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行走的風景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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潤,時光越長,越有味道。後天的,時光一長,就如被雨打落的花瓣,玫瑰也成了一坨泥巴,慘不忍睹。她現在雖然談不上老,但是不上妝,就沒勇氣出門,像一朵花快要開敗。而阮畫塵,素著一張臉,一樣清麗出塵,似一朵花剛綻出個花苞。明明一般大,不用問別人,她都覺著自己是阮畫塵的姐。

外表上還可以靠化妝品修補自信,但是工作呢,阮畫塵讀的只是個本二,還是中文專業,卻進了榮發銀行。她這名正言順的金融專業,卻做了空姐。開始,簡斐然也是有宏偉壯志的。她去了北京,進了家證券公司。那家公司裏,最一般的都是留洋的碩士生,她一個本科生,又算得了什麽,像個倒茶小妹似的,拿的工資都不夠給房租。無奈,她改道上海,進了一家外企。好不容易有了點表現,上司卻出了問題,她跟著受牽連,一塊被踢了出來。

紅顏自古命薄,她如此寬慰自己。

也是巧了,翼翔航空在上海招考空姐。她真的是走投無路,就去報了名。歪打正著,就考上了。因為英語出眾,很快就被重用,升為乘務長。似乎從這時起,她開始走運。

可是那不過是自欺欺人,她跑死趕死,都不及畫塵的閑庭漫步。

“我昨晚遇到你老公了。”簡斐然擡擡眉。

畫塵放下湯匙,拿起紙巾擦了擦嘴。“真的呀,這人我認識麽?”

“別裝了。你們快結婚了吧?”聲音是慢條斯理的,但是語氣卻有點急促。

“說你,還是說我?”

“青梅竹馬,終成正果。是不是很得瑟?”

畫塵這才明白過來,拿起湯匙,繼續喝湯。“害我空歡喜一場。他不是我老公,是我的家教老師。”

“他為你回濱江。”簡斐然握著茶杯的手微微加了力,指尖蒼白。

這想像力豐富了,要是何熠風在場,額頭上青筋不知會暴立成什麽樣。他深惡痛絕這種只有白癡才會做得出來所謂浪漫所謂瘋狂的行徑。

“這和你有什麽關系?”畫塵不想向別人多解釋她和何熠風之間的事。其實那都是久遠的往事,但是非常溫馨美好。現在的她和何熠風之間的距離,有如在大海上漂浮的船與天空翺翔的飛機,沒有一點可交集。

“如果你們不是戀愛關系,我會……我會追他。如果是,我會死心。我對別人的男朋友沒興趣。”簡斐然正視著畫塵,明確的,毫不躊躇。

這算告知,還是警告?

畫塵足足有一分鐘沒辦法說話。果然,沒有無緣無故的約會,可口的蛋包飯變得難以下咽。“你有男朋友。”

是的,她有,人也好,可是和何熠風站一塊,就少了點東西,那叫傑出。像他這樣的男人,傍晚的站臺,一站一大群。他們體貼,遷就,愛家,勤快,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出軌,但又怎樣,一塊不上顏色的調色板。“這是我的事。你和何熠風現在是不是男女朋友?”簡斐然單刀直入。

畫塵此刻真的很慶幸,那年,她在醫務室聽到了簡斐然的真心話。不然,現在,她的心將會痛成什麽樣!她沒有立場指責簡斐然的寡義廉恥,至少,她非常坦白,或者講她毫不在意他人的感受。

“不是!”

她不是將何熠風推給簡斐然,她只是尊重事實,不模糊真相,不玩暧昧。簡斐然為何熠風拋棄男友,那是簡斐然的自由。何熠風會不會接受這樣的簡斐然,那是何熠風的決定。

畫塵丟下蛋包飯的錢,走了。她不願意接受這頓飯是約會的晚餐。

華燈閃爍,夜色迷離。深深淺淺的暮色,一層一層的寒冷。雙腳像站在冰面之上,寒氣由足底向上蔓延,很快循環全身,抵達腦袋,上下牙情不自禁地打戰。

並沒有特別強烈的情緒,何熠風和簡斐然都曾是畫塵生命裏重要的人。一切美好,終究過去。從前發生過的,正在發生中的,即將發生的,很多事都無法阻擋。

打車回家,走到半途,手機響了。她沒接,以為又是簡斐然。手機停了會,又繼續叫了起來。她不耐煩地拉開包拿出手機,心砰砰直跳。“邢總?”有點不敢確定。

電波那一端靜寂如一片夜海,微微的喘息都非常清晰。“是我。小鄭感冒了,我在華興酒店,呵,喝高了,估計沒辦法把車開回去。”

