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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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真的。多次重覆的陳述就變成了記憶,不再反覆的舊事就永遠只是舊事。

這就是為什麽會有人在思鄉或相思的夜裏輾轉反側,一遍遍勾畫同一幅景象,雖然嘴硬的說要忘掉,卻只是存放的地方變得更隱蔽而已。

那樣的往事,在過去的三四五年裏,無數次讓我的心裏湧出小小的遺憾,還不知道子韓已經完全忘記。

第二組。

COLIN和顧媽媽。

顧媽媽如此年輕,她和COLIN在走廊裏嘰嘰喳喳的聊的熱火朝天,像個小女孩一樣,只是我一開門就都倒吸了一口起摒住聲音。COLIN楞了一下趕緊放開插在阿姨臂彎裏的手來扶我,問,你怎麽自己來了,不是還沒好嗎。

洗衣機旁邊裏忙活著的子韓一邊用圍裙擦手一邊走出來,一把抓過我肩膀,沖COLIN咧開嘴笑了笑。

到晚上,還是Charlene買來蔬菜和魚,COLIN去幫廚時一直被子韓笑話四體不勤五谷不分。

孟夏沒有男朋友嗎?喲,該找個男朋友了……

孟夏的公司在對岸吧,從這兒去要坐多久車?一個半小時?太辛苦了……

孟夏打算一直在這邊做還是過兩年再回去?子韓不愛受約束,我就管不了了,孟夏爸爸媽媽還在家鄉吧……說起來真應該去登門拜訪呢,孩子們是這麽好的朋友,我們做大人的也該聯系聯系……

孟夏喜歡什麽樣兒的男孩,阿姨幫你介紹一個認識?不要像我們子韓,總是不定性似的,讓媽媽跟著不安心……

顧媽媽句句落在點子上。

COLIN一直低頭吃飯,我看他端著碗扒拉了半天那飯也沒見少。

子韓渾身僵硬,膝蓋一直緊張的抵著我的腿,好幾次都覺得他要爆發了,於是伸手慢慢在他褲子上下摩擦安撫,終於他就只低聲嘆了口氣說,“媽你就別操心了。”

然後輕輕拍拍我的手背。

那是在跟我說,沒事了,沒事了。

站在陽臺上,能看見雪地上三個拖著深藍影子的人。從左到右,子韓,子韓媽媽,COLIN,每兩個人中間半米遠。他送他們去車站。

我嗲著聲音湊到水池前一邊幫Charlene把洗好的盤子碼好,一邊撒嬌:“我乖吧,留下來幫你幹活,傷都還沒好呢……”

“覺得孤單吧?”她面無表情的擰開水龍頭,故意弄出很大水聲,“心裏亂了吧?想和人說話了吧?”

低了頭,沒知聲。

“可是,我也幫不上什麽忙啊。”

Charlene放下手裏的東西,摘了橡膠手套掛好,轉身,把兩只胳膊繞到我背後,緊緊的擁抱。她用前所未有的哽咽聲音對我說:“況且,我喜歡顧子韓啊……”

酒精和尼古丁,從上初中媽媽就經常告誡,那是不能碰的東西,爸爸偶爾喝些酒,也難免幾句嘮叨,我知道那是為我們好。

對醉酒這種不負責任的自作自受,多少有點反感。

子韓是能喝些酒的,這麽多年來只見他醉過兩次,每次都有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嫌疑。

第一次是在高中某個學年結束,一群瘋孩子飆著自行車到偏僻的酒館慶祝假期開始,我開始一直推脫,架不住子韓和默凡攛掇也跟去,一頓飯的時間一直躲在他們倆肩膀後面,慢慢悠悠從炒飯裏把蔥花挑出來堆在盤子邊上。

