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南海神色微變。

雖從孟祁安那得知, 陶長煜曾是他的師尊, 但他以現在的身份出現, 陶長煜必然能看出些許他這個身體的不同之處。

可他沒有在陶長煜臉上看到哪怕一絲惡意。

他那樣一個身居高位的人竟有些許局促不安，雙眸中藏著難以置信和欣喜。

這種眼神莊南海曾經見過。

孟祁安在魔淵挑落他的冪籬後見他面容的第一眼，也是這般覆雜的神色。

慶幸在那一瞬間, 孟祁安眸中的光讓他放棄了攻擊，以至於後來再重逢，才能入他夢境，再認識他一回。

莊南海略微有些局促。

他看了看陶長煜那張極為陌生的臉, 半點也不記得曾經他視這個男人為師為父。

“我……”莊南海遲疑片刻，道，“雖然不知該如何解釋，但我已不記得你了。此次我來, 是有一件事情必須讓你知道。”

陶長煜面上的期待少了幾分。

他的手收了回來, 抿了抿唇似乎還想問什麽，卻又怕唐突了莊南海，指了指他旁邊的座位：“無妨。先坐下說吧。”

莊南海看了看他的表情，擡腳, 毫無防備走過來坐下。

一壺茶, 一炷香, 二人對坐。

莊南海並未添油加醋，先是說明留鳳府孟氏的天賦秘法和孟祁安收到的族人亡息，而後根據這個結論，將之前在徐笑非處找到的手抄本內容, 以及雪霽宗風域結界下的青銅墻一並說了。

“亡息僅一瞬，無法查證，但雪霽舊址風域結界下的密道還在，徐笑非處的手抄本也能再找來一觀。

“陶尊者，您可還記得萬年前魔龍身隕後大陸分割成五行大陸、茫茫五行海域暗藏洶湧殺機？龍凰精魄關乎六合命脈，若書蒼術真要以龍凰精魄強行逆天改命重燃一人命火，想必天道，終會做出懲罰。”

陶長煜靜默片刻，並未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反倒問：“你方才說，收到亡息的小輩叫什麽？”

莊南海亦一楞。他雖不知陶長煜為何問起此事，但依舊如實回答：“留鳳府孟昭，孟祁安。”

“對了，就是這個名字。”陶長煜的手指按了按眉心，好似在回想著什麽，“搖微當時說起，你在竹外時為了保住一個孩子鬧出了不少動靜……我也是過了很多年，才從旁人嘴裏聽說，那孩子叫孟昭。

“他竟沒死麽？我還以為留鳳府的血脈只剩下那個叫琴歇的孩子。”

莊南海萬萬沒想到陶長煜竟連這個也知道！

雖夢境中他的確看到莊青與蘇搖微水鏡溝通，但他對夢境之外的故事一無所知。原來莊青與蘇搖微說過心事後，蘇搖微那個大嘴巴還告訴了陶長煜，而陶長煜竟在幾年後還記得那件事，甚至打探到了孟昭的姓名。

“他沒有死。”大概是陶長煜待他態度自然親切，又或者是靈魂深處對他本能的信任，莊南海認真答道，“孟昭被徐笑非做成人丹埋在澤蜀府的瓊山亂葬崗，不久前才破土而出。”

陶長煜偏著頭認真聽他說話，聽到徐笑非三字時，稍稍搖了搖頭：“若說是淮顯君所為，我信。徐笑非那小輩，我覺得不錯，應當不會做那樣的事……”

而後話鋒一轉，笑道：“孟昭那孩子天賦很不錯，聽聞還是當年天驕之戰榜首，元晉都排在他的後頭。現在化去陰丹可以常伴你身側，我也放心。”

莊南海覺得二人話題有些奇怪。畢竟他是因書蒼術而來，並非因孟昭而來，陶長煜為何那樣在意孟昭？

“陶尊者，書蒼術之事……”他出言提示。

“此事關系重大，我不能只聽你一面之詞便妄下定論。我即刻啟程拜訪徐笑非，若孟昭看到的是真的，我定會為你，為孟昭，為這天下世人討個說法。”

