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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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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番對話之後,兩人相繼無言,一直沈默到了車攆停下。

待穆深與虞喬進入慈寧宮時,二皇子端親王穆寧和三皇子睿親王穆洛已經先前一步到達,在此等侯。眼見帝後相攜而來,兩人神情不一,反應大不一樣。

太後本來熱切地和自家兒子說話呢,冷不丁被通報的人打斷了,臉色自然好看不到哪裏去,不過她好歹記得前天穆深的狠話,不敢再下了面子,只是不陰不陽地道:“皇上來的可真早。”

穆深笑道:“二弟三弟都在母後面前盡孝,朕又怎敢懈怠?不過母後既然嫌朕來的早了,以後朕就盡量再晚些,好叫母後不失望。”

……呵呵。

太後被噎得夠嗆,身旁宮人都鼻觀眼眼觀心,如一排排彩塑泥偶。近侍的嬤嬤心道不是你肚皮裏出來的,能恭敬到哪裏去,況且以太後以前那些作為,皇上還能裝個樣子都是忍功了得,還能指望什麽?

氣氛一度非常尷尬,還是端親王看不下去自己親媽犯蠢,輕咳一聲上前見禮:“臣弟見過皇兄皇嫂,祝二位百年好合。”

虞喬凝神看去,只見此人容姿英挺,儀表堂堂,氣質溫雅,晃眼看去確實如一翩翩公子,不過眼底戾氣難遮,破壞了整體美感。再聯想到端親王近幾年來漸好的口碑和禮賢下士的傳言,他在心裏無聲地冷笑一聲,面上平和道:“多謝二弟。”

在虞喬觀察對方的時候,端親王也在觀察他,他久聞這位世家一郎的名號,一直有些不以為然,以為不過是海市蜃樓,水中望月。如今親眼一見,眼前之人貌若春花,氣度高華,真如謫仙下凡,天女在世,不由有些心悅誠服了。再一想今早上朝時的壯景,心覺穆深被迷住也不是沒有道理的,這世家出身的美人實在有些可人之處,改日我也可擇一女做良配。

“臣弟見過皇兄皇嫂,皇兄皇嫂實在天賜良緣,般配至極,臣弟祝二位百年好合。”

說這句話的是睿親王穆洛,他年紀小,不過十五六歲,是先帝一後妃所生。長得鐘靈毓秀,分外討喜,此時他正笑吟吟地望著虞喬道:“久聞皇嫂風采卓越,貌若謫仙,小弟當時還有些不信,現在真當是久聞不如一見,果真盛名之下無虛士。”

這個時候端親王就比較難受了,因為他之前想的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雖然沒有說出來,但是和別人撞梗然後被打臉的感受還是很不好受的,於是他在心裏捂著臉,把穆洛在小黑本上記了一筆。

穆洛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二哥記恨上了,他繼續笑瞇瞇地看著虞喬,心道真好看真好看啊~不枉我早早來慈寧宮守株待兔,如此美人,不多看幾眼實在白活。

虞喬只覺眼前睿親王的眼神火熱非常,好似在看一盤珍饈美食,他目光一掃,便看到對方面前的茶幾上擺了一大盤瓜子,旁邊還有一大堆磕好的……瓜子殼!?

穆洛隨著他眼光一看,也有些不好意思,訕訕道:“臣弟之前貪睡,未用過早膳,之後陪母後嘮嗑,一時不察多用了些零嘴,請皇嫂莫見怪。”

當然實際情況是太後看到端親王眼裏就沒他這個人了,他也懶得討人嫌,就在一旁磕瓜子旁觀母子情深,翹首以盼美人出現,然後磕啊磕,磕啊磕……

虞喬現在當真有些佩服這個三弟了,他話裏可不是明指暗指太後不慈麽,眼不見一旁太後臉都青了一片,不過話又說回來,以太後目前表現出的智商,聽不聽得懂還是一回事呢,能理解出來的意思肯定也和原有意思差了十萬八千裏了。

這時穆深笑模笑樣地開口道:“那就傳膳吧,免得把三弟餓著了。”

宮女聞言而動,一盤盤美食立刻流水一般被端上桌面,作為皇上的重點叮囑對象,穆洛面前擺了好多盤大魚大肉,但他看著被有意無意與他隔遠的虞喬,只覺一片哀愁。

大哥實在太過分了!不就看了幾眼嗎?為什麽要這樣!

連看都不讓多看,小氣。

穆深覺察到了弟弟哀怨的小眼神,他親切一笑,叫來宮女,於是睿親王面前立刻多了幾道禦賜的菜肴。

我仿佛有了一個假的大哥,睿親王看著面前自己最不愛吃的幾道菜,冷漠地笑了。

虞喬沒有關註睿親王的愁眉苦臉,他夾了幾筷子自己面前的菜,心中微微一動,倒不是因為這幾道菜不合他的胃口,而是恰恰相反,實在太合他胃口了。

這可能會被常人當作巧合,但像虞喬這樣習慣了步步籌謀,把握每一個細節的人不能更清楚的知道,這世界上本來就沒有什麽真正的巧合。在和他關系不睦的太後宮裏,他能吃到合他心意的飯菜,這也不是因為運氣好,而是有人早早打點好了這一切。

他擡眼望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對方的側臉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邪氣和從容。

一筷子魚肉被夾進了他的碗裏。

虞喬怔了一下,然後猶豫著吃掉了它。

他其實不太習慣吃別人夾的東西,不過感覺竟然也不是很討厭。

對面的端親王感覺眼睛都要瞎掉了,他恍恍惚惚地幹了一杯酒,心裏對虞喬的敬佩之意如黃河水滔滔不絕,這哪裏是剛剛新婚啊,這必須是他大哥的真愛啊。他從小到大都沒見過他大哥給人夾菜,結果有人竟然還嫌棄,這絕壁是真愛!

