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梁耀跟周阿姨雖然沒有淚濕眼眶，但聊起家鄉的近況已然忘了今夕何年？身處何地？於是在莫穎瞳的聲音突然出現後，兩人嚇得像是做賊被當場發現一樣，瞬間慌了手腳。周阿姨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把一片狼藉的桌面隱藏起來，他整個身體前傾雙手屈肘平舉，利用身體最大化的阻擋莫穎瞳的視線。梁耀也心領神會的飛速清理著桌面上的食物殘渣。

“周阿姨…………”莫穎瞳站在樓梯拐角不疾不徐的這一聲‘周阿姨’，讓原本喜笑顏開的兩人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出‘驚慌失措’的戲碼。他靜默的等兩人‘掙紮’完了不鬧騰了才再次開口。

“周阿姨麻煩您一會打電話叫楊師傅過來。”

“好！好！好的！我這就打電話叫他過來。”周阿姨驚慌的起身，驚慌的撥打電話，電話接通的間隙數次驚慌的回頭看向莫穎瞳。

梁耀被周阿姨的緊張感染，也跟著緊張不已。莫穎瞳卻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愉快，他貌似只對周阿姨的通話結果感興趣。

“楊師傅您好！……對！……對！那你什麽時候過來？好的！好的！再見！”電話掛斷後，周阿姨第一時間就轉身向莫穎瞳匯報：“楊師傅說馬上過來！”

“恩！”莫穎瞳答應一聲就興致缺缺的轉身上樓了，正當樓下的周阿姨和梁耀松一口氣的時候，他突然回過頭不緊不慢的補充了一句：“楊師傅最快五分鐘就能趕到，希望他不會像我一樣不幸，看到覆滿魚刺和蝦殼的桌面！”

“不會的！不會的！我立馬收拾好！”話音未落周阿姨就動了起來，身影來回晃過幾次後，桌面、椅子、地板都被她收拾妥帖了。

梁耀見那些還沒吃完的飯菜都被周阿姨倒進了垃圾桶，在心裏想著實在太可惜了，下次一定要吃快點，把它們全吃完！

楊師傅確實很快就來了，穿著一身考究的休閑西服，在梁耀眼裏楊師傅就是有錢有內涵有文化的人。不怪梁耀以貌取人，楊師傅舉止得體言語間謙遜有禮，派頭像足了大學教授！

以至於在楊師傅跟他們打過招呼匆匆上樓後，梁耀好奇的問周阿姨：“莫穎瞳的家教老師是大學教授？教什麽的？”梁耀流利的用方言說話，想當然的認為楊師傅是來給莫穎瞳補課的！

“什麽教什麽？楊師傅是鋼琴師傅，叫什麽‘調律師’，每隔不久都會來給少爺的鋼琴做維護的！”周阿姨不自覺的揚了揚脖子，感覺自己在城裏待這幾年也算漲了些見識，這不把這傻小子說的一楞一楞的！

接下來周阿姨和梁耀一邊打掃房間一邊天南海北的聊，周阿姨把梁耀的身世問了個底朝天，整個聽下來她既同情眼前的孩子，也慶幸他現在的境遇。雖然只是在莫家做保姆，對莫中華了解的不是很多，但是她敢肯定莫中華絕對不會虧待梁耀，孩子在這總算能過幾天安穩日子！

臨到傍晚楊師傅完成工作後，下樓來對周阿姨和梁耀逐一道別後才離開莫家。他無論對任何人都始終保持著有禮的微笑，神色間不見任何的差別！

“城裏人都這麽有禮貌嗎？”梁耀在村裏跟直白粗野的鄉親處慣了，實在不會應對楊師傅這類型的人。

“城裏人啊！大多數跟楊師傅一樣有禮貌，但也只是有禮貌沒什麽人情味！還有少數人看人下飯，對我們這些鄉下來的窮人，別說禮貌了，連正眼都不帶瞧的！”說這些話的時候，周阿姨一副感受頗深的樣子。

梁耀似懂非懂的點點頭，突然想起莫穎瞳看自己的眼神，不知道那算不算‘連正眼都不帶瞧的’例子。

周阿姨告訴梁耀楊師傅走後，他們就必須馬上把莫穎瞳居住的二樓打掃幹凈，動作要快不能影響到莫穎瞳的作息。上樓前周阿姨給梁耀另外換了一雙幹凈的拖鞋，還給他帶了口罩。並不是她想奴役梁耀給她幹活，而是梁耀本來也閑不住，無所事事對他來說比幹活還難受。

第一次來到莫穎瞳居住的二樓，整個房間氣派的裝潢帶給梁耀的震撼不亞於看到古時候的宮殿！不過這個宮殿不是中式的而是西方童話世界裏的。所有的裝潢、家具都是歐式風格的，各處可見各種曲線、弧線形狀的造型，再利用花束、花環、弓箭、貝殼、小天使等圖案點綴其中，還有用大鏡面裝飾的墻體重疊著整個房間的絢爛多彩。