陶長煜說到做到，當即起身。擡手，門開，二人一前一後走了出去。

暫時聚集的修士們將中土楊家駐地歸為己用。

偌大的演武場上聚滿了人，陶長煜走過時，不斷傳來眾人恭敬的行禮聲。

“聖尊也來了？”人群外圍傳來一聲驚呼，而後人群呼啦啦散開，留出一條道。

長長的人道盡頭負手站著一襲白袍的書蒼術。他面上總是帶著和煦的笑意，讓每一個見過他的人都忍不住感嘆，稱藥修聖尊果然是個霽月風光的人。

他穿越人潮，目光輕輕落在莊南海身上一瞬，而後又對著陶長煜笑道：“中土之亂將息，可我卻感應到世間還殘存大魔，特來查探。”

陶長煜神色一變：“蒼術，此言何意？”

“你竟然看不出來嗎？”書蒼術往前踏了一步，身形卻出現在數丈之外，離二人越來越近，“他披上了他人皮囊，就能掩蓋內裏的汙濁魔氣了嗎？”

擡手，白袍翻飛。

無數道淡綠色的光影從他的手中而出，直沖莊南海而去！

這攻擊來的太過突然，又太過迅猛，莊南海避之不及！

黑藤現，須臾間凝成一面黑色巨盾橫在他身前，只聽當當幾聲，數道光影撞碎在巨盾之上，而後化為飛煙消散。

眾人驚嘆這人竟然擋住了藥修聖尊的淩厲攻擊！

“他是誰啊？這麽厲害？”

“方才聖尊說什麽？世間大魔？什麽意思？中土之亂不是快要平息了嗎……”

“這人難不成和淮顯君是一個路子？什麽披著他人皮囊？”

“不止吧……淮顯君不過是身形詭異罷了，這人實力極強，絕對在聖者境之上。”

“聖者境？那、那不是只有陶尊者能攔下他……”

“……”

因演武場之亂匆匆趕來的蘇搖微、淮安明二人站在人潮之外。淮安明虛瞇著眼睛，見莊南海手中黑藤，喃喃道：“魔氣竟能直接化形，果然是世間大魔。”

而蘇搖微此刻眼睛瞪得老大。

他指著莊南海結結巴巴道：“莊、莊青？！他怎麽會在這裏？他他他——他不是天生仙骨麽？”

平時斂去氣息也就罷了，此時莊南海手中黑藤盡顯，聖者境修士皆能看出他體內濃郁到讓人心驚的魔氣。蘇搖微奮力扒開身邊數人擠了進去，面上神色倉皇不已。

淮安明見他反應如此激烈，重覆了他方才說的那個名字。

“莊青？萬霆宗那個消失了百年的天生至尊？”淮安明透過人潮，視線落在與陶長煜並肩而立的黑衣青年身上。

莊青二十九歲便消失了，淮安明還未曾見過他。可蘇搖微與莊青關系不錯，他說是莊青，自然不可能看錯。

“天生仙骨，通體魔氣？”淮安明見莊南海體內濃郁魔氣自右掌噴薄而出，有些搞不懂了，“如此相互矛盾。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周圍湧過來的人潮中亦有萬霆弟子。

有一位曾經見過莊青的弟子驚愕不已：“莊師叔？莊師叔真的出現了？！之前傳聞他曾在中土大陸出現過，竟是真的？！”

“什麽莊師叔？”有人問。

“莊青？萬霆宗千年來崛起最快的天生至尊？那個消失了百年的莊青？”

萬霆弟子縱然是未見過莊青的，也都聽過莊青讓人驚嘆的天賦——生來吸取天地靈氣便已成為控靈道師，又以不到三十歲之齡突破道仙，用短短三十年，走過了尋常道修千年都未必能達到的境界。