端親王心裏翻江倒海,太後心裏也不好受,穆深那個天煞孤星現在都娶到老婆了,吃飯都有人夾菜了。她兒子這麽帥這麽牛逼這麽天潢貴胄怎麽還沒個對象呢?她瞥一眼身旁的兒子,心中頓時有了計較,覺得這事不能再拖了,明日就邀父親進宮,和他好好商議個章程,務必要選出個賢良淑德,母儀天下的金鳳凰配給兒子!

這頓飯,就在睿親王拼命幹飯,端親王拼命幹酒,太後拼命思考兒子對象的沈默中結束了。整桌就虞喬吃的還行,他拒絕了穆深繼續投餵,在男人意猶未盡的眼光中接過宮女端來的錦帕擦手,心覺奇怪。以往在虞家,一頓飯就是一場腥風血雨,刀光劍影,殺人於無形之中,今日本來以為會是場鴻門宴,結果……真是來吃飯的?

眼見他用完膳了,穆深拿起錦帕,在虞喬唇瓣上輕輕一拭,然後再在自己唇上一拭,心滿意足道:“用完了?我們回去吧。”

滿桌人都對皇帝陛下在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的行為持痛心疾首的態度,穆洛最是痛不欲生,他悲戚的眼神讓虞喬以為自己即將不久於人世,如同一個被登徒子汙了清白的可憐少女。

穆深對一室沈默視而不見,橫眉冷對千夫指,起身之後悠悠一句:“三弟這幾日去了上書房沒有?那裏幾位老師對三弟甚是想念,他們讓朕問問三弟,之前罰抄的道德經抄完了嗎?”

穆洛:大哥,我信了你的邪。

睿親王痛不欲生地滾了,一想到之後的日子裏不但無法看到美人,還要對著一群鶴發雞皮的老頭子罰抄上善若水,他的背影就分外淒淒慘慘戚戚,好似一顆被風吹雨打的小白菜。

端親王眼見三弟做了馬前卒,一頭撞死在炮口上,不由更加堅信真愛論。他不敢再多和虞喬搭話,深怕大哥沖冠一怒為藍顏,匆匆告退表示改天再來看望母後,然後溜之大吉。

虞喬:……

待和穆深一同上了攆轎,他才問了一句:“陛下這是要往何處去?”

穆深正閉目養神,聽得他問便道:“自然是要去金鑒殿處理日常政務,朕也想要松快幾天,可那些言官好是煩人,朕一旦懈怠一日,便是昏君無疑,要被口誅筆伐好些日子,實在頭痛。”

虞喬不讚成也不反對,只是接著問道:“那陛下要帶我去哪裏?”

穆深的雙眼一瞬皆開,他的眼神在暗沈的車攆中更是漆黑一片,深不見底,常人難免要被其中邪氣所撼,心生膽怯,而虞喬卻毫無畏懼,平靜地與他對視。

穆深的嘴角揚起,他深深地看了虞喬一眼,露出了一抹邪肆難言,意味深長的笑意。

“虞卿自然是和朕同去,紅袖添香,也是佳事一件。”

虞喬平靜地移回視線,試探到目前為止已經足夠了。

穆深的路子很野,下棋盡出亂招,是始料未及,難以預測。但既然找不出原因,那麽就試探他的底線在哪裏。

他能容忍皇後垂簾聽政,能容忍皇後插手政務,批閱奏折嗎?

如果能,那麽便定是另有圖謀,如果不能,那麽之前就是遮人耳目。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虞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至於之前穆深的真愛論,呵呵,誰信誰傻逼。

於其相信一個心機深沈,殘忍無情的帝王對自己一往情深,不如相信虞長笙多年來是有苦衷的,自己和母親才是他的心頭好,掌中寶。

……不。

虞喬嘆了口氣。

他忽然發覺這兩種可能指不定哪一個更荒謬了。

穆深是個很守承諾的人。

他真的把虞喬帶到了金鑒殿,當著他的面批改奏章。

一開始,還只是他批改虞喬旁觀,後來,他開始主動指點虞喬如何以最快程度從一大堆沸沸揚揚的修飾之詞中提煉出重點,如何給公文分出類別。其中哪些是可以拖上一兩天再議,哪些是要立刻解決。虞喬雖然是世家出身,但也是頭一次在最高點判斷天下大事,不由耳目一新,受益匪淺。在短短數天裏,他就又對天下布局有了更深的了解。

再後來,穆深發現他已經懂的差不多了,就幹脆把公文分了他一半,讓他幫忙批閱,自己省下一半時間愉快地調戲美人。

虞喬:……

雖然結果是他想要的,但是為什麽就一點也開心不起來呢……

開心不起來的不止他一個。

當“皇後參政”“皇後掌權”“皇上沈迷享樂,由皇後代為批閱奏折”的消息傳的滿天飛,而且貌似驗證屬實後,越來越多的人坐不住了,那一道日日坐在垂簾之後的優雅身影,已經成為了他們心中一根無法拔出的刺,如鯁在喉。

終於在某日,在一名官員發現自己接到的批覆上不是皇上那粗野風流的草書,而是一筆秀麗端正,棱角分明的正楷後,效忠於陛下的那些寒門子弟爆發了。

他們再也無法坐視皇後蠱惑君心,世家奪權!他們要奮起爭鬥,為皇上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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