默凡喝一點酒就臉紅脖子粗,我看見正羽一邊和大家不知所雲的大聲聊天一邊偷偷往默凡杯子裏兌水,就忍不住笑。

子韓時不時轉身問我要吃什麽喝什麽,他雪白雪白的校服胸前掛著一顆米飯粒兒,我就伸手去摘,他一楞,隨即挺著胸脯隨我弄,有點兒紅的臉,笑得風情萬種。

夜裏回家時,默凡大聲嚷嚷著指揮我們把單車全部鎖在一起,大家坐車回家以免發生危險。

十六歲的顧子韓很輕,腰細得一伸手就能摟住。

七月底的深夜,幹爽安靜的風把酒精的味道從他身上吹進我鼻子,有點小小的刺激。我緊緊抓著他搭在肩膀的右手,脖子上有他涼涼的鼻尖頂著,一陣癢。

身體沒什麽大礙,挑個多雲的星期天和子韓牽了手逛街。

在Tiffany趴櫥窗,一擡眼便看見玻璃上映著雙手插袋的子韓,正歪著頭,深深的微笑,淺淺的酒窩,漆黑的眼睛,雪白牙齒,突然我就不好意思了。

路過商店門口的減肥茶促銷點,他非要拉著我去稱體重,我像是做賊一樣在上面踩了一下就下來,沒想到身後那機器突然大聲說話:您的身高,一百六十三厘米,您的體重,五十六公斤……我臉一紅扯著子韓趕緊跑掉,身後的電子音還在自言自語,您的身材……

“不錯啊,變重了,算我沒白養你。”子韓拎著新買的衣服,當街大笑。

“每天吃吃睡睡,變重了也是虛胖。”我不理他徑直往前走。

“嘿嘿。”他樂呵呵一跑一顛追上來。

“笑什麽你,”回頭看他傻乎乎的樣子,想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呀!誰要你養了!顧子韓!”

子韓揉揉被我打的額頭:“不是我養你嗎?好吃好喝還附送陪笑臉,連床都讓給你自己睡沙發……”

“誰稀罕啊,枕頭上都是你的味兒,我聞著都失眠,再說飯菜還不都是Charlene買來做,你哪有貢獻的?”

“看來應該重新找個保姆了……”子韓小聲嘀咕。

“你說什麽?”

“我說啊……”他湊過來貼著我的耳朵,“我說你是不是沈浸在我那迷人的氣息裏輾轉難眠了……”

沒想到當天晚飯子韓就假模假式的咳嗽兩聲說,我和孟夏應該找個保姆了。我聽了一驚,偷偷看Charlene。

晚上快要睡覺時,她大包小裹的又來了一次,買來無數食物塞進冰箱,子韓就靠在門邊上看著,冷不防來了句:“你要出遠門還是要和我們絕交啊?”

Charlene頭都沒擡,沖著冷凍抽屜說,你想讓我出遠門還是和你們絕交啊?

子韓被噎住,悻悻走開,和我擦身時,捉住我的手略微阻攔又放開了。

去按住Charlene的肩膀,她正微微發抖。

“站在這兒還真是冷。”她轉身進蹩進廚房,背對著我,左手叉腰,右手不停揉眼睛。

我們到底也沒有請什麽保姆,也再也沒見過Charlene,我心存愧疚想要打電話給她一起出去玩兒,子韓卻說那樣只能讓她更難受罷了。

春節之後去公司報道,買了火鍋調料回來打算DIY,到晚上七點子韓沒回家,打電話過去也是關機,想來那麽大個人也不會有什麽差錯,就自己塞了幾塊餅幹,扣著耳機看碟去了。

屏幕上黑底白字出現“END”的時候,才發覺已經快九點,有些坐不住了。

自從我出院搬過來,子韓還從未在外面吃過晚飯。

不停敲著手機等到對面酒吧的霓虹亮起來,終於等來一個電話,雖是不認識的號碼也趕緊接起來,嘈雜的背景裏,子韓舌頭打卷的哼哼很久只喊了聲,孟夏啊………。

我趕緊撥回去拜托了酒保照顧他,飛快抓起外套跑出去。

燈紅酒綠的街道,隔著車窗,無聲閃爍著。

身上粘著的子韓,衣服是我從地上撿起來勉強披在身上,每隔半分鐘就蹭蹭,嘴裏孟夏這孟夏那的胡亂說著什麽。

我說,現在知道難受了吧,讓你喝,活該。那口氣活像個小媳婦,把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冰冰涼涼的鼻尖又貼上來,隨著車子顛簸,來回輕輕摩擦耳邊的皮膚,我一下子沒了埋怨的力氣。