如此傳奇人物卻在百年前無故失蹤，至今下落不明。

“不可能啊！”人群中有個戴帽子的男子大喊，“如果他真的是莊青，為何早不回晚不回，偏偏這個時候回呢？聖尊不也說他有問題嗎？”

說完這句話，他便快速低下了頭，沒有讓旁人看見他那雙遮掩不住的綠色眸子。

“對啊。”有人不禁想起被淮顯君剝下人皮偽裝幾十年的季凝砂，不禁頭皮發麻，“這、這人該不會也剝下了莊青的皮穿上，來欺騙陶尊者吧？”

“噫，不會吧？”

“莊青實力不凡，哪個邪修能扒了他的皮？”

“你沒看到嗎？那人能擋住藥修聖尊，扒莊青的皮算什麽？”

“可是……”仍然有人不願相信，“若他真的有問題，陶尊者為何會與他走在一起？”

六合內陶長煜被奉為道修第一人，崇敬他的人比比皆是。見陶長煜和莊南海並肩而行，又見書蒼術與他們二人對立，直言莊青模樣的人是世間大魔，眾人腦袋裏亂糟糟的，不知該相信誰的判斷。

“莊青是陶尊者唯一的親傳弟子，感情自不一般。”綠眼睛的男子趁機插了一句嘴，而後又將自己掩藏在人群之中。

因書蒼術和此人的話，演武場上大部分弟子看向莊南海的神色越發嫌惡和畏懼，甚至還有人小聲議論陶尊者明知莊青是假，卻包藏魔物之類的話。

“胡說八道！”蘇搖微終於擠進了人潮正中，“陶尊者絕無可能偏袒魔物！”

他看向書蒼術。

風起，那身潔凈如月色般的白袍被吹拂起來，一如他見過無數次的溫潤。

“是麽？”書蒼術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對準站在陶長煜身旁的莊南海，道，“若不是偏袒，以陶尊者的修為，難道看不出他渾身上下的魔氣麽？”

蘇搖微語噎。

雖他的確對此有疑，可他入萬霆後陶長煜助他太多。蘇搖微不想否認書蒼術，卻也更相信陶長煜。

“蒼術，我覺得莊青和淮顯君不一樣。若真披了人皮，大半修為都將被封印，可莊青明明……是不是這其中有什麽誤會，若莊青真的有問題，陶尊者定不會留他到現在！”

藏在人潮中的綠眸男子時刻註意著書蒼術的一舉一動。

他看到書蒼術擡起手，露出了袖口一葉三葉竹，便知時機已到。

一枚土黃色的光球從他手中升騰而起，而後他的身子好似沒了骨頭，登時摔在了地上。

身旁的人還想伸手扶他，卻見一根合抱之木般粗壯的黑色藤蔓拔地而起，四處揮舞著拔地而起！

“啊！什麽東西！”身旁數人被巨藤卷起，只聽撲哧一聲，連一滴血液都未流下，那人直接被壓榨成養分，空餘一身衣服飄飄落下。

地面晃猛烈晃動，好似還有無盡藤蔓蠢蠢欲動。

“是那鬼藤！淮顯君的鬼藤！”

“果然……莊青果然是怪物所化！”

土黃色的光球因本能吸引直直朝著莊南海飛去，撞在他體表的瞬間化為一道光蔓延開來，碰到他皮膚後瞬間消失不見。

光球滲入他的魂體，在這一瞬莊南海渾身如雷擊般怔住了，面色煞白的同時，瞳色卻不知為何，化成了詭異的赤色！

作者有話要說：今日份粗長！3500！（昨天忘記設置存稿箱，明天掉落2章雙更作為補償，今天來不及了）

陶長煜：我的兒媳婦當年也是認真查過的，是個好孩子！

嗯，最近劇情走比較快，一方面是因為本文的劇情實在太多太多，如果詳細寫我能寫一百萬字（畢竟每個人物的故事線都是完整的……我已經盡量每個劇情寫的精簡沒有水文了……）

另一個方面是因為我憋了一個感情戲大招想要早點放出來，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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