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關燈
實習期臨近結束,幾個學生都使出渾身解數,留不下來也要爭個看著舒心的實習證明。我每天縮在子韓的房間上,看他圍著浴巾哼著歌從浴室晃進臥室,只是想,不遲到不早退平平安安過完這最後一個月,將近半年的實習期就不算白過。

子韓系的領帶總是太緊,我一直抗議說又不是糧食口袋,也沒用,走過轉角就扯開些,很難看。

那天一到公司就直奔頂層會議室開早會,卻在半路被項目組長攔下,多一句話都懶得對我說,他只是把一個薄薄的信封扔到我胸前說,開除。

渾渾噩噩的就逆著人流走,大廳裏還算友好的前臺叫聲許孟夏指了指公告欄。

鎖著的玻璃櫥窗裏面用彩色圖釘按著幾張停電通知,玻璃外面,是透明膠帶粘著的一張雜志彩頁。密密麻麻的文字看不清,旁邊有一組黑白照,壓題照片裏,工地大門旁邊有穿中學校服的女生背影,她回過頭,正好讓冷白月光迎面打在臉上。

照片美得平靜而神秘。如果那大門上沒有寫公司的名字而那女孩也不是我,真是難得一見的上佳作品。

轉出玻璃門時已經忘記雜志和文章的名字。只記得右下角用細小的字體寫著“文C”。

Charlene是某三流雜志的簽約寫手,這我一早就知道。

可子韓啊。

二十二歲。

買了最慢的一趟火車,蹲在軍綠色的革面車座上過了二十二歲生日,對著車窗上映出的,有些變形的臉說,許孟夏,還不快點長大。

媽媽爸爸哥哥像是迎接凱旋的將軍一樣,不但全體出動來車站還在家裏張燈結彩清潔一番,結果我輕飄飄倒在床上的瞬間幾乎流淚。

打給COLIN,聽著冷漠的“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終於變成忙音。

去音音的超市,才知道她和正羽都已辭職,去向不得而知。

倒是在路上碰到一次楊雪,匆忙中只聽見她考去了浩臣的學校讀研究生,我忙著感慨愛情力量真偉大卻忘了問她那小子新的手機號碼。

還想怎麽樣,還能怎麽樣。

無所事事的說服爸爸買了健身器放在臥室裏,聽急躁的音樂做高強度的運動過了春節,想著一年之計在於春,就翻出兩年前的圖紙,看看能不能把那座別墅的圖簡單修改做成畢業設計。

發誓,許願,承諾。

說出來時指天指地都可以當作沒有發生過,更何況只是暗自決心用力保守一個自己的秘密。

即便如此為自己開脫,每天展開圖紙,都覺得那上面是一個蔑視著抽動嘴角的冷笑。

終於有心情去擔心Irene,一個電話過去那頭卻不是她的聲音。

“孟夏?”Charlene的口氣機警極了。

“……Irene呢?”

“孟夏你聽我說你先別掛電話,Irene去了你們那兒臨走把這手機留給我我想肯定是有什麽用意……”她打算一口氣說完一輩子的話似的。

“重點是……”我不緊不慢。

“重點是我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但是孟夏……天啊,孟夏……”那邊傳來深深呼吸的聲音,Charlene似乎在建築物裏飛快走動,我聽見鞋跟毫不掩飾的敲打地板的聲音。“孟夏你先不要掛我這就去找子韓來接……一分鐘,就一分鐘……”

她開始上樓梯,我把空著的右手圍在公用電話的顯示屏上,只剩一分鐘。

不知道Irene是以怎樣的姿態找到音音和正羽,更不知道他們是以怎樣的心態接納她和她未出世的孩子,就在我滿世界尋找Irene的時候,正羽竟然敲門來找我去看望她。

那時候音音正拿著“新生兒必備一百件日用品”的表格畫勾。

三個人住的公寓緊湊簡練。

我誇讚Irene是我見過最漂亮的準媽媽,她露出一個準備不充分的笑容,就像她對這個孩子的不充分。

正羽和音音擠在廚房準備食物的,Irene抱著手邊的熊寶寶說,是個女孩,小婭。

我不敏感的咧著嘴呵呵笑:“你怎麽起這麽老土的名字,再說,唐婭,唐婭,不奇怪嗎?”

