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會唱歌的鳶尾花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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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話!我印學文在濱江是什麽身份,掃大街的看到我,都說是我的朋友,他們無非想沾我點光。我何必潑人家一臉水呢,朋友就朋友吧,又不會少塊肉。”

邢程驚悚了:“你和他其實並不熟?他說要和翼翔合作航空食品的項目。”

印學文冷笑,“天方夜譚吧,翼翔的航空食品一直是錫城一家公司提供的,那是我舅開的。自家人不照顧,跑去幫外人,腦袋給門夾了呀!咦,刑總,你臉色可不好,到底出什麽事了?”他慢慢坐了起來。

邢程已經說不出話了,怪不得別人,要怪就怪自己。他太急功近利,以為吳用會是一個潛大的大客戶,主觀臆斷了很多事。其實從一開始,這件事就有許多漏洞的。“沒什麽,我走了。你要去哪?”

“不知道,跟著飛機飛吧!刑總,你別太難過,所謂朋友呢,都是當面稱兄道弟,背後劫財又劫色。唉,總是你愛的人傷你最深。人心即是江湖啊!不過,你也沒意思,為什麽不給我透個信,你那個秘書就是晟小姐,不然,哪輪到何熠風捷足先登!”

邢程苦笑,原來印學文在糾結這事。“祝你一路順風!我走了。”

印學文這回客氣了,“祝你好運!”

邢程不敢奢望有好運,只希望能平安無事就好。他腦子飛快運轉,吳用跑路,又沒資產抵押,捂是捂不住,報警是肯定的,能夠抓回來當然好,不能抓回來,行裏提取的壞賬準備金會填上這個坑,可是責任總要有人背的。具體辦事的人是任京,他要受處分,開除都是有可能的,自己也要負領導責任。好不容易守來的春暖花開,轉眼,又成了殘花敗柳。邢程擼了把臉,苦笑出聲。

小鄭從後視鏡裏擔心地看看他,不敢出聲。進了市區,才問了聲:“刑總,我們去哪?”

“去人民醫院支行。”

支行的營業大廳裏正常辦公,取款、存錢,業務很忙碌。任京辦公室的門關得嚴嚴的,邢程敲了好一會,才聽到裏面有腳步聲。他像是生了一場大病,眼窩都陷進去了。

“不好意思,只有白開水。”他給邢程倒了杯水。

邢程簡單說了下情況,寬慰了幾句,努力把後果說得很輕,“沒關系,最多還回行裏做特助,這次就當是一次人生歷練。”

“多謝刑總。”任京笑得很淒楚。

“哪個人不是經歷了很多挫折才成熟的!”邢程嘆氣,這話聽著多虛偽呀!

“能夠進榮發工作,我一直覺得很滿足。劉歡給下崗工人唱過一首歌,叫《從頭再來》。只是從頭再來,也沒什麽的。刑總,一塊去吃晚飯吧!我都兩頓沒吃了。”

邢程點頭。兩個人去了個小飯館,叫了瓶酒。說是吃飯,其實很像兩個走夜路的人在互相壯膽。任京說他明年正月初六準備結婚,找人算過了,那個日子特別好。那時,房子該裝修好了。女友要去上海拍婚紗,大小相冊五套,全部塞滿。酒席是六十桌,只要認識的人都拉過來吃飯。“刑總,你可得給我個大紅包。”任京突然又像想起來了,“不如我倆一塊舉行婚禮吧!”

邢程淡淡一笑:“我們還在相處著,暫時沒到那一步。”

“你們應該比我們快,都訂婚了。你要緊緊抓住沈小姐,她是一張好牌,關鍵時刻,能幫你一把。”

“你是這樣看的?”這酒怎麽了,一點也不辣,喝著很苦。

“刑總寂寞這麽多年,不就一直在等這張牌麽?所以我對阮秘書說,你別抱什麽希望,刑總等的那個人肯定不是你。嘿嘿,那小姑娘貌似喜歡你。”

邢程張大嘴巴,半張臉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甩了個大耳光。他以為他掩飾得很好,原來自己的那點心思早就落入別人眼中。

任京喝高了,起身時,沒站好,頭撞上了墻,立刻腫了個大包。還是邢程把他送回了公寓,他女朋友不在,說是參加同學聚會去了。邢程看著任京上了床,小鄭要送他回行裏,他擺擺手,讓小鄭先走,他打了車去靜苑。

