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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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用一年的時間來整理自己的感情，和忘記那個夜裏刺骨的疼痛和隱約的快感，一個並不夠堅實的懷抱和青澀而謹慎的親吻。
可是，他離開之後的一個星期，我在去學校報道的路上碰見默凡時，已經在呵呵笑著談論成了過去的那個，和子韓一起度過的冬天。等到正式開始全部課程時，發現選了太多科目，根本沒有理由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想。
開學以後從家裏搬了出去，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租了兩室房子其中的一間，房東說剛剛有個男生來租下了另一間，有點擔憂會不會是什麽難相處的人，隔天打電話給默凡幫忙搬家時，租了輛車拖著行李過來的默凡接過我遞過去寫著地址的紙條時臉上的表情變得微妙，等我把東西收拾妥當正準備跟默凡去看看他租的新窩，卻見默凡大包小包利索的甩進了隔壁的臥室。
當晚，為了慶祝順利搬家我們從外面叫了外賣，兩個人以飲料代酒喝的肚子疼坐在客廳地板上還在感慨這世界真小，緣分真妙。
大學的課程越往後少，老師留一個作業以後可能會連續消失幾天不見，然後在某一天突然接到通知說隔天檢查進度。
晚上班級聯絡群裏閃出一條消息，周五檢查酒店設計的初稿，於是埋頭開始對著屏幕編輯紅的綠的層層疊疊的線條，做作業到淩晨近一點鐘，剛剛保存好進度，整棟樓突然斷了保險，屏幕上的圖紙一下子縮小成一條白線接著徹底消失。
暗自慶幸還好有隨時保存作業的好習慣，松口氣站起身舒展下身體，我摸著黑去客廳櫃子裏摸速溶咖啡，卻碰掉了空空的盒子。
默凡在沙發上翻了個身繼續睡——最近淩晨三點會開始播一部電視連續劇，一群奇裝異服的男人揮著在我看來是熒光棒一樣的寶劍廝殺在一起，默凡為了守著每一集的播出索性把鋪蓋轉移到了客廳，方便時間一到睜開眼就能達到目的，好在文科生的課程不那麽緊迫，靠的日積月累。
不知道子韓是不是也這樣，提早睡覺為了淩晨能。
我驚訝的發現自己在惦念子韓，卻不是用略有羞澀和忐忑的心情。更驚訝的，發現怎麽也描繪不出他睡熟的臉。
在冰櫃裏拿了聽裝的冰咖啡，哈欠連天的營業員告訴我塑料袋用完了，只好每只口袋揣兩罐，體溫瞬間降低了半度。出門看見對面的宿舍樓依然漆黑一片，大概管理員睡熟了不願去修吧。於是坐到路邊，把鐵罐一字排開在身旁，打算挨個喝過去試試。
又等了不知多久，實在百無聊賴，摸出手機撥了COLIN的電話。
他先是哼哼唧唧的問是誰打來，接著一下子清爽起來。
“孟夏！怎麽了？這麽晚？出什麽事了？默凡在你身邊麽？你倒是說話啊！”好像我再不出聲他就要借著電波從聽筒裏冒出來。
“你倒是讓我說話啊。”
“哦！”
“樓裏停電了，我正坐路邊兒呢……”
“你有沒有穿外套啊晚上很冷的程默凡現在在幹嗎不是和你在一起麽要不然你……”
“COLIN……”
“哦！你說你說……”
我仰著頭想象他握著電話像頭焦躁的獅子一般走來走去的樣子。
“你說啊……”
頭發被抓的亂七八糟恨不得跳起來的樣子。
“孟夏你在聽嗎？不要睡覺啊……”
做著誇張的口型但是眼中滿是惦念的樣子。