出租車立刻改道,十分鐘後,停在華興大酒店的門口。

早幾年,華興酒店在濱江那是非常紅火的。能在華興辦婚宴,酒宴,很是體面。但現在晟華百貨樓上的餐廳,才是濱江最頂尖的。無論中餐,西餐,得提前一個月訂。這並不誇張,《觸不到的戀人》裏,基努裏維斯想約桑德拉吃晚飯,提前兩年去訂位。兩年後的今天,他們要在這裏牽手,約會。可惜,那一天,她沒等到他。

選擇在華興為孫子辦滿周宴,於行長辦事低調。畫塵上樓找了一圈,沒看到邢程,急忙趕去停車場。

停車場的燈光灰暗,靜得令畫塵心裏直發毛。在角落裏,畫塵看到了邢程。雙臂支在引擎蓋上,一動不動。那背影不知為何,看上去特別的孤單,淒涼。離他不遠,還站著一個女子,豐韻高雅,此時,正手足無措地看著他。

畫塵站定,不知該不該上前。想了想,故意加重了腳步聲。

兩個人都看了過來,女子審視地打量著畫塵,邢程面如死灰,強撐起一抹笑。“小阮,看到你真好!”他站起身,腳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

畫塵扶住了他。他到底喝了多少,周身冰涼,嘴唇都發青。

“鑰匙在我口袋裏,不記得是哪只,你幫我找一下。”邢程苦笑著,他的手抖得厲害。

畫塵習慣了邢程的大將風範,上億的項目前也是談笑風生。榮華把他挖過來,是因他外匯交易成績顯著。外匯交易,那得有多麽堅韌的神經和堅強的心臟。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麽,畫塵朝女子投過去詢問的一瞥。

女子嘆了口氣,不用畫塵動手,她從邢程右側的口袋裏摸出了鑰匙。“謝謝你趕過來。”

這是以什麽立場說話?

“我該攔著他的,就敬了一圈酒,回來他就喝成這樣。”女子很是自責。

畫塵打開了車門,將邢程安置在後座。他雙目緊閉,似乎睡著了。

“天冷,路滑,開慢點。他到家後,你回過電話給我。我叫馬嵐。”女子寫了一個手機號給畫塵,態度落落大方,到讓畫塵不能往深處想了。

畫塵上了車,朝女子點點頭。借著停車場的微弱光線,從反光鏡裏看到女子一直站在原地,神情極為痛楚。還擡手,抹了抹眼睛。

擔心邢程不舒服,畫塵開得很慢,不時朝後看一眼。冷不丁對上邢程倏然隱忍的眸光,畫塵盯著他緊抿的唇角,連忙把車靠邊停下。剛打開車門,邢程從裏沖了出來,都沒等站好,哇地就吐了。

空氣裏飄蕩著難聞的酒臭味,畫塵皺皺鼻,瞧見附近有家小超市,跑過去買了瓶水,遞給邢程。邢程擺擺手,等了一會,又是一通吐,像是把膽汁都吐凈了,才接過水。畫塵又跑去小超市,向人家要了杯溫開水。

邢程一點點地喝凈,元氣多少恢覆了點,疲憊地扯扯嘴角,像是有些窘。

兩人再次上車。

畫塵專註地看著前方,邢程把整張臉掩在黑暗之中。畫塵從他的呼吸聲中能感覺到他沒睡,而是在沈思。

“你怎麽不再開那輛牧馬人?”邢程突然問。

畫塵呵呵笑了兩聲,“那就更像粗瓷花瓶了。”

