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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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大鵬這一類無怨無恨的‘良鬼’,死後第七天會魂歸看望最舍不下的親人。而頭七一過,他們會自然而然順應鬼界的召喚自行離去。

要是不想走,只要安分守己也無妨,好比顧杉家那只飄蕩了不知多少年的吊死鬼,便是魂力消散形成的無意識的游魂。

有‘良鬼’就有‘惡鬼’,惡意滯留在人間害人性命的鬼便是惡鬼。這種鬼一般情況下,在哪兒死的怨氣最重,而且還會頻繁在自己的‘地頭’吞吃人命。

都成了惡鬼,回到鬼界肯定沒什麽好果子吃,這些惡鬼們自己也知道,於是越來越惡劣,不僅吞人性命,連那人的生魂也要一並吞了,以壯大自己的魂力,免遭鬼界強制召回或捕殺。

孟祁安一開始就將無面水鬼定性成這一類地頭鬼,擁有一片自己的水域,沒事就勾幾個活人下來吃一吃。賀大鵬卻說自己沒被害,只是害怕之下失足落水?並且現在看來魂力完整,那個水鬼沒有回來等著吃掉他的生魂?

“你今天準備怎麽過?”孟祁安問。

“我、我沒啥安排啊。”賀大鵬作為一只沒有怨氣的新鬼,沒想害人,也沒什麽經驗,不知道要怎麽安排鬼生。

孟祁安滿意道:“那你先跟著我吧。”

“啊?”賀大鵬支支吾吾:“我、我跟您幹啥啊?”

守株待兔啊。孟祁安笑得和氣:“沒什麽,就看你無聊,陪你玩一天。”

賀大鵬有些開心,作為鬼他其實沒有朋友了,能有個說話的活人實在是難得:“好啊,那我該叫您什麽呢,趙小師父嗎?”

“孟昭。”

“啊?”賀大鵬疑惑:“我、我以為,您姓趙……”

對於一只鬼,孟祁安不吝告訴他自己的真名:“告訴你的那個才是真的。反正等你今晚去了鬼界,很快就會把所有人都忘了。”

賀大鵬眨了眨眼睛,好奇問:“鬼界?鬼界是什麽樣子啊?怎麽去的啊?”

“……不知道。”

“對不起啊。”賀大鵬有點無措:“您又沒死過,您怎麽會知道呢。”

“……”

他顯然不知道孟祁安還真死過,還比他早死了一百年。

孟祁安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努了努下巴:“走吧,帶我去你死的地方。”

賀大鵬在屋檐下怯生生看著正午白花花的陽光。

鬼魂白天也能出來,畢竟他是新鬼,魂力還算強大,扛一下烈陽沒什麽。可那也是在兒子差點死掉的情況下才逼迫他走出陰暗的,現在他在屋檐下待得好好的,有點不想出去被太陽烤。

他這樣的生魂被太陽一烤,魂力就滋啦啦燒起來,燒的多了,也存在不了太長時間。

孟祁安一邊感嘆自己太過貼心,一邊往回走去找阿清嫂:“阿清嫂,您能借我把傘嗎,最好是黑色的。”

“當然可以!”阿清嫂連忙從屋裏翻出一把黑傘遞給少年。

他撐開大黑傘檢查了一番,確認沒有破陋之處後走回屋檐下,示意賀大鵬鉆進去。

賀大鵬以前只聽說過類似的鬼故事,作為主角的經驗還是頭一次,迫不及待鉆了進去。

“孟小師父!”他的聲音聽著還有些興奮:“我會變形了!我竟然能變得這麽小啊?我能不能附在別的東西上啊?”

竟然是對自己沒有實體的靈體產生了興趣。

沒做過鬼的孟小師父開始給賀大鵬科普做鬼常識:“一般來說,附在凡品上是最簡單的。比如這把傘,或者是鍋碗瓢盆花瓶什麽的。所以人類有時候會聽見無人翻動的家中傳來物品的挪動聲,便可能是滯留在人間的小鬼在玩鬧。”

“一般沒有鬼會附在植物上,畢竟大部分植物向陽而生,沒哪只鬼喜歡曬太陽。”孟祁安在心裏補了一句,鬼藤除外。

“如果運氣好,附在充滿靈氣的寶物上,不但能溫養魂力,還能有助於修煉——這個你就不用了解了。”

他指了指空中飛過的麻雀:“再就是修煉到一定的境界的鬼魂,他們可以附在活物上,與其共生還是鳩占鵲巢看他們的心情,越弱小的活物越容易依附。同理,人也是活物。”

胸無大志的賀大鵬被孟小師父的話給嚇著了:“我、我才不會附在人、人的身上!”