“我們倆多久沒打電話了？”好像是從上次約會我說要一直在學校準備考試開始吧。
“九天，九天十夜。怎麽了？”
“沒什麽。我想你了。”
“我也……”COLIN的口氣裏有難得一見的猶豫。
“不如到我學校來過周末吧。”
“這個……呵，周末？”
“行嗎？”突然發覺自己有點不耐煩了。
“行！”
“那，現在？”
“現在？！”大概他摸到手表，我也看了手機屏幕，星期五早上三點，“好，你別動，就在那兒等著我！”
話音未落就掛斷了。
白天不易察覺的細微噪音，和淩晨越來越清冽的空氣在耳朵裏撞。很久COLIN都沒有說話。
突然想起高三。子韓有段時間借住在一個並不親切的姨母家裏，他有一間用板墻隔開的小臥室，板墻外面是熱火朝天的小飯店。
幹燥炎熱的天氣裏，兩個人握著電話的兩端，沈默著播放同樣一首歌，有年少時的婉轉和勇敢的歌。
哢嗒一聲，CD到了終點換了盤，我說，就這樣吧，我掛了。
他說好，我也要去吃飯了。
“等下……”我總會突然又制造點理由。
“恩？”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期中考試準備好了嗎？”
“恩，還好吧……你呢？”
空轉的CD終於找到下一張碟，依然是同樣的曲子，只是有了幾秒鐘的差距。此起彼伏的二聲部輪唱。
COLIN很自然的把我圈進懷裏，一陣冷風吹過，下意識的我偏過頭靠近肩他的膀。
也許從那時起漸漸察覺了有什麽不同，和子韓並肩走路，中間總離開一小塊距離，以前不知道那是什麽，後來明白，站在我們中間的是百轉千回的咫尺天涯。
喊著早起的鳥兒有食吃沖進食堂，COLIN嘴裏叼了包牛奶一路吸，我無緣無故的拿了滿滿一托盤食物還向白粥裏加了三勺糖。
其實自從某次子韓厭惡的盯著超市裏的速食粥說，那麽多糖真是玷汙了粥，到現在還是第一次拿起糖罐。
讓COLIN在樓下等我，我上樓去拿上課要用的課本和備份的作業。走到樓門口一回頭，看見他已經抱著肩膀縮起脖子，像是睡著了。額前的發散開隨著冷風被卷起，隱約看見眼睛瞇成很漂亮的弧線，疲倦困頓得讓人心裏一顫。心裏隱隱的泛起一股酸澀，再回頭默凡叼著看上去硬梆梆的面包三步並作兩步的從樓梯上飛下來。
“急什麽……”
“作業……”他漂移跑過走廊轉彎，聲音留在樓道裏。開始後悔沒有睡個好覺再像默凡一樣精力爆發的去上課。
鬼鬼祟祟的拉著COLIN坐在階梯教室最後一排，他一沾到座位就撲通一聲倒在桌上，我翻開課本才發現一夜沒睡滿眼的黑色小字蠕蟲一般無法分辨，老師的嗓音忽遠忽近，只能捕捉到幾個詞，從脖子酸到腳趾的困倦。
記得某次英文課上，子韓突然被老師叫起來提問，還記得他一邊起身一邊還揉著眼睛，通紅通紅的眼睛。隨便猜了個答案坐下來，一向粉紅的讓人羨慕的嘴唇沒有一點血色。後來他告訴我，作業太多，晚上又要加班，好不容易睡下，沒多久隔壁小孩起床練琴，還練得人神共憤。
出門便看見了正羽白色面包車頂上那個醒目的廣告牌。
開了很大聲的搖滾，音音在副駕駛上，一只胳膊搭在窗外輕輕晃蕩，默凡輕輕皺著眉毛仰在後座，好像已經被一上午的課折磨得筋疲力盡。
COLIN睡了兩個小時煥然一新的跑去跳上車坐在默凡身邊，扯下他呆呆的黑框眼睛掛在自己臉上。正羽探出頭來，“孟夏！快點！”
默凡總是以極為敬業的方式吃飯，耳朵上夾著紅色鉛筆，腿上擺本書還時不時圈圈點點。從前正羽不是故意去和他說話就是不停制造笑料讓大家哄堂吵他，後來有一次，沒掌握好力度，一大杯水潑到默凡的民法書上，他當場就黑臉了。
