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習慣用崩潰和麻木去形容考試前那段覆習的日子，而後來我的回憶裏卻大多是梳起馬尾的紅發發絲浸過汗水濕答答黏在脖子裏的感覺，這個夏天熱氣從所有可見的物體上騰起，熱浪滾滾漫過胸腔，從一開始就阻塞了呼吸。

筆尖在紙張上奔走的聲音，窗外香樟樹在暴曬過的操場邊閑閑的站著，偶爾丟下幾片葉子打發無聊時間。

最後一場考試，試卷上密密麻麻的黑色鋼筆字，前所未有的慎重，廣播裏提醒最後十五分鐘，有人焦急的啊一聲抓起答題卡匆忙塗寫。

一陣微風吹過，太陽輕輕的挪了一步，光透過玻璃正打進擡起的眼睛裏，一瞬間恍惚眼前模糊一片，怎麽的突然想到從前看過紅樓夢有一句，白茫茫大地真幹凈。

考試結束後，大家突然紛紛忙碌起來，可以見面的時間驟然劇減，偶爾一個電話也是三兩句後便匆匆掛斷，我開始每天跟COLIN一起穿梭在大街小巷，重新認識這個自小生活但似乎一直都沒有真正了解過的城市。

直到考試公布那天，再聚到一起時候才恍然發覺，在某些細微的部分，我們彼此間是心照不宣的。

子韓去了外省，一座我曾經非常期待過的城市，坐上火車看幾個小時的風景，再站到地面時候身邊就是另一番天地。我卻由於各種原因最終留在了這座城市，守著我們成長的地方，一起留下的還有默凡，不在同一所學校，但距離是幾個人裏隔得最近的。

浩臣也不負眾望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學，報了一個不冷不熱的專業，正羽說應該慶幸還好他沒真的去研究星星裏有沒有大火可以燎原。

還有楊雪，沒再跟在子韓身邊兜兜轉轉做他的可樂女孩，出人意料的高分突破考入了浩辰同一所學校，新老校區的距離。而正羽卻根本沒有參加考試。

子韓說高中生活總不能回憶起來那麽多遺憾，於是開學之前的某一天毫無預兆的背起背包踏上了臨時買到最近的一班火車票，開始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媽媽問我要不要也到哪裏去旅游一次，算是畢業旅行，我說不用了。

子韓在火車站時打電話有過類似的提議，當時我正在趕去跟COLIN匯合的路上，COLIN一通混亂的撕扯裏摻著滾開，我不回去之類話的電話，我所能領悟的散亂片段拼不出一段像樣的對子韓興高采烈提議的答覆，掛斷前的最後一句聲音是熟悉的平穩。

好吧。

電話另一端子韓音調裏夾帶的溫柔似曾相識。

COLIN再一次從那群主業似乎就是盯在他身邊尋找機會帶他回家的黑衣人手裏成功逃了出來，並且似乎是達成了某種默契一樣，來自於他們身上沈重的壓迫感忽然散去，COLIN的心情也似乎開朗了起來。

而我的高中時代似乎就這樣過去了，平平淡淡，讓我有點迷惘。

子韓並沒有走出很遠，幾天後就接到電話叫我去車站。

幾個小時的顛簸，臉色多多少少有點難看，我伸手接過子韓肩膀上斜挎的大包，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拒絕，伸手揉揉我斜綁在一邊的馬尾，喝點東西去吧。

火車站廣場附近開著幾家咖啡店，我們嘗試著點了一杯結果沒碰第二口就沖了出來，最後還是買了兩瓶可樂坐在火車站大鐘對面花壇邊的陰涼裏，子韓灌下幾口飲料沒有形象的打了個嗝，揉揉胸口笑著，果然我們是應該喝可樂的大好青年，一下就舒服了。

可樂喝多了老了會骨質疏松的。

那等到老了以後就坐在輪椅上繼續喝吧。

子韓突然坐直身體向後微仰模仿起坐在輪椅上的姿勢。

我說，好啊，你坐在輪椅上我帶著你爬山玩。

子韓不滿，憑什麽我都老的坐在輪椅上了你還有力氣去爬山。

人與人之間的聯系如此奇妙的無法言喻，我沒想過會認識一些人，偏偏卻認識了，我沒想過會愛上某個人，偏偏卻愛上了，而我現在和你說著我們老了以後，偏偏卻不知道也無法想象，我們之間究竟有沒有以後。

對面懸在高處的大鐘響了好幾次，悶熱的天氣也有了點微涼的風平覆涼高溫的熱情，子韓斷斷續續的講了一個下午，眼前人來人往川流不息，身後是車輛發動機的轟鳴和笛聲混響，我和這個男孩並肩坐在路邊，置身城市喧囂的中間一點，卻分明清晰聽見身體裏血液流動的聲音。