子韓進了門就要往沙發上栽,使出了最後的力氣把他拖到床上,用毛巾擦了臉又餵了水,扒光衣服用被子裹緊,連燈都沒來得及開,拎著沾滿塵土還潑了酒在上面的外套去洗,卻從胸口的口袋裏摸出一張支票。

下面亂七八糟的簽著顧子韓的名字。我沖著窗戶一個一個數那數字後面的零,足夠在市中心高尚社區買間公寓的數額。

回頭看看,他翻身換了胎兒式的睡姿,還咬著手指。

我把支票放在床頭用鉛筆壓著,拍拍子韓的臉讓他給我騰了地方,鉆進被窩牽過他的手放在胸口。

如果頂棚有架照相機,現在的情景一定靜謐甜美得像是久石讓的鋼琴曲。

我們蜷著雙腿,膝蓋碰膝蓋,交握著的四只手貼在下巴下面,腦門兒也相互頂著,冬天快要過去還沒來得及收回來的羽絨被上面露出兩張睡得紅撲撲睡得香甜的臉。

小時候媽媽總是把我和哥哥分開,說臉對臉的睡覺會呼吸不暢導致缺氧。

可是,像這樣,這些從子韓的身體裏循環流轉出來的氣息,好像比氧氣還重要似的。

作者有話要說:

☆、第 25 章

三月,決定開始計劃了整個冬天的健身運動和晨跑。

我們在某本雜志上看見了蔚為壯觀的北京馬拉松邀請賽,神色堅毅的普通人,老老少少,魚貫跑過世界上最大的廣場,中國紅的城門建築是照片的背景,上面老人的畫像此時顯得無比慈祥。

於是能在有生之年參加一次,成了我們共同的小小夢想。

前一天晚上我豪情萬丈,準備了一式一樣的白色運動服疊好放在床邊,鬧鐘響起時還是差點沒忍住起床氣,子韓念念叨叨不知說些什麽,只穿了條內褲哆哆嗦嗦的繞到我這邊低下頭,我也心領神會伸出雙手掛在他脖子上,眼睛都懶得睜,被他一用力拖起來。

“孟夏,子韓……”拉開大門,我楞得說不出話來,轉身想向子韓確認不是自己看錯。

“正羽?”他的聲音也突然清醒起來。

“孟夏……子韓……我……”正羽穿了厚外套,還是冷得不行,本來就白的臉一點兒活氣兒都沒有了。子韓趕緊把他拉到沙發上坐下,讓我去倒杯熱水。

端著水杯從廚房出來時,正羽還是原來的姿勢,緊繃著脊背兩只手握著拳頭擱在腿上。

他說,想個辦法吧,幫幫默凡……Irene的父母要去起訴他。

“起訴?”我把水杯塞進他手裏,握好。

正羽麻木的點點頭。

“兩廂情願的事情,有什麽好起訴?都是成年人……”

“不是的!”正羽一搖頭,眼睛紅了,“不是的!你們也不知道嗎?Irene雖然是同級,可她上學早了兩三年!”

“就是說有小婭的時候才……”我驚愕的扭頭看子韓,他點點頭。

“Irene自己怎麽說?那,孩子呢?”子韓問。

“她被父母抓回家關起來到現在還沒有消息……孩子,小婭……”

小婭兩個字從正羽嘴裏艱難的擠出來,眼睛裏終於盛不住眼淚。我遞給他紙巾岔開話題:“可是,我們要怎麽幫?默凡自己就是學法律的啊。”

“因為他是學法律……他說不行了就是真的不行了啊……其實……他們說,要是庭外和解……”

“錢?”子韓的聲音冷得怕人,我沖他皺皺眉,暗示不要嚇到正羽。

正羽放下還沒動的水,恢覆局促不安的姿勢,咬著下嘴唇下了很大決心擡頭看向子韓:“哥……哥求求你們,想個辦法……默凡,默凡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那孩子……也不是……”