“就這樣待著,不走?”司機師傅不太確定地問了又問。

“嗯,我包車。你把車燈熄了。”邢程搖下車窗。

時間是晚上九點多鐘,四周安靜下來了,越來越靜,白天活躍的許多東西越來越沈下去,屬於夜的一些漸漸浮上來。被噪音折磨得遲鈍的聽力慢慢覆蘇,遠遠的一聲輕笑,像浪花沖擊著他的耳膜。

他擡頭看空中的月亮,那麽明凈,那麽清冷,帶著無始無終的一種柔情。

與月同行的人,是何熠風與畫塵,手牽著手。畫塵想走快幾步,何熠風拉住她,說肋骨還沒愈合好,動作幅度不能大。畫塵嬌嗔,這句話,你一天念叨N回,名副其實的迂夫子。因為你健忘。我真的健忘,怎麽還會記得你?你記得我麽,我在看你,你在看別人。人家個子高呀!你視力有那麽差,到底誰更高?畫塵像是受到了懲罰,何熠風應該用唇堵住了她的嘴。

他們是在人行道上走,兩邊的樹長勢茂密,邢程看不清,他只是在想象。想不到那麽器宇不凡的何熠風也會說這些沒營養的話,可是,聽著很悅耳,只感覺與他一路之隔的他們,甜蜜得令他嫉妒。他還有嫉妒的資格麽?

再次出現在他視線中的他們,不是手牽手,而是何熠風攬著畫塵的腰,兩個人的音量都放低了,頭挨著頭,過一會,聽到畫塵“咯咯”地笑出聲。他們慢慢地走近了靜苑。

過去種種皆是天大的嘲諷。邢程現在才明白,曾經,畫塵有多麽小心翼翼地呵護過他的自尊心。住在憩園的人其實是何熠風,畫塵一直住在靜苑。似乎,他與夢想只有一步之遙,轉眼間,已是咫尺天涯。

這一晚,邢程沒去沈思那裏。是心累,他想一個人待著。還有,不知道沈思聽說了榮發的事,會是什麽反應。說實話,他覺得自己在逃避,他怕看到沈思露出不滿意的表情。

借著幾分醉意,連澡都沒洗,就那麽睡了。隔日起床,他臉色青白,眼瞼浮腫。胡子刮到一半,客廳裏的手機叫魂似的響起。手一歪,下巴上一道血口子,他懊惱地罵了聲,丟下刮胡刀,去接電話。

“刑總,你快下來,任……任行長他死了。”保安的聲音抖得不成調。

“你說什麽?”

“昨天半夜,任行長過來,說上去找點資料,還和我們打了聲招呼。早晨,清潔工打掃時,發現他待在會議室裏,人已經硬了。地上有個安眠藥的瓶子。”

何熠風去北京了,畫塵要去送機。他一個眼神把她瞪回,“我叮囑你的記得嗎?”

書房門上貼著,冰箱上貼著,樓梯上貼著,就連洗手間的墻壁上也貼著,想不記得都難。

林雪飛來接的人,他現在對畫塵出奇的親熱,他說我要做舒意的腦殘粉,無論你什麽樣,我都喜歡。何熠風都有點看不下去了。

“在家看看電影、聽聽歌,天氣好,就出去散會步,盡量不出靜苑。等我回來,去醫院再做個透視,情況好,我們開車出去度周末。”都走到門口了,何熠風回過頭叮囑道,“你不準開車。”

她想開也開不了,牧馬人到現在還沒取回來呢,4S店說有個配件要從國外郵寄過來。

睡過午覺後,畫塵看了部文藝片,上了會網。何熠風不在,好像做什麽都沒意思,她想去趟超市應該沒問題吧!轉了一圈,把需要添置的日用品列了個清單。現在是兩個人了,什麽都要買兩份。超市收銀臺旁邊有個報亭,畫塵想起許言說的大新聞,過去買了份《濱江日報》。頭條是講非法集資的,和榮發沒有關系。其他副刊也沒什麽,她把報紙送給了一個老太太。老太太買了幾條魚,說回去墊著殺魚,就不會弄臟地了。

超市外面好打車,出租車排著隊,一輛接一輛地挨著。畫塵牢記何熠風的話,不敢走快,手裏又提著東西,她慢慢往前挪。上車之後,掐著時間何熠風該到北京了,忙打了電話過去。

“你在哪裏?”何熠風的聲音從手機裏傳過來,威懾力依然很強。

“散步中!”畫塵理直氣壯地撒著謊。

“靜苑什麽時候搬到超市附近了?”

