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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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北被阿瑪抱在懷裏, 他阿瑪長得高大,她的視野更高,耍幡的人站在三丈多高的大竿子上, 做出各種動作,人和竿頂的紅羅傘一樣迎風招展,她的一顆心也迎風招展, 快樂飛揚。

“阿瑪,額涅, 北北喜歡。”北北聽完一段說相聲的, “啪啪啪”鼓掌。

保康因為相聲裏的抖包袱樂呵,也因為小閨女眼裏臉上的光亮樂呵。

“阿瑪和額涅也喜歡。”雖然小閨女還聽不大懂這些段子裏的內涵, 但開心就好, “阿瑪回去, 給我們北北寫小童話。”

“小童話是什麽?阿瑪。”北北的大眼睛裏全是好奇。

“是給北北這個年紀的小娃娃看的小故事。前兒你瑪麼講得滿洲狼的傳說, 北北還記得嗎?”

“記得。”北北的聲音裏帶著緊張,小胖手不自覺地抓緊阿瑪的衣領, “小童話給北北嗎?阿瑪?”

保康一眼看到小閨女那長長的眼睫毛不安的抖動,心裏一酸:“當然是給阿瑪的小北北。”

北北的大眼睛定定地看著阿瑪,又在阿瑪的眼淚看到自己的小人影兒,心裏一熱, 腦袋就窩到阿瑪的肩窩上:“阿瑪最好。”

說著話,她還不自覺地動一動腦袋,條件發射一般蹭一蹭,試圖表達自己對阿瑪的感情。

保康的心裏軟的一塌糊塗。和媳婦兒對視一眼,都覺得小閨女應該是被之前一家人的變故嚇得了, 愧疚, 難過。

“阿瑪最好, 阿瑪的小北北也最好。”

“嗯。阿瑪最好,阿瑪的小北北也最好。”北北重覆阿瑪的話,就感覺他阿瑪是世界上最好的阿瑪,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娃娃。

…………

北北的事情給保康敲響警鐘,不光是北北的事情,還有弘晏和南南,兩個孩子一天天長大,這眼看要到青春叛逆期了,也不能放松。

他這對孩子們的事兒上心,在其他方面自然是時間不夠,幹脆把之前一家人推給他的事兒都推回去。

當然,面對來自兄弟們的抗議,咳咳,姐姐妹妹們都有自己的事兒家務,都回去婆家了。保康實話實說:“有事來商量,我這忙得沒時間。”

太子老大的不樂意:“你只有三個孩子,你就忙得沒時間?”

直郡王更不樂意:“三個孩子都離手了,也不需要你怎麽帶,就是北北也明年也要正式進學,你的時間都哪兒去了?”

保康不等其他兄弟開口,理直氣壯:“弘晏十三歲了,南南十一歲了,都到清青春叛逆期,加上前段時間家裏的事情,他們兩個也受到不小的打擊,我怕他們產生什麽錯誤的想法,及時發現,及時糾正。”

…………

其他兄弟叫保康弟弟/哥哥說得噎住,胤祉直接翻白眼兒:“養孩子有你這麽養的嗎?不是哥哥們說你啊保康弟弟。你看我們都比你孩子多,我們就從來沒有這些煩惱。再說了,你看看我們自個兒,不是長得挺好?”

汗阿瑪要想你這麽養孩子,那什麽事情也不用做了,天天圍著孩子轉悠吧。

直郡王立馬接口:“胤祉說得對。我說保康弟弟,弘晏和南南哪裏不對?身體康健、孝順長輩,照顧小妹妹,在學院裏老師們還天天誇……

有空還和一幫子堂兄弟堂姐妹們去爬西山,在四九城各個胡同轉悠吃喝玩樂,有什麽需要‘發現’?”