女孩一臉平靜看著我的表情一點一點恢覆原狀然後鄭重其事的說:“程曉婭。”

其實我沒有去質問子韓那雜志的事,一來沒什麽大不了,犯了規總要擔風險,二來不想置Charlene於尷尬境地,況且,我總會相信他隨便編出的什麽借口。

那天我拿著和三四個月日出而作相比九牛一毛的幾張粉色鈔票在街上轉悠,轉著轉著就淹沒在聖誕將至的歡快氣氛裏,竟然還給子韓買了金色包裝的小禮物。

在樓下來來回回走到保安不耐煩,一擡頭看見家裏廚房小小的塑窗上掛上了金色鈴鐺,子韓黑黑圓圓的腦袋忽隱忽現,不一會兒煤氣竈臺的方向騰起一股黑煙,他手舞足蹈一番看來嚇的不輕,我這才回過神來,提了口氣準備上樓。

推門進去,子韓慌張的扔掉手裏的電話,用套著隔熱手套的另一只蹭了蹭頭發假惺惺的說,“孟夏啊,怎麽這麽早,呵呵。”

“你幹什麽呢?”我其實是想知道廚房還能不能用了。

“沒啊,沒什麽……啊,電話打錯了。”他又摸摸鼻子,一團煙灰留在臉上。我走過去瞟一眼來電顯示,順手抽出張紙巾按在他臉上亂擦:“不是Charlene的號?你以為我不認識?”

“哎呀!”擦得他表情扭曲忍不住叫出聲來,“其實我是想問問她做菜的事……”

“恩?”扯下他的圍裙系在身上,準備投身濃煙滾滾的廚房。

“我想做西餐……她給我寫了菜譜,可是,可是啊,竟然會爆炸的啊,好大一團!”子韓睜圓了眼睛比比劃劃。

我就輕輕應了一聲,去收拾殘局,留他自己靠在門口,楚楚可憐的樣子。

他為這場法國羅曼蒂克式晚宴準備的蠟燭插花都沒了意義。兩個人蹲在茶幾一角對著一大盆西紅柿雞蛋面呼嚕呼嚕吃得不亦樂乎,我一邊指使他洗碗一邊問今天是什麽日子。

“沒什麽。”

“那你這是搞什麽啊,差點把房子都點著,總得有點理由吧?”我接過最後一個盤子插進櫥櫃。

“我想吃香煎鵝肝……你怎麽這麽多問題。”他洗好從我手裏接過毛巾擦幹雙手。

“那還燭光?還鮮花?”窮追不舍,子韓抽抽鼻子推著我肩膀往外走。

“想和你一起麽……”這個讓人無法抗拒的撒嬌的聲音。沒辦法回頭看他,因為我知道自己肯定臉紅了。

“自己又不會做,幹嘛非要煎鵝肝,想吃叫外賣也好……”我的聲音不爭氣的飄渺起來。子韓伏在我耳邊低低的說了句,季芯妍說法式菜是催情用的。

腦子越來越笨了,如果記憶力是智商的表現。

從外面回來就忘了要生子韓的氣,吃過晚飯就忘了第二天晚上要離開,躺倒在床上時忘了我不該這麽愛他的。

還是不能免俗。

捧著他滿是汗水的臉時,我問子韓你愛不愛我。

“……”

“那天,在我家,我睡著了,你說的話,當真麽?”

“我說什麽了?”他抓著我的手在自己臉上摩挲。

“忘了?”

“忘了。”

“算了。”我抽回手指。

子韓的呼吸變得勻稱,我把他的雙手放在胸前,心裏默念了一次。

子韓,我愛你。僅此一次。

飄忽著起身翻出那部讓他淚流滿面的電影。

是一部不太討人喜歡的中文片《半生緣》。

那緣分若不是一直的若即若離細水長流怎麽會牽扯半生。

被囚禁在絕望的閣樓裏時,被圍繞在別人的溫柔裏時,到底是會全心全意去想念那個已經成為某種概念的人還是僅僅為了生存的掙紮能夠忘記一切。

對後半小時的情節幾乎沒有印像,只記得自己很少哭得那麽痛快。

第二天醒來是在沙發上包在毯子裏,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

子韓留下了牛奶和煎蛋,字條說昨天其實是他升職的日子竟然忘了說,腦子真的是不夠用了,還說晚上要等他回家吃飯。

我在下午五點前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