“你怎麽知道我在超市?”

何熠風不說話,畫塵吐吐舌:“待在家裏太悶了,就出來轉一會。現在我上車了,馬上到家。你可以查崗哦,打家裏的座機。”

畫塵剛把手機放進包中,手機響了。她以為是何熠風,都沒看號,連忙接聽:“何夫子,濱江再小,出租車也是要走一會的……”氣息不太對。

“是我,馬嵐。你還記得嗎?”

畫塵老老實實地答:“記得呢!我已經從榮發辭職了。”

“我聽邢程說了。你現在有空麽,我們一塊喝個下午茶。我在‘覓’,知道這個地方嗎?”

很久不來“覓”了,擡頭一看,掛在大門上方的那盞門燈,像雲中的月亮,說是光亮,不如說是襯托出周圍的暗。再往前走,一波一波的暗圍過來,都能覺出一種黏稠來。

天已經這麽黑,到底是深秋。以前,她像是很喜歡這兒,如今,卻是有種說不出的討厭。也許,是因為那天看到秋琪和晟茂谷一起。畫塵沒見過晟茂谷對媽媽那般溫和過,他們在一起,不像夫妻,更像戰友,總是在談論著工作。她替媽媽感到悲哀。

看到畫塵進來,同時站起的是兩個人。馬嵐一臉緊張,櫃臺後的秋琪則像見了鬼似的,“你……來幹什麽?”畫塵覺得她在竭力地抑制住全身的顫抖。

“她是我請來的朋友,有什麽問題?”馬嵐目光炯炯地逼向秋琪的臉,她不再是怯生生的農村小姑娘。

“沒有,只是很意外。畫塵有很久……不來了。”秋琪唇邊泛起微笑。那種笑像一顆怪異的藥丸,表面上是一層薄薄的溫婉的糖霜,一化就現出了裏面的驚恐、慌張,又濃又苦。

“這樣啊!”馬嵐不滿意地“哦”了下,請畫塵坐下。“要喝點什麽?”

“我馬上就走,你有什麽事,請直接講吧!”冷冷地斜睨了下吧臺,秋琪打翻了糖罐,幾個人在忙著收拾戰場,一團的亂。

馬嵐嘆了口氣,轉過臉看向大門,目光有些飄忽,“你應該還沒聽說,明天早晨,這個消息就會傳遍濱江了。”

畫塵做出了一個驚異的表情。

“榮發新設的支行的行長昨晚死了,是自殺,因為一個客戶跑了,他剛從銀行貸了五百萬的款。本來邢程最多是負個領導的責任,現在這事一出,他怕是要被牽連了。”

“任京?”

馬嵐輕輕點頭。

天啊!畫塵腦中浮出前幾天和任京見面的情景,他那麽意氣風發、神采奕奕,說房子,說結婚,怎麽看,他都是一個幸福而又快樂的男人。

生命脆弱如紙!

“我公公雖然是人行行長,可是我要是說太多了,我老公會懷疑我與邢程的關系。所以,我只能沈默。你讓你父母找我公公,拜托你,幫幫邢程吧,他這一路,不容易。不能就這麽毀了。”馬嵐握住畫塵的手。

這就是真愛嗎,一邊守著自己的家庭,一邊念念不忘前男友。畫塵覺得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事了。“邢程沒告訴你他的女朋友是誰的女兒?”

“又沒結婚,算什麽數!只怕這時他已經被踢出局了,別皺眉頭,這是人之常情。”

分寸掌握得真好!“我已經有男朋友了,也沒辦法向我父母和他解釋。”

“是麽?我以為你會看在和邢程是舊日同事的份上,幫他一把的。很不好意思讓你跑這麽遠。”馬嵐失望地低下眼簾,畫塵看到她的眼中湧滿了無助的淚水。

暈沈沈地回到靜苑,在電梯裏,畫塵無聲地流下了眼淚,不知為誰。在屋內徘徊到深夜,她給晟茂谷打了通電話,“爸爸,我從沒求你做過事,這一次,請幫我個忙。”接著,她又給華楊打了電話,內容是一樣的。打完之後,她並沒有一絲輕松感,心依然沈甸甸的。