太子立馬跟上:“要我說,保康弟弟你之前養孩子的方法太精細了,這一放手就不適應了。你看我家的孩子,打小兒就扔給乳母老師,現在什麽問題也沒有。他們壓根兒就找不到問題……”

“咳咳。”胤禛咳嗦兩聲。太子意識到自己的說法兒不對勁,立即改口:“為人父母,不容易,我們都有體會。”

語重心長,頗為理解:“跟一個小紅蝦一樣養大,養的白白胖胖,養到會走會跑,哎,我知道保康弟弟一定不舍得放手。可孩子長大了,就要放手給他自己飛不是?”

“弘晏和南南現在還小,他們開始獨立做事兒,有不對的地方我們再給指出來,這才是正理兒。保康弟弟啊,我們做阿瑪的,要對孩子有信心,不能攔著他們獨立。想當年,我們這麽大的時候,那都南下北上了……”

太子呱呱呱一通話,有理有據,聲情並茂。其他兄弟們紛紛附和,根本不給保康反對的機會。

胤禛一本正經臉:“吏部的事情還是要保康哥哥幫忙。”

胤祺憨憨笑:“理藩院的事情也需要保康哥哥幫忙。”

胤佑耍無賴:“刑部的事情也需要保康弟弟幫忙。”

胤祚嚶嚶嚶:“這次的書畫展覽也需要保康哥哥幫忙。”

胤禩好歹“溫和”一些:“自從我有了大閨女,我也是含在嘴裏怕燙著,捧在手心裏怕摔著,恨不得天天和她待在一塊兒,生怕她一下子長大了,嫁人了。我非常理解保康哥哥的心情,可孩子總歸是要長大……”

保康聽著他們一言一語的,不慌不忙,不疾不徐。

“吏部的事情,我正要有個事兒要說。大清國的孩子們進學後學習律法,好像都沒有學到心裏去,考試也知道死記硬背,考完就忘記。律法是每一個人都應該掌握的一門自救技能,豈可如此忽視?”

胤祥哈哈哈笑:“保康哥哥,這個事兒我知道。這不都是考試鬧的嗎?其實也不是考試鬧的,我們的文化講究‘情理法’,官府斷案子也是。就比如前幾天汗阿瑪剛剛審完的死刑案子。”

“東方文化裏面缺少‘契約精神’。這個一時難以改變。老百姓樸素的認知是,就是學會了律法也沒用。打官司要花錢,一般人家哪裏打的起官司。真到了要打官司的時候……”

胤禵麻利地接口:“托人情,找關系,送銀子……反正‘人嘴兩張皮怎麽說都是理兒’。官府斷案子的時候,翻翻之前這類案子怎麽判的,考量考量“情理法”,就這麽判了。”

保康擡手按按眉心。

“我知道世人對律法不大信任,律法也是人制定的,律法也是人使用的,學習律法不如和人打好關系。可是我們要完善一個司法體制,這套體制,不是來約束老百姓的,而是可以約束權利實施人。”

“打個比方,當年很多人借國庫銀子的事兒,為何沒人吱一聲一直到大哥提出來?權利大於法,缺乏有力的監督。如果在胤祚第一次朝國庫借一萬兩銀子的時候就有人敢提出來,後面的幾萬銀子的事兒就不會發生。”

胤祚:“……”默默鼻子,低頭不敢吱聲。

其他兄弟:“……”權利上:他們是皇子,老臣是老臣,就是最耿直的禦史也要掂量掂量“吱一聲”的代價。情理上,他們是皇子,老臣是老臣,花花國庫的銀子怎麽了?

好吧,這是不對的。一個個的,除了胤禛都裝鵪鶉。保康:“……”

看一圈兒這些糟心兄弟們,提出另外一個事兒。

“曹家和八大皇商的事兒,胤禩你來,先把這些年的賬目全部理清楚……”

胤禩心頭一跳,慢慢轉頭看向他大哥。

他大哥直郡王:“……”特無助地一抹臉。

“查查。工部的事兒也查查。這幾年,官員貪汙情況少了很多,胤禛將官場風氣維持的非常好。倒是工部的各種工程款這一方面……需要狠狠地查一查。”

