“你有沒有事?”

“這個問題應該是我問你, 我能有什麽事。”虞喬轉向到他身後, 拉弓射死了數名金人。

帝後二人並肩戰鬥的情景, 落在某些人眼中,只覺礙眼非常,君白下令:“不要管我, 不惜一切代價,殺了明昭帝。”

言罷,他自己亦忍著劇痛,舉起弓箭,一箭射出!

“哐!”

“又是你!”

他可謂是怒到了極點,怒視著那俊秀的少年面龐:“薛璃,早知如此,我昨天就該殺了你,免得你壞了我大事!”

薛璃不語,神情冷峻中帶著刀鋒般的鋒利,他沖向君白這邊,一下就斬下一名金人人頭!

“我去幫薛璃,你自己小心點!”

虞喬見狀,立刻調轉馬頭,他深知君白此人城府之深,若是沒人看著,薛璃怕是要在他手上吃大虧的!

“呵,怎麽,你們一起上?”見狀,君白反而輕笑出聲,清秀的眉眼上染上狠辣之色:“那就來試試!”

兩方交戰,更是激烈,金人在借著最後的風勢拼死一搏,大齊這邊在苦苦堅持,等待最後勝利。

一切的轉折點,只看一個人。

“轟!”

當又一朵璀璨的煙花在空中綻開時,所有人都面色大變,不過金人那邊是絕望,大齊將士這邊是極致的喜悅,因為那是顧昭的信號,意味著他已經贏了!

大齊的後方,再也沒了顧慮,金人的援軍,也就此斷了!

他們笑到了最後!

“看來,還是我勝了一籌啊。”虞喬望著君白慘白的臉,道:“在大局觀上,你始終不如我。”

可不是嘛。

君白低低一笑:“那群廢物……算了,說了也沒用,但只要我在這裏贏了,我也不算輸!”

他必須贏。

不然,這麽多年的蟄伏,就沒了意義。

虞喬也沒有再說什麽,因為一個已經下定了決心要魚死網破撞南墻的人,是不可能聽得進你的話的。

出於對這位老對手的敬意,他也要拿出十二分的本事,將他斬於馬下。

可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變故發生了。

有什麽東西,從天上落了下來。

是一滴水。

很輕,很小,落在了君白額間,卻讓他驟然僵住了身體,一動不動。

虞喬也發現了,所以他也停了下來。

很快,又是第二滴水,落了下來,落在了草原上,打出一個小小的點。

看上去那麽小,卻吸引了他們全部的註意力。

這只意味著一件事。

下雨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君白忽然放聲大笑,他極失態地捂住自己的臉,像是瘋癲了一樣地尖叫道:“怎麽會下雨?怎麽可能會下雨?我測了七十二遍,今天怎麽可能會下雨?”

越來越多的雨滴,落了下來。

澆濕了大地,澆滅了火。

沒了火勢的威脅,金人已經如一盤散沙,被大齊軍士收割了起來。

他們徹底敗了。

可這一切,對於君白的刺激,都沒有下雨的刺激大。

君家受命於天,生而高貴。

這是他們一直以來堅持的信念。

他們的意志是天意,天昌,他們昌,天榮,他們榮。

君家始祖,就是在一場大戰中得大風輔助,勝了絕不可能勝的戰鬥,占了一方地盤,從此以後,凡是君家人出馬,皆有大風助陣,他們以此為傲,稱自己有通天之能。

可君白昨日測了那麽多次,沒有一次顯示今日會下雨。

但今日就是下雨了。

還好巧不巧,在還有一線生機的時候。

大雨澆滅了戰局的最後一絲生機。

也滅了君家的最後一絲生機。

這不是人力的錯。

是天意。

天要亡君家!

“天意,天意啊……”君白捂住了臉,一息之間,他忽然生出了許多白發,像是最高的信仰,突然破滅了。

既是天意,能如何?

天不容你,你怎能活?

“你……“虞喬沈默了許久,終究是道:“你不必如此。”

“倘若你現在認輸,願意歸降,我可以留你一命。”

一旁的薛璃動了動,沒有說話。

君白松開捂著臉的手,似哭似笑道:“你又為什麽願意留我一命?這對你來說有什麽意義?”