“你當然不會。”孟祁安晃了晃傘,把傘裏的賀大鵬晃得東倒西歪:“我也就說出來給你長長見識,你還在我手裏呢。”

院子內的婦人們早就被孟神棍給嚇過了,此時豎著耳朵聽他給新鬼做科普,紛紛在腦海中開始搜索家裏那些鍋碗瓢盆有沒有出現過異常……

完了,細想來家裏不但鍋碗瓢盆不對勁,偷看自己洗澡的貓不對勁,甚至是在村裏來來回回的大黃狗也變得不對勁起來……

孟祁安決定帶賀大鵬去死的地方等那個無面水鬼——所有生魂在頭七過後,都會回到死亡的地點等待鬼界召喚,如果那個無面水鬼想要吞吃生魂壯大魂力,她定然會去賀大鵬死的地方等他。

阿清嫂她們見孟祁安要走,紛紛挽留,唯有阿蓮和賀大娘抱著孩子站在人群中沒有說話。

“他今晚就會走了。”孟祁安雙手捧著黑傘遞給她們:“你們要和他說說話嗎?他聽得到。”

阿蓮眼睛都哭腫了,別過臉沒接那把黑傘:“啥也別擔心……好好的走吧。”

賀大鵬的聲音有些悶悶的,他說:“……她在怨我那,死的早,還差點害死雙娃兒……”

一雙幹枯的、滿是皺紋的手輕輕撫上了黑傘。

“大鵬啊……”賀大娘顫著手接過黑傘:“你從小就聽話孝順,娘喜歡你喜歡的不得了……這一輩子,你當我兒子,我很開心。”

隨著那雙蒼老的手輕撫過黑傘表明,無形的水流從黑傘裏流出,越流越快:“娘……我也很開心……”

賀大娘愛憐的摸了許久黑傘,又小心將黑傘遞給了孟祁安:“趙師父啊,我把他交給你啦。”

孟祁安心裏酸酸的。母親去的早,他都快忘記她長什麽樣了。她說過什麽,他大多也記不清了,現在想來,母親離開他們的時候,也像賀大娘一般不舍吧。

他雙手接回黑傘準備離開,又在賀大鵬哭著說話時停了下來。明知有些話說了也無用,甚至會讓活著的人更加悲痛,可這一句,他想幫賀大鵬轉達。

“如果有下輩子的話。”孟祁安笑著對賀大娘說:“他想換他來照顧你。”

他轉身離開,背後哭聲一片。

黑傘也開始濕潤起來,大概是賀大鵬哭的太狠,陰氣都化成實體的水了。

陰冷的水順著黑傘不停流著,把孟祁安的袖子和手全打濕了。他下意識甩了甩手,把濕漉漉的手心在衣服上擦了擦。

“孟、孟小師父……”賀大鵬抽抽噎噎的:“不好意思啊……”

孟祁安走了兩步,而後嘆了口氣:“無妨。你哭你的。”

踏過折柳橋,穿過初夏綠意盎然的恬靜村落,一人一鬼停在了賀大鵬死去的那口井邊。

這口井便是最最普通的井,水深不見底,從表面上看去便是一圈死水。因為死了人,這口井便被荒廢了,村裏沒人來這口井打水了。孟祁安用井邊的水桶打了一桶水上來,掬了一捧,清澈的井水從他的指縫流下,又冰又涼,在初夏帶著沁人的涼爽。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陰氣太盛,他不著痕跡看了眼手裏的黑傘。

“就是這裏?”

“是的。”

孟祁安並沒有感應到任何遺留的怨氣。惡鬼害人不管成功與否,都會殘留下一股‘氣’,而這股氣用赤瞳便能看見。可現在不僅看不到,連唯一的陰氣都來自於賀大鵬這個可憐的落水鬼,半分找不到無面水鬼的下落。

一人一鬼在井邊從天亮等到天黑,等到裊裊炊煙起,家家戶戶開始做飯,香氣四溢。

“咕——”孟祁安捂住肚子。

賀大鵬終於能從黑傘裏出來了,他探了個腦袋:“孟小師父,你餓了。”

“我知道!”

從墳裏爬出來兩天孟祁安沒吃過一頓飽飯,此刻開始懷疑自己為什麽要管這檔子閑事。

遠遠閃著一點橙光,那抹橙光在夜色中慢慢靠近他。等近了,孟祁安竟見白天在折柳橋吵架的那對年輕夫妻提著燈籠和一個籃子走來。

“是趙小師父吧?”婦人看到少年身邊的黑傘,算是確認了他的身份,將籃子裏熱乎乎的饅頭和炒菜端出來:“小師父,我娘猜到您會在這裏,但賀家人還在我家,她走不開,就讓我們來給您送吃的吶。”

那漢子也遞上一個小包,打開一看,裏頭包了一身淺灰色七八成新的幹凈衣裳。

“是我弟弟的衣裳吶,都是幹凈的。晚上冷,娘說給您添點衣裳吶。”她這樣解釋。

孟祁安有些受寵若驚:“你娘是……”

“你見過的,大家都叫她阿清嫂。”

從墳裏爬出來兩天沒吃過一頓飽飯,懷疑自己為什麽要管閑事的孟祁安鼻子一酸。

路上會塞給落魄的陌生人果子,會惦記一個陌生人有沒有吃飯,會註意他破破爛爛的衣服,會用不傷少年人自尊心的方式送上自己的關心……

他為什麽要管閑事?

孟祁安鄭重接過食物和衣服,在黑夜中笑容燦爛,眼睛晶亮。

因為行俠仗義,除魔衛道,護的正是他們這樣的人啊。

作者有話要說:  孟錢:“誰還不是第一次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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