子韓蹲在正羽腳邊,握著他的手腕慢慢說:“正羽,你都這麽說,我們肯定盡力幫忙,正好我手裏有一筆錢,先拿去用,孟夏也沒有什麽積蓄,我們就只能拿出這麽多。”

他拿出那張支票時我不自覺的縮了縮肩膀。

“這個。”子韓有些不舍的又看了一眼才遞給正羽,“哥,千萬記得,是因為你,不是默凡。”

中學時打零工一分一角壓榨出來的睡眠。

大一大二時到處兼職四處拍片投稿拿到的,越來越豐厚的回報。咬著牙賣給低俗的富商去裝裱自己貧窮精神世界的心愛作品。

還有這幾年艱難打拼闖出的一片領地。

為了更高的報酬和回扣向制作人讚助商彎下的腰和陪笑的臉。

一點一點攢起來打算支付子楊出國讀書的,作為哥哥的責任和愛。

子韓宿醉那天下午,顧媽媽氣極的把那張支票摔在他的辦公桌上,說,我們不要你的錢,我們寧可不出國不讀書,也不要一個這樣的兒子這樣的哥哥。

到底還是把這樣的原委告訴我。

我知道他是想讓我比以前更加珍惜我們之間這些平凡卻也來之不易的幸福,既然決計付出,就全心享受收獲,否則怎麽對得起一路披荊斬棘。

我沒問不要哪樣的兒子哪樣的哥哥。

一個執拗得讓人想要去恨的孩子。

一個和家人覺得會毀了他的女孩相愛的孩子。

一個不懂事的在大年夜宣布自己的“非她不可”,被否定之後頭也不回紮進漫天風雪甚至後來延伸出一場車禍的孩子。

一個直到現在依然心心念念能夠和那個叫做許孟夏的讓他改變了很多失去了很多的女孩共度餘生的孩子。

“你才多大!結婚?開玩笑?!”我沖著電話大吵大鬧,子韓也湊過來做口型問,誰。

“反正比你大。”

“那麽點時間也算大?不過,你真的要結婚?”

COLIN挺無奈的嘆了口氣說,“我不是你,還以為自己是個孩子可以隨便鬧……不管怎樣,你肯定能來的吧?和子韓一起來吧。”

我抱著電話楞楞對子韓說,COLIN結婚讓咱們都參加。一大瓣橘子塞進嘴裏,他一屁股坐在我旁邊,一邊揉搓抱枕一邊問時間地點。兩個人唉聲嘆氣感慨時光飛逝。

子韓掰著手指說,轉眼咱們已經認識快十年,真是情比金堅。

是啊,快要十年,可是我們還以為自己是可以隨便鬧的孩子。我想。

自以為長大,往往不過是錯覺,被旁人提點,才明白什麽是歲月不饒人。

反覆練習的成熟常會適得其反,讓自己看上去像個拙劣的演員。猛然想起已經很久沒有註意過言行舉止的老練,那時你便長大。

車子起伏的公路上前行,我忽然問,子韓啊,咱們什麽時候開始聽歌劇的。

什麽時候甩開了搖滾和流行還是半真半假的欣賞歌劇。

什麽時候不再買圓領t恤更傾心於西裝外套。

什麽時候覺得這輛小MINI有些局促琢磨著過兩年也許可以換成奧迪。

每部歌劇都是有自己的顏色吧?中國紅的圖蘭朵,黑色的幽默著的費加羅婚禮,五光十色搖曳著的卡門。

“這是……”嘴唇忍不住有些顫抖。

“明朗的一天。”

“蝴蝶夫人?”

“恩,普契尼……”子韓發覺我的異常,“孟夏?”