冠冕堂皇的理由,自然是有很多的。

以君白的能力,如果他願意歸降,全心全意效忠虞喬,那自然是好事一樁,面上也說得過去。

可是,如果論起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虞喬默然半響,終是道:“本宮的舊人,已經很少了。”

“好巧不巧,你算一個。”

是的,在虞喬過往歲月裏留下痕跡的那些人,都先一步離開了他,吳音也好,白少謙也好,都走的太早了,讓他孤獨一人。細細想起來,當年和他亦敵亦友的君家繼承人,倒是他為數不多還能見到的舊人。

所以,虞喬願意網開一面。

“呵呵,你這個人……”君白笑了幾聲,閉上了眼,又是短短一剎那,他想起了很多事。

過去的,現在的,將來的。

他姓君。

他是君家第八十三代家主。

他身體裏流淌的,是最高貴純粹的血脈。

可他輸了。

可君家輸了。

一敗塗地。

“少為紈絝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勞碌半生,皆成夢幻……”君白喃喃道:“皆成夢幻……”

一切,已經過去了。

憶半生,不過黃粱一夢。

他忽然以袖掩面,待再放下時,又變成了那個優雅高貴的君子白,再不見一絲緊張狼狽,他淡淡對虞喬道:“你到底還是大意了,任何時候,都不應該小看我。”

“!”

瞬息之間,他的箭尖對準了薛璃,那樣近的距離,根本來不及躲閃!

“!!!”薛璃瞳孔緊縮,避無可避!

“唰!”

他睜大了眼睛。

虞喬亦動容。

那明明可以取他性命的那一箭,從他臉側射了過去,留下一道深深的紅痕。

對方故意射偏了。

“我說過,我要留你一命。”君白漠然道:“我留了。”

他又看向虞喬,平靜道:“多謝你的好意,但虞喬,不是什麽人都能和你一樣,世家中有像你這樣願意接受變革的人,自然也有像我這樣願意維護著最後的驕傲去死的人,雖敗,亦不悔。”

“我是無法做到在明昭帝面前俯首稱臣的,也許你們能真的開啟一個盛世吧,可那和我也沒什麽關系了。”

“我是君家繼承人。”

“我號君子白。”

“我們君家,最終還是留了些愚蠢的驕傲和骨頭,不允許我接受你的憐憫,我忍了這樣久,終究還是無法忍下去。”

“我依然認為,世家流傳的是最高貴的血脈,寒門的人都是一群雜種,可我輸了,你贏了,你我之間,究竟誰是誰非,只能留給後人史書去評判了。”

“希望你能一直如今天般春風得意,因為我其實……好吧,我還是很討厭你。”

“不過,你好歹也是我的舊人。”

他說完這幾句話,毅然抽出長劍,架在脖頸之上,輕聲道:“當年飛揚跋扈時,誰會想過有今天?虞喬,你要一直笑下去。”

你手下的新世家,也要一直笑下去。

這是我能做的最後的祝願了,因為我畢竟還是很討厭你,也許換個立場我們可能會成為朋友,但那都是後話了。

再見了。

他漠然抽動劍柄,瞬間血花四濺,叱咤風雲的君家,君家的最後一滴血脈,終於還是消散在了這世上。

奉天命而生,因天命而亡。

也許這是最好的結局了。

整個過程中,虞喬都沒有再說一句話,因為他已經從君白的眼中明白了,所有。

他們到底還是敵人。

到底敘不成舊。

他沈默了很久,對前來的將士道:“將他的骨灰灑向天地。”

君家是世家中唯一不下葬的家族,因為他們信奉天道,希望死後可以成為天地的一部分。

將士領命而去,薛璃還僵立在原地。

虞喬已經看出,他和君白間有些什麽,或許很淺,或許很輕。

都是說不清的事。

他嘆了一口氣,駕馭著馬到了穆深身邊。

現在,局勢已經徹底明朗了。

顧昭贏了,他們贏了,大齊贏了,從此以後,邊境再也沒有了危險。

天下真正一統。

開拓了前人沒有開拓的土地的君王和他的皇後沈默地望著屍骨遍地的戰場,第一時間出現在他們心中的,不是勝利的喜悅,而是對死去將士的悲傷懷念。

但從此以後,就再也沒有了外敵。

虞喬曾經在朝堂上說過,不和親,不納貢,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犯我大齊者,雖遠必誅。

如今,他終於實現了這個誓言。

這麽多年來的恥辱,悲傷,終於洗清。

虞喬默然望向天穹,似乎又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帶著火光的下午。

少謙兄,王餘,老師,徐州的百姓們。

我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去見你們了。

恍惚間,手上蓋上了溫暖的溫度。

他回首,穆深握住了他的手。

男人道:“喬喬……我們贏了。”

“所以你……不要哭。”

他哭了嗎?

臉上滑落的,是冰冷的雨滴,還是炙熱的淚水?

虞喬也不知道。

可當他望向穆深時,發現對方也紅了眼眶。

“喬喬。”他說:“我們要長相守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