那書後來被正羽帶回家在冰箱裏冰了好幾天，四百多頁一頁一頁用熨鬥燙平送回來。還記得當時是我接了宿舍的電話，喊默凡好幾次他也不動，我按著話筒咬牙切齒的對他說，哪那麽大氣，人家正羽在樓底下等著呢。
咣的一聲巨響默凡摔了門跑出去，我從樓上窗口看過去，冰天雪地裏兩個細長的人影纏在一起拍拍打打的，不一會兒就並肩向便利店走去了。
終於一擡頭看到的不再是濃重壓抑的愁雲慘霧，但正羽再沒有對默凡吃飯時背書的事情多加幹預。
默凡說，他想讀碩士，博士，到國外去讀，在法律界幹出點名堂來，就不必為什麽擔心。
“你有什麽好擔心的？”我問。
“你不懂啊……”他伸了個懶腰，“太多了，正在做的事情，好像沒有未來一樣。”
“可是，你要是讀了博士去了國外，正羽怎麽辦？就算你不嫌棄他，他也不會再容忍自己的吧？”
“也許吧……不過，如果不是有正羽，我自己也不必這麽拼命。”
那嘆氣的樣子啊，老了十歲。
曾經的事物勢不可擋的疊印在現今的事物上，這就是老化過程傷感而豐富的特質。
COLIN堅持在學校外面的快捷酒店開了間房，我陪他過去，忽然開始擔心會發生點什麽就像電影裏亂七八糟的情節，COLIN臉色忽然變的陰沈，松開一直牽著我的手抓著房卡直直的走向電梯。
腳步不自覺地跟了過去，腦袋裏有個小人嗤笑，仿佛我的擔憂是多麽多餘，把自己弄得多聖潔的樣子……
“孟夏？”
“啊……”我回過神來。
“發什麽呆？”COLIN脫掉外套甩開鞋子疲憊不堪的癱倒在床上，沈沈的睡了過去。
半夢半醒不知多久，終於忍不住起身，敞開窗戶坐到窗臺上，冷風凜冽，COLIN輕輕哼了一聲翻身把被子蒙過頭頂，這才想起不該讓他睡覺吹風的。
高中時，午休時間去圖書館端著課本消磨。我很快就會厭倦，趴在桌上打瞌睡。總是在辨不清時間的時候恍惚聽到子韓關上自己那邊的窗子，醒來時他正拿紙對著滲出細小汗珠的額頭扇。
仿佛整個閱覽室裏封著的，是他十八歲男孩子特有的清爽味道。
COLIN拉住我的手，放在胸前，沈重的喘息聲在耳邊震蕩。
關節分明的手掌小心翼翼的探進衣服裏漸漸升溫在背後游移。
帶著點鼻音的聲音在耳邊輕輕的安撫著。
可是，我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那個時候，突然推開他一頭紮進洗手間，甚至不願再看一眼他泛紅的眼眶和蒼白的怪異的臉色。
我也沒有想到，最近幾天會無緣無故的，用這麽高的頻率想念子韓。
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候想起子韓的懷抱和體溫。
會在在這個時候發覺自己心裏那個越來越緊的疙瘩。
我愛他。
顧子韓。
不管用哪一種定義詮釋。
我都確定。
COLIN終於還是沒讓眼裏的濕潤湧出來，只是倔強的光腳站在地板上，面前是深灰色的影子，身後是一團月光。他緊緊咬著牙說：“那又怎麽樣。你能怎麽樣！你看看我，孟夏，你看看我，你不會比我得到更多，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也相信。
只是沒有辦法改變遇見一個眼神時的心跳過速，更無從控制被誰親吻時的汗腺活動，你知道有種說法叫命定嗎？
“不是說不能也不想對不起所有人嗎？現在怎麽變自私了？因為他所以我們呢？顧子韓心裏住的誰呢？我們給你的友情愛情你都不在乎了嗎？”
不，不是那樣。
我在乎的。我無法愛上你，並不代表我要舍棄所有一切去做什麽事。我無法舍棄對他的眷戀，並不代表……
“並不代表你會去和他在一起？”
你不明白。