一轉眼,對他們的保康弟弟/哥哥偷懶兒的批判大會,改成他們的保康弟弟/哥哥這段時間參與政務針對時弊的批判大會,各位哥哥弟弟們,懵。

秋日的上午因為小小的陰雨天帶上絲絲涼意,早朝後準備一邊休息一邊“舌戰康弟弟/哥哥”的一幹皇子們都焉巴巴的;這些日子專心負責秋審一事的皇上聽說後,搖頭笑。

曹家和八大皇商……皇上想一想,又忍不住嘆氣。他這些年給曹家的榮譽,確實太過了。現在收拾收拾也好,等將來歸攏一起算,那才是淒慘。

至於弘晏和南南的教育問題……皇上倒是不擔心。兩個孩子都是他們的阿瑪額涅親手養大,又是他汗阿瑪和他精心教導長大,就算有一時的小錯誤走了小彎路,那也不是事兒。

唯一的一點,兩個孩子都隨他們的阿瑪的心大,這將來……一套完善的體質約束“約束權利實施人”……

說句實話,皇上一輩子在權利窩窩裏打滾,皇上真不想相信這片大陸根深蒂固的“權利崇拜”思想會能有改善。

當然,有個約束更好。一個朝代剛發展的時候,蒸蒸日上,什麽整頓改革只要實施得當就可以完成。可是一旦到了發展成熟期,那就難了。頂多和前朝的“張居正”變法一樣來一個小水花一般的“中興”。

皇上心裏自有謀算,晚上的時候,太子來找他說著這個事兒,皇上就表示出支持的態度。

父子兩個散步,皇上的語氣也是平靜的。

“商鞅變法和張居正變化的區別,王安石變法,保成說說看?”

太子一楞:“商鞅變法,使得秦國富裕強大。但他損害秦國王公貴族的利益,所以秦孝公一去世他就被車裂……”

“王安石變法,重在強兵,王安石也算是半個法家之人,可惜當時的大宋情況,他註定不能成功……

張居正的變法也是。很多人說如果張居正不死,變法得以實施下去,大明王朝就會興起……保成認為,沒有這個如果。”

皇上微微笑:“保成的認知很到位。宋朝有很多問題,在一開始的時候不明顯,宋仁宗時期還可以維持,到了宋神宗事情,變得嚴重,不得不變法。可是那已經晚了。”

“所謂的張居正變法帶來的中興,和王安石變法一樣,同樣帶來很多新的問題。”

“一個朝代,蒸蒸日上的時候什麽都好,人都追逐利益嘛,跟著你有肉吃,自然是一窩蜂地用上來。可是‘趨利避害’是共生的。一旦一個朝代開始走下坡路,不說改革,一片偶然的灰塵落下來,都可以壓垮它……”

有難的時候墻倒眾人推。各自去尋求新的主子,新的出路。這個也是人之常情。就好比歷朝歷代的中後期一般。

“汗阿瑪也不知道,到了那個時候,我們愛新覺羅家的繼承人,會是什麽樣子。英吉利的光榮革命你知道,其導~火索,不就是詹姆斯二世不顧律法放縱自己的權利**所導致?”

“詹姆斯二世還可以去法國避難,照樣過他的貴族生活。他的兒子也有底氣拒絕英吉利議會的要求,寧可放棄英吉利王位也不改變天主教信仰。可是,汗阿瑪擔心啊,再過一百年,再有這麽的事兒……”

皇上是真的擔心。一個國家興盛的時候,權利實施人,皇家人,折騰一二沒有關系,若到了那麽一天,不折騰都會天掉麻煩,再不長心沒有約束的肆意折騰,直接玩完。

太子因為他汗阿瑪的話迷迷瞪瞪的。

做皇家人,不就是為了肆意享受榮華富貴?可以說努力做事造福國家和百姓名垂千古等等,可對於個人來說,做官,做皇帝,都是為了做“人上人”,如果沒有這個享受的誘惑,誰去努力做事?

皇上一瞪眼:“付出有回報,投胎好命好也有回報,可這個回報,應該有個約束。”

“天主教徒謀殺國王一案,多麽小的一件事情,卻造成這番結果。你有沒有想過其中的原因?”

