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霧氣浮動的清晨，在看不清兩岸的江心沙洲。奔跑著，要沖破這一團粘滯溫熱的水氣，越來越難以移動，呼吸裏有了辛辣的味道，像有海藻纏在小腿上，胸悶得厲害，低頭看見身上縛著的繩索，怎麽也解不開，沿著繩索尋回去，看見了那一端綁著的男孩回過頭來，模糊的笑容，風吹亂頭發，江水沒過腳踝。

子韓一步一步走，水面一點一點高起來。我大聲呼喊聲音懸在潮濕裏。

繩索終於崩得太緊，我踉蹌著向前。

子韓，子韓，別去啊，你要去哪兒啊……

子韓，子韓，你綁著我呢……

我並不把它只當作一個夢，因為已經連續好幾個星期重覆著在同樣一個夢裏醒來，得知學校安排我們去子韓的城市做實習之後，這個不輕松的夢讓我的夜晚延續著白天的忐忑和興奮。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學校裏有的人熱衷於社團活動發展出龐大的人脈，有的埋頭圖書館最後某篇論文一鳴驚人，有的整日對著顯示器勾勾畫畫——得了肩周炎。我可以去到那個南方繁華海濱城市裏頂級的事務所做實習生，讓很多人有了綽綽點點的理由，但是沒人想去追究，一個女孩在每個月失血的日子裏仍堅持畫圖到淩晨三點的腰酸背痛和坐公車跑遍所有有名工地的汗流浹背。

誰又知道，那個笑容偽善的老師把我找去談話，暗示了如果把上學期期末作業的設計讓給他去投標，就可以推薦我拿到那個職位。

怎麽可能不在乎那設計，熬了多少層黑眼圈撕爛了多少張草圖出來的，只是那座有海景的寫字樓，那金燦燦明晃晃的公司LOGO，那些玻璃墻後面匆匆來往的前輩，似乎有種壓倒性的魅力。

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微笑著說不用急著決定回去好好考慮，我也把嘴角彎到某個角度說謝謝謝謝我會好好考慮的。

如果不是那個遲來的郵件也許真就放棄了。

默凡走的匆忙，宿舍裏留下堆積如山的雜物，曾經說讓正羽來給他料理後事，後來變成了一句玩笑。

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搬開他的床，沿著墻根掃出好幾個小面值硬幣，一把缺齒的梳子，一個薄薄的筆記本。兩個手指捏著那個看上去還是全新的本子抖落兩下，一張被壓得平平的紙條掉出來。

郵件通知。

內容物，衣物，印刷品，音像制品，等。內涵還蠻豐富。

重量，2350克。

收件人，許孟夏。地址是過去的學校。

寄件人，顧子韓。那座城市裏有名的濱海街區某某公寓。

時間在好幾個月前。

哦，對，那是我生日的前三天。

掏光了所有的錢包括剛撿到那幾個臟兮兮的硬幣才湊足保管費贖回了包裹。裏面盡是奇奇怪怪的東西像個流浪藝人的百寶箱。好看的手套，我喜歡的CD，曾經指著某本雜志很憧憬的語氣說了宣傳了很久的手鏈。

一張普通六寸柯達相紙沖洗的照片，對折了插在一本旅游書裏，那書被用得毛了邊。

照片上正自拍的子韓只在左下角露出四分之一個臉，每一根睫毛都在下眼瞼上投出明晰的影子，麥色的頭發漆黑的眼睛。身後地平線上有雪山的輪廓。雲層卷積的大片天空上，用黑色簽字筆寫了幾行字。

“孟夏。

想你。

還是不能就這麽算了。”

女孩沒有擠在人群中，懶散的靠在欄桿上看著另外的方向，金色提包的細長鏈子纏在手臂上。右邊嘴角微微一挑，孟夏，說完一歪頭指向出口。

“我幫你問了幾個住的地方，如果都不滿意，就住到我那兒——那房子我租了兩年了。”

“不必麻煩，我自己找地方就好。”揣在口袋裏的手，緊握著那張紙條，上面有子韓的地址，還是讓浩臣問了小雪又不知問了誰才輾轉確定。

“客氣什麽。”Irene拍拍我的手臂，一起進了出租車。

“哦，師傅，到--路21號。”沒有理會她，直接對司機說。

本想回頭得意一笑，卻遇見了Irene目瞪口呆的臉，但只有一瞬間。

“去顧子韓那兒？”她皺皺眉毛，似乎有什麽話想要說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而此時的我，卻正被滿心的期待沖昏了頭腦，根本騰不出心思去好奇她想要說的話是什麽，也忘記去追究Irene的疑惑從何而來。

到底是和周圍同卵多胞胎一樣的房間不同，子韓的門前掛了顏色鮮艷繁覆的面具，東南亞某個少數民族驅趕鬼魂的器物。我把它摘下來仔仔細細審視了一會兒，又琢磨了用十字鑰匙的安全鎖孔，才想起來是要敲門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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