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4-2-10 16:51:55 字數：4604

夜很靜，西墜的一彎新月映襯著漫天的繁星灑落著清冷的光，和滿山滿地積雪遙相輝映，把牛角溝的夜晚照的更加寒冷了。一九二九掩門叫狗，就是說在當地人們餵狗的時候，不敢大開門，只開一個門縫兒把狗叫進來吃食，這裏數九寒天冷是不言而喻的。但在今天，陽歷十二月二十四日，外面人說的平安夜，牛角溝的這個夜晚卻是很多人家熱火朝天的。這裏人沒聽說過平安夜，也沒聽說過聖誕節，但是這裏的村民有百分之七八十都是天主教。在剛解放到特殊時期這段特殊時期，他們不敢大肆聲張，甚至人們都不敢承認自己是天主教。自從四人幫被打倒，結束了這段特殊時期，這裏的人們慢慢的又開始興起了這種幾輩人都信仰的教門兒。村裏僅有的一些從外地來的像鄭春麗等一些人不是天主教，被當地人人稱作是大教。其實，張自強的父親張伯豪也是村裏的老門戶，也是天主教，只是，經過那些年的擔驚受怕，他們已經對教門兒淡化了。在以前，這裏的天主教一般不會把女兒嫁給大教的，兒子也很少娶大教的媳婦。只是當時迫於形勢，張伯豪娶了鄭春麗，張自強出生後，也沒敢給他領喜入教。十二月二十四日這天，在天主教裏的教友們稱為耶穌苦難日，有一個坐夜瞻禮，就是人們不吃葷，吃點素食，然後三五家聚在一起，尤其是女人們，會一會兒念經，一會兒聊天，守一夜，陪耶穌受苦難，等待第二天耶穌的誕生。

冬梅一家子也是有說有笑，大家在一起包著餃子。在冬至那天，李光茂就張羅著宰豬了。那天一大早，冬梅就套起車，車上鋪著氈子，再放兩張被子，去二姑家接奶奶去了。中午時分，冬梅就把奶奶與二姑都接來了。後溝天主教少，所以沒人守瞻禮。在牛角溝往南六裏地是葫蘆溝，葫蘆溝有天主教堂，以前夏季，每逢有什麽瞻禮，冬梅就會陪奶奶與娘去教堂念經，只是這大冬天，誰都想在家裏縮著，還敢往外跑。不論奶奶在哪個姑姑家，將近冬至，李光茂都會讓冬梅去把奶奶接回來，一來是他實在是在過年過節想和娘在一起，另外李光茂的幾個姐夫都是大教，娘會固執的守瞻禮，和姐姐們一家人吃不到一塊，因為天主教在春節前後有四十多天的大齋，要吃齋飯，就是素食，為的就是紀念耶穌受難的日子，等待著耶穌覆活。其實，李光茂的娘也喜歡在自己家或者是李光茂家，總覺得自由。尤其是二女她娘，從來沒脾氣，也不爭，也不吵，就李光茂有時候咋呼幾句，經常會遭到自己娘的數落。二女他娘在村子裏是出了名的孝順，在家裏，李光茂才真的是游手好閑，爹喜歡吃什麽，娘喜歡吃什麽，他總是不知道，是二女她娘時常會做點公婆順口的，或是叫二女送去，或是叫二老來家裏吃，二十多年相處下來，婆媳關系一直很和諧，就像母女。可是，李光茂的娘，總的來說，心疼媳婦，還是更心疼閨女。這幾年，外孫們都相繼外出打工，趁她還能動彈了，只要女兒女婿來接，就去幫幫閨女，田裏活幫不了，還能幫忙在家做口飯，能讓女兒女婿做活回家有口熱乎飯，雖然也老了，也還不吃閑飯。

春桃冬梅姐妹倆在地上張羅揪季子搟餃皮，娘和二姑坐在炕上包餃子，李光茂和娘在炕裏坐著，一家人有說有笑和和樂樂包著餃子。尤其是李光茂，自從春桃和吳德貴換帖以後，他每天都不再愁苦著臉了，每天喜形於色，對著街上的石頭也會笑。

“二女，你姐姐明年出嫁就輪到你了，你這瞻禮大齋都記得，應該得找個教友吧？”二姑一邊包餃子一邊問冬梅。這裏的人稱凡是信封天主教的人都叫做教友。

冬梅熟練地搟著餃皮，“那不見得，我記這些，也是為了我爺爺奶奶，我爹我娘。說正經的，我不在意這些，只要不做壞事，什麽天主教大教，死了都不會下地獄，放心吧。”說著把搟好的餃皮分別給二姑和娘分開放在籠屜上。