“不明白的一直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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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離開之後的一個星期，我在去學校報道的路上碰見默凡時，已經在呵呵笑著談論成了過去的那個，和子韓一起度過的冬天。等到正式開始全部課程時，發現選了太多科目，根本沒有理由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想。
開學以後從家裏搬了出去，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租了兩室房子其中的一間，房東說剛剛有個男生來租下了另一間，有點擔憂會不會是什麽難相處的人，隔天打電話給默凡幫忙搬家時，租了輛車拖著行李過來的默凡接過我遞過去寫著地址的紙條時臉上的表情變得微妙，等我把東西收拾妥當正準備跟默凡去看看他租的新窩，卻見默凡大包小包利索的甩進了隔壁的臥室。
當晚，為了慶祝順利搬家我們從外面叫了外賣，兩個人以飲料代酒喝的肚子疼坐在客廳地板上還在感慨這世界真小，緣分真妙。
大學的課程越往後少，老師留一個作業以後可能會連續消失幾天不見，然後在某一天突然接到通知說隔天檢查進度。
晚上班級聯絡群裏閃出一條消息，周五檢查酒店設計的初稿，於是埋頭開始對著屏幕編輯紅的綠的層層疊疊的線條，做作業到淩晨近一點鐘，剛剛保存好進度，整棟樓突然斷了保險，屏幕上的圖紙一下子縮小成一條白線接著徹底消失。
暗自慶幸還好有隨時保存作業的好習慣，松口氣站起身舒展下身體，我摸著黑去客廳櫃子裏摸速溶咖啡，卻碰掉了空空的盒子。
默凡在沙發上翻了個身繼續睡——最近淩晨三點會開始播一部電視連續劇，一群奇裝異服的男人揮著在我看來是熒光棒一樣的寶劍廝殺在一起，默凡為了守著每一集的播出索性把鋪蓋轉移到了客廳，方便時間一到睜開眼就能達到目的，好在文科生的課程不那麽緊迫，靠的日積月累。
不知道子韓是不是也這樣，提早睡覺為了淩晨能。
我驚訝的發現自己在惦念子韓，卻不是用略有羞澀和忐忑的心情。更驚訝的，發現怎麽也描繪不出他睡熟的臉。
在冰櫃裏拿了聽裝的冰咖啡，哈欠連天的營業員告訴我塑料袋用完了，只好每只口袋揣兩罐，體溫瞬間降低了半度。出門看見對面的宿舍樓依然漆黑一片，大概管理員睡熟了不願去修吧。於是坐到路邊，把鐵罐一字排開在身旁，打算挨個喝過去試試。
又等了不知多久，實在百無聊賴，摸出手機撥了COLIN的電話。
他先是哼哼唧唧的問是誰打來，接著一下子清爽起來。
“孟夏！怎麽了？這麽晚？出什麽事了？默凡在你身邊麽？你倒是說話啊！”好像我再不出聲他就要借著電波從聽筒裏冒出來。
“你倒是讓我說話啊。”
“哦！”
“樓裏停電了，我正坐路邊兒呢……”
“你有沒有穿外套啊晚上很冷的程默凡現在在幹嗎不是和你在一起麽要不然你……”
“COLIN……”
“哦！你說你說……”
我仰著頭想象他握著電話像頭焦躁的獅子一般走來走去的樣子。
“你說啊……”
頭發被抓的亂七八糟恨不得跳起來的樣子。
“孟夏你在聽嗎？不要睡覺啊……”
做著誇張的口型但是眼中滿是惦念的樣子。
“我們倆多久沒打電話了？”好像是從上次約會我說要一直在學校準備考試開始吧。
“九天，九天十夜。怎麽了？”
“沒什麽。我想你了。”
“我也……”COLIN的口氣裏有難得一見的猶豫。