輕輕搖頭,掌心汗水冰冷。

終於淒美婉轉的聲音喚起了我對車禍那天的全部記憶。

我俯身下去想要拿子韓的手機,那時也是放到這裏,明朗的一天。

眼前是鋪天蓋地的血紅,耳朵裏不斷沖撞著那聲“孟夏”和子楊撕心裂肺的一聲“哥”。

子韓第一個被拖出變形的車門,上衣前襟上一大片血,還在不斷蔓延。

我發不出任何聲音但能聽見身後子楊疼痛中的驚恐呼救。

子韓一直在耳邊喊著我的名字,孟夏,孟夏,許孟夏,像是重覆播放。他似乎在瘋狂的拍著我左臉邊上變形的車窗叫我不要睡覺。

有紅褐色液體噴在玻璃上模糊了他的臉,兩個穿白衣服的人拉走他,動手拆開我旁邊的車門。

和子楊同時躺在兩副並排的擔架上,意識恍惚,只有子楊的掙紮□□和子韓無助的叫喊揮之不去。

他按著自己還在出血的鼻子,捉住每一個路過的醫生護士說,救救他,救救他……

什麽人在我身上忙活著,另一邊子□□接受止血。

我看不清,卻篤定他的眼睛沒有一刻離開我的臉。想要回應,不能動彈。

某一瞬間,整個視界像是關機時的操作系統,昏天暗地,才意識到這是車禍,而我可能會死。

於是不顧一切向子韓的方向伸出手。

只是盡力。手指觸到他掌心,便傾盡全身力量握住再不分開,甚至開始在滿腦子飛速穿越的光點裏想,他會不會從我指尖的溫度讀出點什麽。

一左一右兩輛救護車同時敞開後門,一邊的子楊一聲聲的喊著“哥”,被越推越遠。

我真的想松手啊。

真的想對他說,我沒事,去守著子楊。

可是大滴大滴滾燙的眼淚沿著臉頰流進脖子的觸感如此讓人留戀,即便僅僅為了它,也不忍心放棄整個人間。

我的手,又緊了緊,直到確信子韓跟著我上了車,才安心睡去。

雖然那門霍地關閉的瞬間,有低低的一聲嗚咽從子韓的喉嚨裏發出。

“子楊。”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END——

“如果遇見默凡,你要拉著我點兒。”

“你想打他?打得過他?”

“只是想讓他知道自己多可恨。”

“默凡其實……不是那樣的初衷。”

“我也不是那樣的初衷,我就是要解恨。”

也許真就只有正羽一個人能夠了解默凡的初衷,那卻恰好是默凡不能坦然面對的一份心靈相契。

不約而同,兩個人都沒有和家裏聯系,誰也沒問什麽就直接找了離COLIN家最近的飯店住下。

子韓在前臺辦手續時不時回頭給我一個似有似無的點頭微笑,我就無所謂的搖晃著膝蓋坐在那個黑西裝粉色領帶的大堂副理對面,和他大眼望小眼,直到忍不住笑出聲來。

客房陽臺腳下是市區裏的小植物園,推開窗有初夏傍晚隱約的蟲鳴和開始濕潤的風掀開窗簾。低頭能看見石板路被日光照的白亮,穿著白紗的女孩小心提起群擺,腳步卻沒有掩飾的輕快,身後是舉著照明燈反光板照相機的一班人馬。

這鬧中取靜的公園是市區有名的取景地。

趴在窗臺看他們熱鬧,沒發覺子韓已經洗好澡出來,披了睡袍煮了開水。

一只手輕輕搭在身後。

他說,一副幸福模樣啊。

我接過毛巾抱住他的頭慢慢擦。

“羨慕了?”

“恩。”子韓低著頭甕聲甕氣的說,“以後咱們也去照。”

“誰要和你一起照?”

“我以為你也想穿白裙子水晶鞋呢……畢竟是一輩子僅此一次的。”

我揉了揉他濕漉漉的頭發,指著樓下:“你看,那個男的,那新郎,看上去好像特別無奈,一點兒興致都沒有,剛剛還被攝影師數落一番。”

一下子兩個人都沒了聲音,專心看著助理跑前跑後調整新郎的姿勢和表情。

“酸葡萄吧。”子韓說。

“恩,酸。”

《猜火車》一開頭那一大串選擇論,第一次看見時很是摸不到頭腦。因為那時年輕得不曾設想選擇意味著失去。十幾歲的少年以為眼前放棄的一切總有一天會繞個大圈再次回到面前。

長大之後就知道,在日漸粗礪的生活裏自己都已經忘記的那些代價,上帝怎麽可能替你想著。

做夢。

COLIN百忙之中打來電話,臨時需要子韓做替補伴郎。他找了沒有禮服沒有理發沒有經驗等等理由把電話甩給我,比比劃劃的意思是,自己說什麽都不肯讓我應下來。

“怎麽,非要子韓不可,不如我去?我扮成男裝一定比你們倆好看。”我興致勃勃的提議。

“不能用你。”他說得輕快。

“怎麽?”