太子:“……”

英吉利的天主教和新教經過幾百年的抗爭,信仰新教的人占據一大半。可當年詹姆斯二世全然不顧國內外的普遍反對,違背以前制定的“宣誓條例”,委任天主教徒到軍隊、政府部門、教會、大學……去擔任重要職務。

他還先後發布兩個“寬容宣言”,給予包括天主教徒在內的所有非新教教徒以信教自由,殘酷迫害清教徒,向英國工商業主要競爭者——法國靠攏,嚴重危害英吉利資產階級和新貴族的利益。

甭管詹姆斯二世因為繼位前的“天主教徒謀殺國王一案”受了多大的委屈,他這番報覆,那就是沒有約束的“喪心病狂”,不光他的兩個女兒背叛他,一大半的英吉利人都背叛他。

在太子看來,他本人的這番遭遇,那是真不冤枉。當然,他的運氣也可以,有法蘭西的路易十四因為各種原因保護他。

太子沈默不語。路易十四已經去世,康熙五十四年。重孫子路易小王子繼位成為路易十五——國內攝政王攬政,國外有西班牙的親叔叔腓力虎視眈眈,國內外都有因為人文覺醒帶來的各種問題……

一旦法蘭西發生政變,路易十五……能有詹姆斯二世的好運氣?

太子神色黯淡:“汗阿瑪……”

皇上搖頭:“你也出去看了,你覺得,我們能阻止嗎?”

不能。路易十四費那麽大力氣,也不能阻止法蘭西的人文思潮。可就因為知道,太子的心裏更難受。

反抗這股大勢,結局很可能和如今的英吉利王室一般。不反抗,順其自然,結局又能好到哪裏去?

皇上擡手拍拍太子的肩膀,嘆氣。

“汗阿瑪有時候也會想,如果我們大清,和前朝一樣采取閉關鎖國的政策,會如何?”

太子的嘴角倔強的抿住。皇上就笑。

“八旗的好兒郎,寧可在大江大海裏翻滾迎接各種困難,也不能讓自己做一個井底之蛙。汗阿瑪很慶幸。”

太子的眼淚出來。

皇上抱抱這個兒子,忍不住眼睛紅了。

…………

如今的大清國,家家戶戶用太陽能熱水器,滿滿當當的肥皂、玻璃等等家庭用具,還有拖拉機,還有脫粒機……

女子基本上從家務中解脫出來一半兒,男子基本從田地裏解脫出來一半兒,有了空閑時間做什麽?

陪陪家人,看書看報聽戲聽段子,坐火車出門玩一玩看一看……人啊,一旦手腳空下來,那腦袋就要動不是?這麽一動腦袋,就會思考出來道道不是?更不要說這一代接受普及教育長大的年輕人。

京城,乃至整個京畿地區到江南地區,基本完成電纜鋪設任務,電燈電話從軍用官府用,到富貴人家,再到普通老百姓家……一步一步的,大清人夜裏的十二小時也解放出來。

保康和胤禛折騰的人口控制能有明顯的效果,這就是證明。吃飽喝足的大清人有了自己的夜間娛樂,不再專註於生兒育女,一對夫妻生兩三個就好,你好我好誰都輕松,反正現在小套套越來越便宜……

時代變了。

冬至節的時候,皇上領著一家人祭祀皇陵,對著他汗阿瑪的陵墓,深深地感嘆:“時代變了,玄燁也不得不放手了。”

權利就像手心裏的沙子,抓的越緊,越容易失去。他活到這個歲數,再不甘心,也懂了當年他汗阿瑪的教導。

皇上想起當年,忍不住眼淚出來。可他懂得又如何?他如何甘心?他做夢都想大清王朝千秋萬代,子孫後人世世代代享受無上尊榮。

可他不甘心又如何?

皇上一時心生頹敗,特傷心的那一種。

一幹兒孫們瞧著皇上的模樣,不知道的,不敢上前勸說。知道的,不知道怎麽勸說。

咳咳,除了保康,他們也都特難受,比如太子和胤禛也都眼淚出來了。

保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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