“理是這麽個理，不過，還是找個教友，很多事情不沖突。”冬梅奶奶在炕裏說。這幾年住在閨女家，總看到閨女女婿們因為教門兒不合爭執。

“奶奶，這也看人呢，二狗子他哥哥昨天從大同回來，今天一大早二狗子就找人宰豬去了，幫他宰豬的那幾個人都是教友。二狗子他娘說明天再宰，他非不聽。那宰了豬就得吃肉吧。要找那麽個教友，還不夠跟他生氣呢。”春桃在站地上說，她揪完面季子就包餃子了。

“那倒是，不過，就是找教友咱也不找他呀！他們家也是老教友了，你說那兩個孩子咋就那麽害！”李光茂吸著煙說。

“對了，我奶奶怕嗆，爹你就少抽一顆煙，這一會兒你抽了好幾顆煙了。”冬梅邊搟餃皮邊說。

李光茂把煙掐滅了，“你奶奶不管我，你媽不管我，倒是叫你們每天管我，哎，這孩子們養活的。”說著自己笑了。

“你二姐管你，你從來就不服，看這下被你二閨女管住了，這也服了！”冬梅二姑笑著說，“看這樣這家沒有二女還真不成。”

“過了年人家就要去打工了，不管這個家了。”李光茂無奈的說，“二女，咱們家也不缺吃喝，也不缺錢花，你就別出去了吧！”

“這咋說的，我總不能總在家裏，外面什麽樣也得讓我出去看看不是，爹，你別急，明年我姐姐幫你，秋天我姐姐一結婚，咱家又少一個人的地，後年三女也畢業了，我看她也考不上大學，每年放假也沒見她學習。”冬梅說話總是可以占住理。

“咱家學習好點就是二女，可惜還沒上學，我和三女再學也不如你不學呢。”春桃幽幽的說著。

“也是，二女學啥會啥，幹啥像啥，這點你和三女就不如二女。”娘對著春桃說。

“去吧，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奶奶說，“孩子大了，翅膀硬了，讓她們出去撲騰撲騰，我老了，我年輕時候趕上現在形式，我也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奶奶，你不老，你的思想比我爹先進多了。”春桃說。

“哪裏是落後呀，你爹是知道你拿不起農村這點活，他自己忙不過來。算啦，讓二女出去，忙不過來就雇農用四輪車，這錢二女出。”奶奶圓場話說了，大家就不再討論這個話題了。

很快，餃子包好了，大家收拾利落，把炕布擦幹凈，準備念經了。

“你們念經，我出去轉轉！”冬梅收拾完洗了臉就準備穿衣服了。

“這大晚上的，去哪裏呀？”母親顯然有些不放心。

“去二狗子家吃點肉。”說著就出去了。

“這孩子沒正形，越來越野，”冬梅娘說著，有高高喊了一句，“早點回來！”

“知道了！”從門外很高聲的飄進來一句。

李光茂家裏幾個人安靜的低聲的誦著經，冬梅徑直往二狗子家走了。昨天晚上，她就聽說二狗子他哥哥回來的時候帶了幾臺收錄機，她想給爹娘買一臺。這幾年每年爹都會給他一些錢，到旗裏買家用的東西，剩下的錢她就存起來，幾年下來，她也存了六七百，明年就準備出去打工了，留著這錢也沒啥用，買個收錄機給爹娘解悶。

走進二狗子家，家裏人很多，都是年輕人，有男有女，張自強也在，大夥在試聽著各樣的磁帶。

“假小子，你也來了。”二狗子瞎喊著，大家都往冬梅身上看。

冬梅摘下圍巾，在二狗子身上抽了一下，“再瞎說把你嘴縫上。”

“你也想要錄音機，哥送你一臺！”二狗子還在貧。

“姐不要你送的，不值錢能有什麽好東西。”冬梅說著，往前看炕上擺的幾個錄音機。

“那就賒給你，到時候頂彩禮。”不知道誰在後面喊。

“去你大爺的，你買輛大汽車給你姐，以後頂彩禮！”冬梅也和他們開起了玩笑。

張自強拿起一臺遞給冬梅，“這個簡單不能錄音，但是剛聽音質不錯，也不貴，鳳山說三百二十塊錢。”李鳳山就是二狗子李鳳林的哥哥，比二狗子穩重多了。

李鳳山轉過了身，說，“就是，這兩臺不能錄音的相對音質好像好點。”

“那就來一臺。”冬梅放下錄音機，準備掏錢。

張自強把兩臺不能錄音的收錄機放在旁邊，又拿過包裝箱子，邊放收錄機邊說，“別急著付錢，你去櫃子上看看磁帶，選好的一樣兩盒，我也要一臺，一會兒一起付錢。”

“哦，就是。”冬梅轉身去看磁帶了。

二狗子看看往箱子裏裝收錄機的張自強，又看看正在正在挑磁帶的冬梅，咋咋呼呼的說，“看，這買東西還能配成對。”