“留著你突然跑進來搶婚。”

我用左耳緊緊壓著聽筒,不自覺皺了眉頭看著面前的子韓,手舞足蹈的不知在表達些什麽。一時竟沒了對策。

“哈哈,開玩笑呢。其實是我們這套禮服是子韓的size。”

“啊……呵……你連子韓的size都知道?”

“喲,喲,嫉妒?孟夏呀,我還光著屁股的時候就跟顧子韓一起去河邊往女孩身上潑水呢……”

“好了好了你定時間我們去試衣服。”

我啪的合上電話撲過去掐住子韓的脖子,大喊,“沒良心啊沒良心!和女孩子去露天浴場了吧!”

扯開白色浴袍,我有瞬間的僵硬,子韓笑著問怎麽了。

我說,沒什麽,今天突然對你有興趣。

他楞了很久,筆直筆直的目光看著我的眼睛,最後像慢鏡頭一樣,牽過我的右手手搭在自己肩膀。

我盯著那只手,子韓經常把他握在掌心,說這麽柔軟細小,千萬不要去洗衣做飯,就這樣就好,我不需要主婦,我需要公主。

很多畫面飛速掠過腦海,我突然低頭咬在他突出的鎖骨上。

本想要他疼的記一輩子,松了口才發現,連牙印都淺淺的,很快平覆不見痕跡。

我記得了。

他卻說。

到底。

是記得了夾雜在溫存摩挲中的,尖尖兩顆犬齒帶來的微小疼痛。

還是記得了,連皮膚上的印記都不忍留下的,我一直捧在手心舉過頭頂的愛情。

在宴會上看見正羽,子韓馬上跑去打招呼,我緊跟他身後四處瞄尋找音音。

正羽發現我東張西望的樣子,跨過子韓使勁拍拍我肩膀說:“找什麽呢,默凡要到七月才回來呢……音音……音音搬走和爺爺奶奶一塊兒住,都很久沒見了。”

“那,那等默凡他回來一定要好好聚聚……”

“恩,而且啊,我們已經湊了些錢……”

之後的話沒聽清,唯一記得的,是正羽劫後餘生一般,依然無處寄托卻不再絕望的眼睛。

我問子韓還想不想去打默凡,他眼珠一轉耍賴的說,我又打不過他。

後來聽說,Irene幾乎是被綁著給送去日本讀書,沒過多久就發了和混血男友的照片回來說是要在有溫泉櫻花的地方安家。

照片裏的女孩未施脂粉,漆黑長發落在絲綢面料的精致長裙,身邊的男孩歪著嘴角像是在嘲笑自己身上過於正式的西裝領帶。

“可是。”子韓說,“認識正羽這麽多年,你也知道,不能以他的表情來判斷默凡的去留。正羽,有時會很擅長心理暗示的吧……”

我很想從正羽身上得到些什麽,鼓勵也好安慰也罷,至少他是曾經全力以赴過的人。

所謂神聖,不過是種氣氛,要不,你以為神父為什麽要穿一身黑袍,教堂的穹頂為什麽高的遙不可及,紅毯為什麽要從門外一直一直鋪向盡頭冰冷的十字架。

子韓在前面站著,山上穿著正式的枷鎖一般的禮服,把戒指盒子托在胸前。

終於等到那句“你可以吻你的新娘”,人們起身鼓掌祝賀,他松了口氣轉過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我,微笑著伸出兩只食指,對著彎了彎,慢慢繞在一起。