畫塵第一天來榮發上班,在停車場遇上了邢程。邢程開輛灰色的奧迪,畫塵是紅色的牧馬人。

兩個人互相打量著,邢程心想,一個小姑娘怎麽開這麽野的車?畫塵在心裏咯咯笑,網上有個貼子,談什麽人開什麽車。開奧迪的百分之九十是領導,百分之十是冒充領導的暴發戶。這人是百分之九十呢,還是百分之十。畫塵斷定是百分之十,他看上去不過三十左右,沒有領導的神氣勁,皮膚這麽黑,應經常呆在室外。

你是開山還是挖礦,或者包魚塘的?畫塵開玩笑地問。

邢程順著她的話接:你瞧我像是做什麽的?

兩個人一前一後上電梯,都是奔二十七樓。做工程的。濱江舊城改造,很多做工程的都一夜暴富。

再猜!邢程那時已猜出畫塵是誰了,但他沒點破,一個勁地逗她。

電梯上行中,畫塵猜了七八種行業,就差走私販毒了,反正沒一個是正經行業。

出來後,畫塵朝他揮手,祝你財源廣進,富甲天下。

邢程是帶著一腔愉悅進的辦公室,半小時後,宋思遠領著畫塵來向邢程打招呼。

畫塵當即羞成了一棵深秋的紅楓。

驚天動地的情節帶給人的是震撼,讓人的心發生微妙變化的通常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細節。這樣的相遇,這樣的誤會,畫塵對邢程莫名有種“驚艷”的感覺。邢程人隨和,身材高大,五官順眼但不精致,不說話也有一股成熟的魅力。說話時,聲音低沈而柔和。他又沒有上司的架子,畫塵辦砸了事,邢程都會替她解圍。即使小小的責備,也似乎有一種不易察覺的溫暖。一塊出差,總是周到地照顧她。自然的,在邢程面前,畫塵就覺得自己像只依人的小鳥。

只要單獨和邢程一起,她就慌亂無措,心跳如奔馬,呼吸緊張。幸好,這樣的機會不太多。像這麽晚,兩人呆在一輛車內,身邊沒有外人,似乎是認識以來第一次。

“你還在意這些?”邢程覺得好笑。

“我是個俗人,當然做不到很超脫。”前面是紅燈,畫塵停下車,朝後看了看。

“牧馬人是漂亮的,我也喜歡,但是只油老虎。”邢程坐正了身,臉色慢慢緩了過來。

“這樣精打細算,頭發會早白的。”

邢程失笑,畫塵是屬於那種在父母溺愛中長大的城市姑娘,講的是享受,在意的是快樂,絲毫不在乎油米的金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他搖下窗戶,夜空上,皓月繁星,空氣格外的清新。“開牧馬人,收藏黑膠唱片,愛度假。小阮,你會把天下的男人全嚇跑的。”他說得很輕,不知是說給畫塵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畫塵還是聽清了,“男人又不是老鼠,沒那麽不經嚇。”

邢程笑,揉揉酸脹的額頭,“空氣這麽好,先別回去了,我們去靜苑。”

一只夜鳥嘎地撲騰著翅膀,飛過車前,畫塵下意識地閉了下眼睛。“你……有朋友住靜苑?”

邢程沒有說話。

沈默時,夜色如水般流淌,而車就是一尾魚,在水中無聲地向前游動。

靜苑不遠,或者說濱江就不大,一會到了。高聳的樓群,清雅的庭院。不遠處,大劇院的話劇剛剛謝幕,觀劇的人邊走邊聊,聲音都是壓低的,仿佛怕驚擾了夜的寧靜。圖書館裏燈火通明,窗戶上映著夜讀的身影。屏住呼吸,隱隱就聽到了江濤聲。今夜無風,江水很平靜。