梁耀徹底的被資產階級的奢華迷醉了一把，這裏的裝潢跟一樓天差地別，全方位、多角度的展現出了莫家的財大氣粗！梁耀品不出這些令人眼花繚亂的裝潢裏想要表達的格調，這是近幾年豪門貴族最為親睞的歐式裝修中的洛可可風格，此風格沒有巴洛克風格的張揚也不像古羅馬風格那麽華麗。洛可可風格色澤明媚，圖紋清雅，比前兩者裝修風格看上去更顯高貴、優雅！

“定位找的還挺準！沒想到你還挺有自知之明的！”莫穎瞳用極輕緩的語調說出這麽一句，把沈浸在華美、夢幻空間裏的梁耀拉回了現實。

“啊！？”梁耀確定自己對莫穎瞳的感覺裏沒有絲毫畏懼，他把對方當成一個很漂亮的小弟弟。可是這個弟弟說的話他還真難理解，他想著莫穎瞳平時說話就這麽難懂？城裏的孩子說話都這樣？

周阿姨冷眼旁觀莫穎瞳對梁耀的態度，再看梁耀那一臉的懵懂。她本想著該同情一下梁耀的，但看到莫穎瞳一臉‘遇到傻逼說話費勁’的吃癟樣，反過來同情了一把總是用那張花一樣漂亮的嘴，說出箭一樣刺骨的話的莫穎瞳。沒想到他也有今天，還是老話說得好‘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莫穎瞳放棄說話後，再無人開口說話。三人就這麽看似和諧的共處著，直到一通電話打來，周阿姨接過電話後說；“保安說……夫人……不對，李女士來了，說是已經進來了！”

莫穎瞳在聽到李女士三個字時，臉色陡然間變得凝重起來，直到他反應過來什麽後才慢慢的放松下來。

氣氛有些古怪，梁耀感覺出自己將會見到一位對這個家影響很大的——女人！

“這裏怎麽還是老樣子？也只有莫中華這麽迂腐、守舊的人才會守著這些舊東西”。不疾不徐的語調，動聽的嗓音，像極了莫穎瞳說話的調調。隨著聲音的逼近，一位衣著時髦、身形婀娜多姿，容顏魅惑妖冶的青年女人緩緩走上樓來。

梁耀如此眼拙的半大孩子都能看出，來的女士跟莫穎瞳的關系，親媽無疑！

周阿姨連著給梁耀使了好幾個眼色，示意他跟自己躲遠一點繼續忙活，遠離這是非之地。

“穎瞳……媽媽來看你了”。李女士親昵的跟莫穎瞳打招呼，身體卻並沒有表現出相符合的熱情，而是四處走動打量，像是來此地參觀的貴賓。

“恩”，在李女士面前莫穎瞳很乖順，也沒人看的出是他故意表現的，還是真情流露，年僅十歲的孩子卻已然有了滿腹心思。

“這鋼琴好用嗎？放著定制的施坦威不要，偏偏要買它。它什麽牌子？我對這些知名度很低的新品牌都不太記得住！”李女士圍繞著放在客廳一角的三角鋼琴轉了一圈，手指若有若無的劃了幾下琴身，看似想碰又怕弄臟自己的手指一樣。

“法奇奧裏！它將來會成為最頂級的鋼琴！”莫穎瞳總是輕緩、舒雅的聲音變得有些尖利，像是要刺穿某些定論，許愛惜之物一個可憧憬的未來。

“你說好就好吧！等哪天玩膩了這些品貌平平的東西，自然會追求精美、奢侈的事物”。李女士的情緒倒是沒有絲毫波瀾，她好似篤定莫穎瞳會厭倦法奇奧裏而愛上斯坦威，就像她篤定莫穎瞳終會追隨自己逃離莫中華的掌控。

莫穎瞳沒有接話，他跟李女士的對話十之八九都會像現在這樣無疾而終。一個太相信自己的生活經驗武斷的判定著他未來的選擇，一個倨傲的沈默著不願多費唇舌。

“我明天就走了，你想好了隨時都可以過來找我，媽媽永遠歡迎你！”李女士自顧自的說著臨別贈言，眼睛卻不停梭巡著房間裏的一切，她好像對自己幾年前的裝修設計很是滿意，這裏的奢華、漂亮極力證明著她的存在和無人匹敵的品味。

直到她的眼睛裏出現了梁耀那笨手笨腳、楞頭楞腦的傻樣，才打斷了她對自己過分滿意的傑作的欣賞。

“現在的保姆還能帶自己的孩子一起上工？”

“他是我爸領養的莫家大少爺！”莫穎瞳像是報覆一般，這話說的極為痛快。

“………………”李女士難得的靜默了，一直掛在臉上優雅、從容的神情也消失殆盡！

良久後她冷颼颼的撂下一句：“莫中華可真會玩！”就急匆匆的走了，全然不關心身後的莫穎瞳正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李女士離開後的莫家還跟先前一樣，莫穎瞳無所事事的坐在沙發一角，周阿姨和梁耀不停上躥下跳的打掃。不一樣的可能只有人心的變化，從微熱的懷著絲絲期待的憧憬中變成如死灰一般的無悲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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