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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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這幾日下了雨。

穆深和虞喬共執一把油紙傘,並肩走在青磚瓷石的長街上,雨絲淅淅瀝瀝,空氣濕冷頗寒。

“那是我以前住過的地方。”

虞喬望著一處宅院,淡淡道:“現在也大變樣了。”

“因為已經過去很久了。”穆深望著他道:“皇後從來不回來看看麽?”

“有什麽好看的。”

美人眉尖微顰,蒼白的臉色多了些冷漠,話音未落便低低咳嗽起來,男人顧不得其他,一邊給他拍背一邊責備道:“都說了要你養著,你非要出來。”

“再養下去就要成廢人了,有什麽可養的。”

虞喬咳嗽停了下來,面上有著不正常的潮紅,唯有一雙眼睛銳利清明的讓人心驚。這幾日溫度一降,不知是否因為故地重游的緣故,他本該愈合的肩傷又開始輾轉反覆。連著幾日都怏怏的,被穆深勒令修養不許出門,連公文都給收了起來。可虞喬是個乖乖養病的人嗎?顯然不是。

這裏是徐州,是他血恨宿仇的來源,是他一睜眼一閉眼都能看到滿目屍骨的瘡痍處。他的人生就是在這裏狠狠轉了個彎,他最好的朋友,最愛的愛人,都在這裏,死無葬身之地。

他怎麽能忘呢?

“那裏,曾經有一座書院。”虞喬望著那處大院,聲音平靜地道:“我曾經在那裏上學。”

“是淑山書院吧,現在,這裏還是一座書院。”

虞喬笑了起來,那怎麽能一樣?

“陛下可記得五年前?”

“那是朕還是太子。”穆深頓了頓道:“虞相還是徐州太守,那時我大齊兵力不足,金人猖狂,一夜之間竟攻破邊防,殺入徐州。”

“徐州本就是魚米之鄉,百姓溫軟,無多少兵力布置。”

“於是。”

於是一夜之間變成了煉獄。

穆深說到這裏,恍惚間還能聞到近在咫尺的焦臭味道,血肉燃燒的屍香,婦女孩孺瘋狂的尖叫和哭泣。金人獰笑著抓住他們的頭發,在地上肆意妄為的踐踏。

整座城,都在哭泣,在吶喊,城上漂浮著滿城冤死的鬼魂,他每走一步,都觸目驚心。

那時他就知道,他肩上的擔,有多麽重,含著多少人的血,和淚。

而淑山書院……

“淑山書院由白楊老先生和數位大儒做師授課,不問出生,只問才學。世家以為滑天下之大稽,羞與其為伍。可我當時年少,心高氣傲,覺得不以為然,偏生要進去讀上一回,而我父親也支持我這樣做。”

虞喬說,只是當時年輕的他哪裏想得到虞長笙的用意,只覺得父親到底是理解自己的,就這樣高高興興的入了套。

給書院帶來了滅頂之災。

“我進書院進修,有不少世家年輕子弟隨我一同,當金人入侵那日,有的人跑了,有的人死了,有的人用別人的命,換了自己的命。”

那時他站在血海中,終於看清楚,所謂的世家,到底是什麽東西。

“而書院的老師,全部挺身而出,以血肉做城墻。”虞喬停了一停,道:“無一生還。”

無一生還!

穆深默然,默默撫摸他單薄的背脊,企圖讓他感到好受一點。

“而我的同窗中,有一個人。”虞喬的眼睛忽然明亮起來,他轉頭對著男人道:“陛下你應該聽過他的名字。”

穆深笑了笑,心中卻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有一個人。”

“他是真正的英雄。”

“他叫白少謙。”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的。

穆深聽過這個名字。

他見過這個人。

他知道,對方是一個多麽優秀,多麽出眾,多麽令人讚嘆的年輕人。哪怕是常人眼中低賤的出身都無法掩飾他的熠熠生輝。穆深平心而論,以最挑剔的眼光去看,白少謙的品德和才幹都是一塊真正剔透的美玉。

而當時的虞喬,也總是以這樣驕傲而肯定的語氣說,‘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全然沒有一點在外人,在他面前的傲慢,矜持,冷淡。

白少謙和虞喬之間的情誼,真摯而堅定,虞喬能為了白少謙苦苦哀求虞長笙手下留情,不顧自己尊嚴掃地,白少謙能為了虞喬的安全身臨險境,最後……

穆深閉上了眼睛。

所以你,無法忘記他,也不能忘記他。你是不是從他之後,就再也無法愛上別的什麽人?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只能看著他,看不見別人。

為什麽你能對他這樣好,卻對旁人那麽差呢。

為什麽你能對我這樣狠心呢。

也許是我對你……做了不好的事,你恨我,恨不得我死了才好。可我已經後悔了,把命都給你了,你就不能原諒我,多看我一眼,多喜歡我一點?

你就不能像喜歡他一樣喜歡我嗎?

這些話,穆深不會說,虞喬也不會曉得。在他的視野中,他只是看到男人笑了笑,平靜包容:“朕知道。”

虞喬莫名其妙的難過起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受,但他卻覺得男人此時非常難受。

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穆深的手,冰冰涼涼。

穆深的眼眸驀然睜大了。

“你應該多穿一點,不要仗著自己身體好就放肆。”虞喬目視前方,聲音冷淡地道:“以為自己還是十八歲嗎?”

穆深的心裏忽然甜的像是吃了蜜糖一樣,他湊過去,在虞喬臉上親了一口:“朕還年輕呢。”

虞喬嫌棄地瞪了他一眼,卻沒躲開。

他們默契地回避了某些話題,繼續在街上行走,走過當年的淑山書院,它在戰後被重建,卻冠上了虞長笙的名字,成為世家新一代弟子的就讀之所,衣香鬢影,觥籌交錯。衣著華貴的少女和表情驕矜的少年在成群奴仆的環繞下漸漸遠去,老師在一旁低眉順眼,反成了陪襯。

虞喬在門口停下,平靜冷漠地道:“淑山不應該是怎樣,我會親自糾正這個錯誤。”

穆深點點頭,道:“大敵環飼,內部需平。”

“大敵……”虞喬咬住了牙,慢慢地道:“總有一日,我要讓金人再無犯我大齊之能,血債需血償,大齊的鐵騎,會踏遍草原的每一寸土地。”

“你和薛璃應該很有共同語言。”穆深笑道:“他一直都叫著要殺光金人,踏平王庭。”

虞喬一擡眼,眸光冷如利劍:“陛下難道不想?”

雄心壯志之君,豈能不想!

穆深低沈著聲音道:“朕可不是先帝,世間只要有一個大齊就足夠了。”

金人豈敢與齊平分秋色?

兩人對視,眼中皆是勃勃野心,大齊自先帝上位起便韜光養晦,休養生息十多年,金人一再來犯也是退之又退,可如今時機已到,何必再忍!

虞喬註視著穆深,再一次為眼前男人的強悍,野心,強大所讚嘆。

他忽然想,如果那個人還活著,說不定……也會是這樣。

非常、非常叫他著迷的模樣。

他微微地出了神,卻也只是稍縱即逝,在男人投來詢問的眼神之前便繼續向前,走到了街道盡頭。

“去左巷看看?”

虞喬可無不可,隨穆深一同,走進了一條少有人煙的巷道。

在他們的身後,一個身影出現,又隱去。

該看見的人都看見了。

就在虞喬走進巷道的下一秒,一只長箭如雷霆般,劃破風雨,洶洶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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