天一亮,畫塵就忙著去報亭買報紙。頭版的整幅都是關於任京自殺的新聞特稿,執筆人是許言。可能之前聽說了客戶卷款逃跑,稿子還沒發,事情又生變,就改在今天發了。

畫塵看得很專心,一個騎山地車的孩子鈴聲響了很久,她都沒聽到。當她察覺到有山地車沖過來時,下意識地閃躲,還是絆了下,整個人倒在地上。起身時,胸口一陣刺刺的疼,她咬牙忍著,過了會,好點了,她慢慢走回家。

你看,跌倒可以爬起來,遲到的公交總會到站,天氣再壞,總能看到出太陽的時候,可是死去的人,想再見一面已無可能。

保安叫住她,說有人在等她。

畫塵怔怔地看過去,像看一個陌生人。邢程靜靜地站在保安室裏,靜靜地凝視著她,濃密的短發,烏黑的眼睛,未曾褪色的沈穩溫和。

“一直都在外面看著,沒想過有一天會在裏面漫步。”邢程打量著名家設計的園林小區。

“其實也就這樣,是不是?”夏日的繁茂蔥蘢,現在觸目一片枯黃。

邢程回了一句很深奧的話,“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畫塵以為他今天來是想和她聊任京,畢竟她和任京在一間辦公室待過一年。“你無需自責,我想任京……他那樣,是糊塗了,想偏了。誰沒有犯錯的時候,又還沒有老,以後再慢慢來。”

看著畫塵努力地安慰自己,邢程有些感動,又有些苦澀。總覺得她是溫室裏長大的花,是不經人間風雨的。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來找她,就是特別特別想見她,好像以後沒有了機會似的。當然,他不會像任京那樣做傻事,不是誰都有自殺的勇氣。此刻,他還是榮發的刑總。日後,他會是誰呢,還有沒有那份自信和坦然面對這張清麗的面容?

他要用力看,要牢牢地把她印在腦海中。

“從頭再來?他走之前,我也這樣勸慰他。”邢程吸了吸鼻子,他們已經走到了最裏端的圍墻邊,再上幾級臺階,便可看到長江。

江水悠悠,秋月清冷。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邢程啞然失笑,“當時我說的時候,我也明白這話有多假。年輕不代表就有機會。有時候,就是這麽蹉跎了。不是你不努力,不是你不爭取,而是命中註定。像你生來就家境優裕,可能是不能明白的。”

“你以為我們想要的一切就唾手可得?”難道愈合中的肋骨又裂開了,胸口像斷了一樣劇痛人心,畫塵皺起了眉頭。

“也不見得,但至少機會大把,可以自由選擇。”

畫塵抱著膝在臺階上坐下,腰蜷曲著。“借用你剛才的一句話,那是你沒身處這個環境,所以你不知其中的滋味。我媽媽,從外表看,多鮮亮,多風光。可你知道她有多累麽,白天,要守公司,防止員工出錯,每個環節都要把好關。晚上,要守家,防止小三登堂入室,搶她老公,奪她家產。每一天都是如履薄冰。這種日子叫幸福嗎?”

“他們基礎不同,所以艱辛些。而你不會這樣辛苦的。像你在榮發想走就走,想來就來。其他人可以嗎?”邢程不是憤懣,他是羨慕。如果他有女兒,也希望她有畫塵這樣的幸運。這大概又是一個不會實現的白日夢。

畫塵仰起臉,看著他笑起來,笑得酸楚而嘲謔,“那是榮發從來沒把我當員工對待,我才可以這麽自由。任何事,都是付出才有回報,有時,付出還沒有回報。你說的,我是站著講話不腰疼,有房有車有龐大的家產,還在這無病呻吟。那些都是爸媽給的,我接受,是因為他們希望我過得安逸又快樂。滿足爸媽的願望,是為人子女的孝道。不懂這個社會為什麽要把我們這一代的人分成什麽官二代、富二代、貧二代,好像一下子就階級鮮明。父母給了我們生命,可是我們是獨立的個體,不是寄生在他們殼中的蟹。和別人比,我沒覺得我有多不同。其實,真正屬於我的只有何熠風。我們在一起,沒考慮過門當戶對,也沒有彼此承諾過對方五花馬、千金裘,良田千頃,廣廈萬間,高官厚爵。雖然他一直說,棄醫做電視策劃人,做現在的傳媒,都是為了他自己,他想做些令他快樂的事。我懂的,所謂快樂的事,就是我所喜歡的事。他想搶在我面前看遍世間的風景,然後帶著我,周游世界,那樣,我會看得更多更遠,不會迷路、受累。他記得我喜歡的書、喜歡的歌、喜歡的食物。他會為了陪我,丟下忙碌的工作。他還會別別扭扭地去買花,偷偷放在我門前……”