“什麽配對，你咋盡胡說。你家今天宰豬，瘋三女家今天也宰豬，那你們倆就配對了？”冬梅邊看磁帶邊說。

大家楞了一下，都笑了，不知誰在說，“就是，今天瘋三女家也宰豬了，二狗子，你們商量好的？”瘋三女就村子北面李德家，他家三個姑娘，三姑娘從小智力有問題，小時候上街見到豬就追，村裏人都叫她瘋三女，如今已經三十多歲了，剛剛能自理，在家裏也嫁不出去。

李鳳林急了，瞪著眼喊，“誰商量了！”大家哄笑。

“這就叫心有什麽？”冬梅抿著嘴沒有笑，一本正經的說著。

“心有靈犀一點通！”又有人在喊著，大家都大笑著。

“這可不是我說的，也許你和瘋三女還真心有靈犀。”冬梅挑了七盒磁帶，又給張自強也同樣拿了七盒。她沒有再和張自強說什麽，把錢給了李鳳山，然後抱著收錄機和磁帶回家了。

回到家，家裏人剛剛念完經，春桃在爐子上燒水。見冬梅抱著一個紙箱子回來，就問，“你拿的什麽東西？”

“收錄機。”說著，她把收錄機放在櫃子上，找電源查口。

“哪來的？”李光茂問著。

“買的，李鳳山從大同回來帶了幾臺，估計這會兒賣完了。”

“多少錢？”冬梅娘也問了一聲。

“不到四百塊錢吧。”

“盡瞎花錢！”李光茂埋怨說。

“別說了，孩子買上就買上了，你小時候不也總瞎花錢，那時候沒錢，你看見村子裏有人買回一臺收音機，你就去旗裏買回一臺，還說別人。”奶奶對李光茂說。

“奶奶，別聽我爹的，我給你們買了兩盒SX梆子，兩盒二人臺，大姐，我給你買了三盒流行歌曲，好象有小芳、祝你平安、常回家看看什麽的，你要還想聽什麽就去二狗子家再買幾盒。”她說著轉過身，“奶奶，您是聽算糧登殿，還是聽金水橋，還是聽打金枝？”

“給奶奶聽打金枝。”奶奶坐直了身子。

一會兒，悠揚的樂器聲響起，鑼鼓喧天的拜壽聲響起了。這一夜，一家人坐著聽戲也不錯。燒開水，冬梅又在爐子上炒了些瓜子。每到冬季，村子裏的人都會用小麥和外地人換很多瓜子花生什麽的，準備著過年吃。

在張自強家，錄音機裏也在放著打金枝，鄭春麗喜歡聽。冬梅走了以後，張自強就付了錢回家了。回了家，把錄音機放在櫃子上，讓鄭春麗很吃驚，張自強自小不花錢，雖然每年自己都有賺錢，但是從來不花。

“兒子，你咋想起買錄音機了？”

張自強把磁帶放進錄音機，“這有啥呢。我看見冬梅去買了，我就也買了一臺，我想我走了你自己太孤單，有個錄音機陪著你還好點吧。”

“還是冬梅這孩子有心，要是她不買你肯定也不買。”鄭春麗笑著看著兒子。

“本來就是，我怕你又說，留著錢以後娶媳婦。為了我這個媳婦，咱娘倆每年連個豬也不宰。他們說瘋三女家今天也宰豬了。李德那日子還不如咱家，娘，明天咱家也宰一頭豬吧。明年我走了，你又舍不得吃。咱們宰一頭豬，少賣一點肉，年前咱把頭蹄下水吃了，骨頭慢慢吃了，豬肉明年天氣好了你腌起來慢慢吃，我出去也不用為你操心。”很多年了，他們家從來沒宰過豬，就是過年和左鄰右舍割幾斤肉，今年家裏有兩頭豬，大的夠二百六七十斤，小的也夠一百七八十斤。鄭春麗每年賣豬錢賣雞蛋錢就夠娘倆日常開銷。

“行，你明天找人來，宰一頭豬，宰大的。”鄭春麗一邊說，一邊跟著錄音機哼著戲，“冬梅是個做大事的人，這村子裏一般的小夥子都比不上，要是做了咱家媳婦，那可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別，娘，總誇別人，好像你兒子多差似地。”他說著又往外走，“娘，我去康校長家看一會電視，順便告訴他明天來幫咱們宰豬，那個人，啥也會，能人！”

“這麽晚了，人家不睡覺？你還出去！”

“不睡了，他說要坐一夜呢！”說著，張自強已經走出了門，仰望著漫天閃爍的寒星。一邊往前走，一邊憧憬著明年和冬梅出去打工的一切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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