也許他僅僅是想要分享一次喜悅的心情，我應該開心他第一個想要分享的人是我，盡管這一次從頭至尾都與我無關。

臉上掛著敷衍的笑，雙手握在一起相互阻止享受輕風的機會，子韓講的很開心，可以看得出他很在意那個女孩，盡管她只是在顛簸無趣的長途列車上遞給他一只剝開的橘子並陪他聊了短短一站路而已，明明幾分鐘可以講完的經過，子韓卻用了幾個小時眉飛色舞的還原當時每一個細節。

“孟夏？你有在聽嗎？”發覺了我的漫不經心，他擡起晃動肩膀撞撞我。

“我在聽，”我仰頭喝下一口可樂，“那個女孩很可愛，說了一百多遍了煩不煩啊。”

“我剛才說，我終於想起來她什麽地方像你了。”

我猛地一嚇沒反應過來，“什麽？”

“是氣質。”

“顧子韓你沒事吧！”這一次聽得明白，卻更嚇了一跳。

“我說真的。”子韓講的十分真摯，甚至為了表現他說的事實是還非常幼稚的點點頭，“好像所有覆雜的汙濁的東西都與她無關，有點出淤泥而不染的感覺，甚至跟她在一起就會覺得自己也能明朗許多。”

“什麽出淤泥而不染，我還濯清漣而不妖呢，神經病。”

被我一通搶白，子韓的表情卻漸漸明亮了起來。

天空顏色暗了下來，路燈也一盞盞被點亮，子韓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和你在一起說說話，感覺舒服多了。”

廣場上音樂聲響起，住在附近的老頭兒老太太們牽起手跳起正流行的交誼舞，子韓裝模作樣的對我做出邀請的模樣，然後哈哈笑著拿過背包挎在肩膀上招呼我往回走。

站起身，華燈初上似乎聽到有什麽摔碎的聲音。

我們說好離開時不要相互送行，在車站抱成團哭得像是生離死別的模樣會很難看，子韓臨走的前一晚，我趴在閣樓窗口上看星星，淩晨一點鐘，樓下街邊的路燈下一個人影斜靠著燈柱站著，孤獨又寂寥。

摸出手機按下一串號碼撥通放到耳邊，沒幾秒果然人影晃了晃，從口袋裏摸出一個閃著光的手機，餵。

在幹嘛呢？

子韓熟悉的聲音透過話筒裹著他特有的溫柔，再過幾個小時就要走了，抓緊時間收拾行李。

我家門口就只有那盞燈看著最順眼了你也打算打包扛走啊。

你房間燈關著我以為你睡了。

我在樓頂啦。

抓著手機的手伸出窗外晃晃，子韓走出光亮到樓下，隔著樓上樓下的距離各自握著手機沒有說話，良久，子韓輕笑出聲，怎麽弄的像羅密歐茱麗葉似的，別在那趴著了趕緊回房吧，雖說是夏天這晚上也是挺涼的，多大人了還不會照顧自己。

我點點頭壓低聲音喊，子韓。

嗯。

到那邊了打個電話。

好。

有時間常回來看看。

好。

照顧好自己別太拼了。

好。

趕緊回去吧，註意安全。

好。

轉過身心裏小心翼翼的藏下一句，聽見子韓聲音從樓下傳來，記得多想想我別忘了。

這一次換我說，好。

回到房間躺下仍是無眠，天亮後出門在街上漫無目的的走，看著時間一分一秒走過，想象著子韓提著行李走過安檢，進站，檢票前或許回頭看看，然後上了列車，一路看過匆匆而過的田林城鎮，去到對現在的我們而言同樣陌生的城市。

路過一家超市看著眼熟，在門口站了許久才想起是正羽打工的地方，裏面音音已經看見我跑了出來，天南地北的胡侃幾句，音音支支吾吾的告訴我，前兩天默凡來找正羽時兩個人不知道因為什麽起了沖突，之後正羽情緒就怪怪的，她不知道怎麽問，只能跟正羽換了班讓他先回家休息休息。

分別後回家窩在沙發裏看了幾集被廣告穿插的記不清楚劇情的電視劇後撥通了默凡的電話，聽見他朦朦朧朧的聲音才反應過來已經是深夜。

我問，你跟正羽怎麽了？

很久沒有回答，電話那頭安靜的我幾乎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的時候，默凡忽然開口，清晰到刺耳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我覺得正羽他好像喜歡我。

好像忽然幻聽，耳朵裏一陣陣轟鳴像兩節列車擦肩而過時鳴笛示意，我把電話換了一邊，還是聽不清楚默凡又說了些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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