“不如到我學校來過周末吧。”
“這個……呵，周末？”
“行嗎？”突然發覺自己有點不耐煩了。
“行！”
“那，現在？”
“現在？！”大概他摸到手表，我也看了手機屏幕，星期五早上三點，“好，你別動，就在那兒等著我！”
話音未落就掛斷了。
白天不易察覺的細微噪音，和淩晨越來越清冽的空氣在耳朵裏撞。很久COLIN都沒有說話。
突然想起高三。子韓有段時間借住在一個並不親切的姨母家裏，他有一間用板墻隔開的小臥室，板墻外面是熱火朝天的小飯店。
幹燥炎熱的天氣裏，兩個人握著電話的兩端，沈默著播放同樣一首歌，有年少時的婉轉和勇敢的歌。
哢嗒一聲，CD到了終點換了盤，我說，就這樣吧，我掛了。
他說好，我也要去吃飯了。
“等下……”我總會突然又制造點理由。
“恩？”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期中考試準備好了嗎？”
“恩，還好吧……你呢？”
空轉的CD終於找到下一張碟，依然是同樣的曲子，只是有了幾秒鐘的差距。此起彼伏的二聲部輪唱。
COLIN很自然的把我圈進懷裏，一陣冷風吹過，下意識的我偏過頭靠近肩他的膀。
也許從那時起漸漸察覺了有什麽不同，和子韓並肩走路，中間總離開一小塊距離，以前不知道那是什麽，後來明白，站在我們中間的是百轉千回的咫尺天涯。
喊著早起的鳥兒有食吃沖進食堂，COLIN嘴裏叼了包牛奶一路吸，我無緣無故的拿了滿滿一托盤食物還向白粥裏加了三勺糖。
其實自從某次子韓厭惡的盯著超市裏的速食粥說，那麽多糖真是玷汙了粥，到現在還是第一次拿起糖罐。
讓COLIN在樓下等我，我上樓去拿上課要用的課本和備份的作業。走到樓門口一回頭，看見他已經抱著肩膀縮起脖子，像是睡著了。額前的發散開隨著冷風被卷起，隱約看見眼睛瞇成很漂亮的弧線，疲倦困頓得讓人心裏一顫。心裏隱隱的泛起一股酸澀，再回頭默凡叼著看上去硬梆梆的面包三步並作兩步的從樓梯上飛下來。
“急什麽……”
“作業……”他漂移跑過走廊轉彎，聲音留在樓道裏。開始後悔沒有睡個好覺再像默凡一樣精力爆發的去上課。
鬼鬼祟祟的拉著COLIN坐在階梯教室最後一排，他一沾到座位就撲通一聲倒在桌上，我翻開課本才發現一夜沒睡滿眼的黑色小字蠕蟲一般無法分辨，老師的嗓音忽遠忽近，只能捕捉到幾個詞，從脖子酸到腳趾的困倦。
記得某次英文課上，子韓突然被老師叫起來提問，還記得他一邊起身一邊還揉著眼睛，通紅通紅的眼睛。隨便猜了個答案坐下來，一向粉紅的讓人羨慕的嘴唇沒有一點血色。後來他告訴我，作業太多，晚上又要加班，好不容易睡下，沒多久隔壁小孩起床練琴，還練得人神共憤。
出門便看見了正羽白色面包車頂上那個醒目的廣告牌。
開了很大聲的搖滾，音音在副駕駛上，一只胳膊搭在窗外輕輕晃蕩，默凡輕輕皺著眉毛仰在後座，好像已經被一上午的課折磨得筋疲力盡。
COLIN睡了兩個小時煥然一新的跑去跳上車坐在默凡身邊，扯下他呆呆的黑框眼睛掛在自己臉上。正羽探出頭來，“孟夏！快點！”
默凡總是以極為敬業的方式吃飯，耳朵上夾著紅色鉛筆，腿上擺本書還時不時圈圈點點。從前正羽不是故意去和他說話就是不停制造笑料讓大家哄堂吵他，後來有一次，沒掌握好力度，一大杯水潑到默凡的民法書上，他當場就黑臉了。
那書後來被正羽帶回家在冰箱裏冰了好幾天，四百多頁一頁一頁用熨鬥燙平送回來。還記得當時是我接了宿舍的電話，喊默凡好幾次他也不動，我按著話筒咬牙切齒的對他說，哪那麽大氣，人家正羽在樓底下等著呢。