畫塵的眼淚奪眶而出,可她臉上帶著笑,“這些和錢、家境又有什麽關系?無論做哪一行,他都是憑自己的能力,沒有靠過他父母的餘蔭。剛到地理頻道時,他只能給大家跑腿買盒飯,你能想象嗎?我沒有他那樣優秀,可是,如果上帝奪去晟華這塊土壤,我成了一株草,他也不會覺得我就不是阮畫塵。愛,應該簡單如1+1,不會是三角函數,不會是微積分,不加輔助線,沒有未知數,答案是唯一的。相愛,就好!對不起,我有些語無倫次。”

邢程站在黑暗中,他屏住呼吸,眼眶酸熱難耐。他想,即使此刻死去,他也會欣然瞑目。他知道他輸在哪裏,不是土壤,不是陽光,而是他從來就沒把自己當棵樹。他是真的真的配不上她!

他要走了,以後不會再來靜苑,不會做遙不可及的夢。雙腳用力地踩著大地,每一步,不管是沈重,還是輕松,都要走得實實的。

畫塵送他到車邊,他上了車,發動引擎,對她笑笑。他搖下車窗,她以為他要說什麽,他只是像溫和的兄長一樣,伸手摸摸她的頭。

畫塵揮揮手,看著汽車遠去,路的盡頭,是林立樓群間璀璨的萬家燈火。

她按住胸口,一步步向大門移去。好不容易走到保安室門口,她硬擠出一絲笑,“保安大哥,又要麻煩你了,請幫我打下120。”

三天後,何熠風從北京回到濱江。打開門,朝樓梯看看。沒有人坐在那朝他笑著,說:我在等你回家。

保安口沫橫飛地告訴他,那個晚上的情況有多可怕,阮小姐被擡上擔架時,臉色白得有多可怕,像每根筋都看得清清楚楚。何熠風趕到醫院,剛好看到護士扶著畫塵從洗手間出來,她喘得氣都接不上。隔著病號服,他都能看出她胸口裹著的石膏。

畫塵對他笑一笑,似乎很抱歉,那笑容虛弱得一觸即碎。

主治醫生還是上次的那位,不等何熠風發問,他忙主動匯報。肋骨斷了兩根,現在用石膏固定,這段時間不能洗澡,盡量臥床休息。

何熠風彬彬有禮地道謝,語氣平靜。當他轉過身看著畫塵時,畫塵一驚,他像是在他的周遭豎起了一堵冰冷的墻,表情漠然。“夫子,對不起!”

“告訴你媽媽了嗎?”

“沒有,又不是什麽大病。”話音一落,畫塵恨不得咬舌自盡,怎麽能說這樣的話呢?

何熠風笑笑,“那你好好養病,我還有工作,先走了!”這不是虛張聲勢,他說走就走了,都不等畫塵回應。前前後後,他在醫院停留了不到十分鐘。

畫塵忽然覺得委屈,眼圈一下就紅了,立刻把臉扭到一邊,賭氣地沒有挽留他。沒想到,後面幾天,他都沒有來,不僅如此,連個電話也沒有。畫塵沈不住氣,打了電話過去興師問罪。

何熠風沒有拒聽,但是不說話。

“你真是不講道理,我又不是故意摔裂肋骨的,現在躺在醫院裏的人是我呢!”

“阮畫塵,我作為鳴盛的執行總監,每一天《濱江日報》的頭條新聞都是要親自審核的。不管我人在哪裏,濱江發生什麽事,我應該都會在第一時間得知。”

“別和我說工作,我們現在在吵架。”畫塵突然茅塞頓開,“你……在吃邢程的醋?”

何熠風冷冷地說道:“讓一個男人為你吃醋,你覺得很得意嗎?除非那個男人不是真心,不然沒人能在感情上做到大方寬容的。你為了他的事,第一次向你爸媽提要求。甚至不惜拖著病體,在寒風裏陪著他寬慰他,還摔裂了肋骨。我不能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因為你是個善良的人才那樣去做。我想這是原則性的問題,該給你時間清靜清靜,或許你喜歡的人不是我。”

似乎闖大禍了,要命的是畫塵還無法辯解。這才甜蜜了幾天,就任其這樣夭折?