濱江有兩處名宅----憩園和靜苑,都是著名設計師遲靈瞳的作品。憩園稱之為雅宅,只租不售,沒有一點社會地位進不去,而這個社會地位,不是你說了算,必經過重重審核。

靜苑則稱之為富宅----濱江的“湯臣一品”,非極富莫入。這樣的富宅,卻座落在文化氣氛最濃的北城。可能人富到一定程度,自然就想提高精神層面。

靜苑,只有四幢豪華江景住宅和一幢高級會所,最高樓層三十層。上市當日,就全倍售空。每平米單價十萬,當時創造了二線城市豪宅的最高天價。最吸引眼球的是落地窗外的一道美麗的天際線,一瞬間讓你感覺仿佛在空中俯瞰江面。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每一次,我覺得很有成就感時,就來這裏看看,然後就會告訴自己,山外有山,樓外有樓,那一點所謂的成就其實什麽也不是。”邢程搖下窗戶,任夜晚的寒氣刺痛臉頰,他恍似自言自語。

他現在的年薪是五十萬,算是打工族裏很高的。靜苑裏最一般的房都是五百萬向上,他不吃不喝十年,才能購一套。而十年後,房價又會漲成什麽樣?也許終其一生,他都住不上這樣的房子。

“為什麽一定要住這裏?”畫塵不能讚同他的理論。“除了貴,這兒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住在裏面的人不一定很幸福。”

畫塵還年輕,什麽都沒來得及經歷,不谙世事,所以才說得這麽輕松。邢程不是一定想住這裏,而是這兒代表著濱江生活的最高頂端,像是高峰上的絢麗風景。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是一種挑戰,也是一種證明。

辛苦到現在,他沒有理由退縮。

邢程深吸了口氣,像積蓄了不少力量。“好了,我們回銀行吧!”他現在住在榮發大樓裏。頂樓有兩套公寓,宋思遠一套,他一套,還有個廚師為他們兩人做三餐。杭副總在濱江有家,榮發另外給他補貼。

畫塵一言不發地倒車,越過一輛輛轎車,跑在平坦寬闊的大道上,輕盈流暢。下車時,邢程的腳步已經正常了。和保安打招呼,笑意溫和。

他讓畫塵把車開回去,天這麽黑,姑娘家打車不安全。

“明天見!”他欠下身,朝畫塵揮手。

畫塵小臉緊繃,表情很嚴肅,欲言又止,他有點發笑,“想說什麽?”

“邢總,你心裏面是不是有一個人?”蹩了大半會,還是沒蹩住,畫塵都有點恨上自己。

邢程朗聲輕笑:“小阮,我都三十二了,這心裏怎麽可能空空如也。不要對我太好奇,我是個覆雜的男人。”

畫塵鼓起勇氣正視著他,“你好像怕我退縮,故意在激將我?”

邢程揉揉她的頭發,“你這麽聰明,才不會上當。”

“有時候,我喜歡裝傻。”畫塵把自己的唇咬出兩排牙印。

邢程只是笑,揮揮手,走了。在轉過去的那一瞬間,他的心情錯綜覆雜。

畫塵的眼神那麽熾熱,那麽直接,他一目了然。應該感到驕傲,有人曾棄他如敝履,如今,有人視他如珍寶。可是,為什麽滿心苦澀呢?

讀高中時,街上開了家冰淇淋店,外墻塗得五顏六色,一個紮著花頭巾的女孩站在櫃臺後面。透過冷藏櫃的玻璃,可以看到裏面各式各樣的冰淇淋。每天,店裏都擠滿了人,那是小縣城第一家冰淇淋店。他上學放學都要經過那裏,他的腳步從沒有停留片刻。他從書裏讀到,冰淇淋是如何香甜可口,冰涼誘人。那時,他沒有多餘的錢來買這樣奢侈的食物,後來,他賺錢了,也從沒想過買一支來品嘗下。

可以說這是可怕的清醒,怕自己說不定會迷戀,不如從一開始就徹底斷絕。於是,就成了一種習慣。

他不是在說笑,他確實覆雜,畫塵真的簡單。往往是,最簡單,最奢侈。

車內,畫塵緊緊按住心口,生怕一不留神,心會從嘴巴裏沖了出來。她並不知邢程的波濤翻湧,一直在咀嚼著一句話:世間最美麗的感情,就是我喜歡你,你對我有好感,而我們都還沒有掀開那層面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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