咣的一聲巨響默凡摔了門跑出去，我從樓上窗口看過去，冰天雪地裏兩個細長的人影纏在一起拍拍打打的，不一會兒就並肩向便利店走去了。
終於一擡頭看到的不再是濃重壓抑的愁雲慘霧，但正羽再沒有對默凡吃飯時背書的事情多加幹預。
默凡說，他想讀碩士，博士，到國外去讀，在法律界幹出點名堂來，就不必為什麽擔心。
“你有什麽好擔心的？”我問。
“你不懂啊……”他伸了個懶腰，“太多了，正在做的事情，好像沒有未來一樣。”
“可是，你要是讀了博士去了國外，正羽怎麽辦？就算你不嫌棄他，他也不會再容忍自己的吧？”
“也許吧……不過，如果不是有正羽，我自己也不必這麽拼命。”
那嘆氣的樣子啊，老了十歲。
曾經的事物勢不可擋的疊印在現今的事物上，這就是老化過程傷感而豐富的特質。
COLIN堅持在學校外面的快捷酒店開了間房，我陪他過去，忽然開始擔心會發生點什麽就像電影裏亂七八糟的情節，COLIN臉色忽然變的陰沈，松開一直牽著我的手抓著房卡直直的走向電梯。
腳步不自覺地跟了過去，腦袋裏有個小人嗤笑，仿佛我的擔憂是多麽多餘，把自己弄得多聖潔的樣子……
“孟夏？”
“啊……”我回過神來。
“發什麽呆？”COLIN脫掉外套甩開鞋子疲憊不堪的癱倒在床上，沈沈的睡了過去。
半夢半醒不知多久，終於忍不住起身，敞開窗戶坐到窗臺上，冷風凜冽，COLIN輕輕哼了一聲翻身把被子蒙過頭頂，這才想起不該讓他睡覺吹風的。
高中時，午休時間去圖書館端著課本消磨。我很快就會厭倦，趴在桌上打瞌睡。總是在辨不清時間的時候恍惚聽到子韓關上自己那邊的窗子，醒來時他正拿紙對著滲出細小汗珠的額頭扇。
仿佛整個閱覽室裏封著的，是他十八歲男孩子特有的清爽味道。
COLIN拉住我的手，放在胸前，沈重的喘息聲在耳邊震蕩。
關節分明的手掌小心翼翼的探進衣服裏漸漸升溫在背後游移。
帶著點鼻音的聲音在耳邊輕輕的安撫著。
可是，我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那個時候，突然推開他一頭紮進洗手間，甚至不願再看一眼他泛紅的眼眶和蒼白的怪異的臉色。
我也沒有想到，最近幾天會無緣無故的，用這麽高的頻率想念子韓。
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候想起子韓的懷抱和體溫。
會在在這個時候發覺自己心裏那個越來越緊的疙瘩。
我愛他。
顧子韓。
不管用哪一種定義詮釋。
我都確定。
COLIN終於還是沒讓眼裏的濕潤湧出來，只是倔強的光腳站在地板上，面前是深灰色的影子，身後是一團月光。他緊緊咬著牙說：“那又怎麽樣。你能怎麽樣！你看看我，孟夏，你看看我，你不會比我得到更多，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也相信。
只是沒有辦法改變遇見一個眼神時的心跳過速，更無從控制被誰親吻時的汗腺活動，你知道有種說法叫命定嗎？
“不是說不能也不想對不起所有人嗎？現在怎麽變自私了？因為他所以我們呢？顧子韓心裏住的誰呢？我們給你的友情愛情你都不在乎了嗎？”
不，不是那樣。
我在乎的。我無法愛上你，並不代表我要舍棄所有一切去做什麽事。我無法舍棄對他的眷戀，並不代表……
“並不代表你會去和他在一起？”
你不明白。
“不明白的一直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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