出院回到家,毫不意外,何熠風已經抹去了一切屬於他的痕跡。室內和室外一樣,寒流來襲,冷得手腳冰涼。夜裏抱著他枕過的枕頭入睡,心裏面把那個人恨得牙癢癢的。

編輯打來電話,斥責畫塵見色忘義,最後問道:“你那個男朋友真是軟硬不吃、刀槍不吃,你那麽老實,以後能降得住他嗎?”

畫塵無奈地回道:“降不住也得降呀!”因為她愛他。

濱江入冬了,一開始,就是一天的冷雨。去醫院做了個X光透視,終於把石膏拆了。畫塵約了許言在鳴盛書屋見面。

書屋裏的布藝沙發換成了紅色的鳳穿牡丹布,給人一種懷舊又溫暖的感覺。橘紅色的鐵樹種子隨意地放置著,顯得輕松而又別致。看書的人中多了幾個孩子,趴在墊子上,看得津津有味。

“我們加了個兒童繪本書櫃,都是家長老師熟悉的經典繪本故事。”選書師們已經全部都上崗了,是濱江大學的在校學生兼職,一律都是笑容陽光的大男生。“我們還編了個書目,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書?”

畫塵接過圖書目錄,看了兩行,許言從外面進來了。她朝畫塵笑笑,示意她進裏面的休息間,別打擾外面的人看書。

“我現在每天下午都來這喝杯咖啡,真是越來越喜歡這裏了。何總的創意真好,都市人很需要這樣一個讓心靈棲息的地方,哪怕就是來坐坐。”許言說道。“有時,我都覺得他像是無所不能。”

“才沒有,他也笨的。”畫塵撇嘴。

“哈哈,我怎麽沒發現?”許言樂了。

“他……他愛鉆牛角尖。”

許言端詳著畫塵,“和他吵架了?”

畫塵手搖個不停,“沒有。我是想問問許姐,榮發那邊的事都處理妥當了嗎?”

許言重重地嘆息:“應該算是都處置好了吧!攜款外逃的那個人沒有任何消息,估計人在國外,換了個身份。任京吧,有過錯,屬於因咎自殺,榮發賠償了一筆錢,後事也辦好了。”

“其他人沒受影響嗎?”

“可能銀行內部有輕微處罰,但在職務上沒聽說有什麽變動。哦,馮副總重回二十七樓了,支行的行長還沒到位,他先代著。”

邢程低空飛過?

“又快到聖誕節了,還記得你送稿件來,在會議室第一次看到何總嗎,告訴許姐,你對他是一見鐘情?”

“怎麽可能,我不知道有多討厭他呢!”畫塵臉紅了。

“哦哦,你討厭的那個人現在在特稿部開會,還有半小時就散了。今天的大樣該出來了,我回辦公室了!”

兩人輕聲道別,畫塵又在書屋坐了半個小時。走時,她買了本書——《亞當與夏娃》。

從電梯出來,她走到窗邊,灰蒙蒙的天空,遠處密集的樓群,在冷雨中影影綽綽地露出模糊的輪廓。她長吸了一口氣,向何熠風的辦公室走去。

他擡起頭,直視著她,眼神專註地等著她開口。

她也不說話,臉色似有一絲歉意的神色一閃而過,何熠風不能判定,是否是自己一廂情願了。只見她走到沙發邊坐下,豎起了書,像個晨讀的學生。他扶扶眼鏡。戴了眼鏡,他的視力可以達到1.5,封面上的字體那麽大,顏色還是鮮艷的濃綠。

總經理從外面進來,看到畫塵來,“有客人在呀,那我等會再來。”

“沒事,當她是空氣好了。”何熠風站起來,喊住總經理。

總經理會意地笑了笑,他剛從外地開了發行會回來,告訴何熠風《瞻》明年的發行量。“估計到年中就能賺錢了,表哥說比預期提前一年。”

何熠風卻不太樂觀,“行業內競爭大,要是不能保證質量,明年說不定就會下降。你看,今年效仿《瞻》這樣風格的雜志會多不少。”

“我聽林秘書說你簽了舒意,邀請她寫專欄呀,這將會成為我們一個有力的籌碼的。”

何熠風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再說吧!”