我的臉騰的就紅了,忍不住也笑起來。

他是說啊,我和你,也在這裏,立下這樣的誓言,然後終生彼此纏繞。

送走了拖著罐頭盒的小車,我說咱們就沿著植物園外墻的小路步行吧,透透氣。

左邊灰色石墻上開始有淡綠色蔓藤蔓延,過不了多久便會布滿長長的墻面,右邊的欄桿是蜿蜒過城區的河道,浮萍緩慢移動。

我拖住子韓袖子:“累不累,你站在那裏直挺挺的,我看著都覺的腿疼了,幹什麽那麽認真。”

“我是怕你突然羨慕了要去搶婚。”他牽過我的手,松松的握著。

“神經。對了,剛才你跟我比劃的那些是什麽意思?”

“沒看懂?傻瓜孟夏。”

“恩,我是傻瓜,你給我解釋一遍。”

“……”

“快啊。”我停住腳步拉著他。

“我不好意思了……”嘴上說著不好意思,卻是一臉狡猾。

“那,你付諸實踐吧,我就明白了。”

“好。”緊了緊握在一起的手,子韓問:“你呢?”

“我配合你啊。”

快到巷口時,子韓突然一把攬過我脖子輕聲說,壞了,有人跟蹤咱們。

“你以為自己是什麽重要人物……”

“真的。”他推著我加快了腳步,我似乎也聽見了身後不遠處的汽車聲。

經過轉彎的凸面鏡,果然看見身後的銀色轎車,瞇起眼睛仔細分辨車牌號,我楞住了。

“爸……”

爸爸沈著臉踱到我們面前,有那麽一瞬間子韓想要扔開我的手指卻被我用力抓緊。

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爸爸媽媽可以把子韓當做兒子去疼愛,卻不願意我和他走到一起,亦或者是明白了,卻始終固執的不願去妥協,也無法妥協。餘光裏的子韓,鐵青著一張臉,脊背挺得前所未有的直。爸爸的目光在我和子韓之間掃了不下十圈,最後伸出雙手按在我們肩膀,以一種寄托千言萬語的力量。

他的嘴唇動了動又緊緊閉上,最後,幾乎是哽咽著說:“你們,都回來了,怎麽也不回家看看,媽媽想你們想得不行。”

爸爸不知道,他走後子韓像個猴子一樣一邊晃著我的肩膀一邊跳來跳去的叫喚著,媽媽想我們,我們,不是你自己,我們!

我們大包小裹的買了禮物,媽媽的絲巾爸爸的毛衣哥哥的棒球帽,敲門時已經沈浸在熟悉的砂鍋香氣裏,安和哥來開門,放出來電視吵鬧的肥皂劇,微波爐的嗡嗡聲和爸爸媽媽該放蔥花還是蔥段的爭吵。

轉身看子韓之前,便說,別哭。

後來我們每個月都會開幾個小時車去和爸爸媽媽過個周末。

後來子韓辭去了雜志的工作,終於如願以償能用自己喜歡的照片養活自己。

後來我們趕著宜家的打折活動搬回來一張便宜實惠的桃木雙人床,自己動手上了清漆。

後來我們參加了正羽自己的超市的開業典禮,他說沒想到已經忘了這小小夢想的時候,它就實現了。

後來默凡從國外匯來錢還給子韓,他說現在依然在向自己的夢想慢慢靠近,只要還有人願意站在原地等他回來,這一切的迂回曲折就不算什麽磨難。

後來我答應COLIN做他第一個孩子的姑姑。

後來子韓對我說,總有一天,子楊會長大,會懂得去愛,那個時候,他會敞開懷抱等著他的歸來。

我們的十年,開始得平凡,延續得淡然。

曾經傻傻以為,我們的愛情就是我期待的全部,得到它便得到世界,如今才知道,總有些什麽東西,在不遠揮手叫著我們的名字,哪還有什麽心思杞人憂天似的追想什麽流言蜚語什麽倫理輿論。

生活中太多勝景奇境,要用完整的愛情來做通票。

下班路過超市我突發奇想買了一大盒冷凍芝士條,一推開家門就看見子韓外套套了一半正要出門的樣子,驚訝的盯著我手裏的東西說,你怎麽知道我要烤披薩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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