總經理“呵呵”地笑著撓了下頭,像是有點難為情,“那個……何總,謝謝你。進鳴盛,是我姐的意思,我知道我不是這塊料,也就不努力。是你把我領進這個門的,雖然還沒走穩,但表哥說有那麽點意思。”周浩之生病之後,他幾乎是被逼和何熠風分工,他主外,何熠風主內。實際上,事事他都需要何熠風指點。何熠風不藏奸,不邀功,耐心地指引他。兩個人合作得非常愉快。

何熠風笑道:“總經理太謙虛了,我只是拋磚引玉而已。”

“你真擡舉我了,我算哪門子玉。好了,我就不待在這閃閃發光了。天冷,帶小姑娘去吃火鍋暖和暖和。”總經理走前,又看了眼畫塵。何熠風重新回到辦公桌後面批閱文件,畫塵繼續看書,誰也不出聲。

快到下班的時候,何熠風推開椅子,起身從衣架上拿下大衣,穿好,把桌上的筆記本放進包中,檢查了下要帶走的文件。

畫塵咕噥了一句:“我懷孕了。”

“你說什麽?”何熠風“騰”地轉身,三步並作兩步,沖到畫塵面前,兇悍地抓住她的肩膀。

畫塵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我說我懷孕了。啊,不對,是我想懷孕了。我列了個懷孕計劃表。”她從隨身帶的大包包中掏出一張紙,折得方方正正。“書上說懷胎十月,實際上妊娠期一般是280天,也就是九個月零一周。哺乳期一般是八到十個月。我過了年就25歲了,我想生兩個孩子,這樣的話,我大概什麽時候可以再做個背包客。我算算……”

耳邊傳來何熠風磨牙的聲音,“阮畫塵!”

她傷心地撅起嘴,“你不想讓我懷孕嗎?”

“你給我矜持點好不好!”何熠風真的覺得心力交瘁。

長長的睫毛怯怯地顫著,清眸黑得驚人。突然,她鬼鬼地一笑,抓住他的手臂站了起來,閉上眼睛,雙唇像羽毛一樣,輕輕掠過他的嘴唇,他的脖頸,他的喉結……

何熠風用力呼吸著,肺部似乎失去了呼吸功能。怎麽會遇見這樣一個魔女呢,讓他又痛又恨,又愛又喜。

“那根肋骨斷了,就扔了。現在你給我一根新肋骨,像亞當給夏娃一樣。”

還真是舉一反三、靈活運用。將手插進她的頭發,一顆強裝堅硬的心默默柔軟了。她都這樣了,還怎麽生氣?捏捏她的臉頰,心疼地問:“胸口現在還疼不?”

“我有堅持吃藥,配合治療。好多了。”

“還給不給其他男人做傻事?”

“你說誰啊,這麽不守婦道?”她義憤填膺地問道。

何熠風徹底投降,最後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訓道:“要再有下一次,別說懷孕,你就是把孩子領到我面前,我也不會原諒你。”

畫塵吐吐舌,俏皮地敬了個禮:“遵命,夫子!”

她和邢程之間,他相信早已經沒有絲絲縷縷了,有可能就沒開始過,邢程這個男人,步步為營,一步三思,他就是氣她給別人利用,還傻傻地忙得起勁。“什麽時候能聰明點呢?”替她把大衣扣好,圍巾系緊。

“只要生的孩子聰明,我笨點沒關系。”很大公無私,很大義凜然。

“像你這種基因,孩子怎麽可能聰明?”

“你基因好呀!”

壞丫頭拐著彎地討好他、調戲他,“臉皮真厚。”走出大樓,寒風撲面而至,卻帶進室外新鮮的空氣,讓人精神一振。

晚上,何熠風把幾箱行李又搬進了靜苑。憩園要爬樓梯,畫塵現在的身體狀況還是坐電梯比較好。整理行李時,他是好笑又好氣,覺得自己越過越回去了,怎麽像個孩子似的?大概是被某人同化了。

華楊找的鐘點工廚藝不錯,給他們包了餛飩,燉了雞湯。她說,在數九裏吃幾只老母雞,這個冬天就不會感冒了。何熠風註意畫塵的手,凍瘡像是沒有覆發。他現在越發看她看得緊,她去外面花園一會,他就催著她進屋。

分開這幾天,不是不思念的。沒心思做別的,吃完晚飯不久,兩人就上床了。只留了一盞蛋黃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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