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稱暮安的道士走上石階，然後伸出了手，“把他給我。”

“……”

暮安看著程請司一臉戒備，死活不撒手的樣子，嘆了一口氣，“你記得我師傅給你算的卦吧？”

“……記得。”

“清冷性，玉南緣。難得動情，殺父弒母，魂飛魄散。”

這是程請司出生的時候，程將軍請了這一帶著名的道長算的卦，卦象並不好，程將軍氣得把青山道長趕了出去。

沒想到，十幾年後，真的一件一件應驗了。

“難道魂飛魄散指的不是我？”

程請司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罪，也明白自己做的什麽事，所以他一直以為魂飛魄散不得好死的是自己。

沒想到，是他懷裏的人。

暮安翻了一個白眼，“當然不是你，你命硬。程南瓜的魂魄養育了南瓜妖，南瓜妖在還好，誰知道南瓜妖直接被弄走了，程南瓜的魂魄就松動了，你又作死，程南瓜的七魂最起碼飛了六魂。”

“那他現在是怎麽回事？”

程請司看著程南瓜無神的雙眼，心裏既後悔又難受。

“拜托，七魂對應的是人的各種感情，現在六魂沒了，他不就是行屍走肉人了？”

“……那他怎麽不動？”行屍走肉會吃人還好，程南瓜一動不動的，看著人心裏疼。

暮安猶豫了一下，才道，“大概是他的欲望也沒了，就不想動不想說話了。”

“有什麽辦法救他麽？”程請司幾乎要落下淚來。

“……我……額，你先把他給我，我想想吧。”

暮安撓撓頭，笑了笑才道。

“不行！”沒想程請司斷然拒絕，他把臉貼到程南瓜冰冷的面容上，眼角滑下濕潤溫熱的液體。

“……我不要他離開我。”那麽說著，程請司臉側了側，埋到了程南瓜肩窩。

良久，他才擡起頭，眼圈微紅，臉色有點虛弱，但是眼睛裏滿是冷酷。

暮安一直安靜的站著，看到程請司不善的看著他，他才咧咧嘴，擺擺手，“算了算了，他魂飛魄散我也不管了，隨便你吧。”

聽到魂飛魄散這四個字，程請司身子顫抖了一下，他感到心臟被揪緊，一點點碾碎，然後，埋到黑暗的地方。

“你走吧。”

程請司轉身。

“我會找人救他，他是我的，怎麽能……離開我……”

自言自語的問著，他堅定了信心，親了親程南瓜的嘴唇，“南瓜真乖……雖然南瓜這樣也很好看……但是哥哥更想看你笑著的樣子哦……”

言語之間，已然有了瘋魔的意味。

暮安神色覆雜，倒是正經了很多。

他手指微動，輕輕的在程請司身上下了一個探聽的咒術。

希望程請司不要做出什麽傻事才好。

七天後。深夜。

暮安坐在高樓上，手裏拿著酒壺，一口一口吞咽著，並不覺得美味，也不覺得難喝，就像是任務一樣，平然讓人覺得索然無味。

他的眼睛像是深邃的星空，波濤暗湧，又像是深海，寂靜無聲，深藏著各種危險。

他靜靜的聽著從程請司那邊傳來的模糊的交談聲。

“……可……”

“……是你……保證……”

“……當然……我……”

刺啦一聲，暮安皺皺眉頭，這是他最後聽到的幾個字，他扔掉酒壺，雙手翻轉幾下，口中默念著，下一刻，他身形恍惚，然後消失。

陰暗的地下室。

程南瓜面色青紫，雙眼緊閉，呼吸已經停止。

程請司跪在他旁邊，眼淚止不住的流淌，捂著他的嘴。

他見證了程南瓜身體一點一點冰冷的過程，是那麽的清晰，是那麽的疼。

燭火搖曳，他在流淚，他身後的人在淡笑。

那人年紀已經很大了，只是眼神依然銳利的像是刀刃一樣。

他的手指枯瘦的像是竹節，指甲烏黑，仿佛充滿了毒素。他淡淡的看著，然後道，“程少爺，時間差不多了。”

“……”程請司沈默了一下，站了起來，最後吻在程南瓜額頭，輕而淺的像是一場夢，現在這夢要醒了，恢覆一切的殘酷血腥。

暮安站在角落，眼神寂靜，他沒有笑，與平日裏吊兒郎當的形象反差很大，但是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

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符紙，用牙將食指咬破，粘稠猩甜的血液幾乎是立刻就流了出來，他眉頭也不皺的，手指在符紙上滑動兩下，寫下一下一個，殺字。

力量修煉到他這個境界的，已經不需要專門的本身就帶有靈力的咒文，隨意寫畫，皆可傷人，他腦海中，想象著符咒化為利刃刺死那老人和程請司的畫面。

然後慢慢的睜開眼，把符紙放到唇邊，輕輕一吹，符紙飄悠悠的飛了出去。

老人此刻正從袖子裏掏出了一把匕首，匕首尖端泛著青紫的光芒，看著很是駭人，尖端正對著程南瓜眉心，慢慢的，但是堅定不移的落下。

直至觸碰到了那柔軟的皮肉，皮肉被碾壓，下陷，一點一點，黑色的血液順著程南瓜眉心流了出來，但只有一滴。

下一刻，他就感覺到了心臟處的疼痛。

手一抖，匕首落在地上，他猛地轉身。暮安站在那裏，不悲不怒，淡然的像是一尊石像。

程請司倒在一邊，從他身下流出一大片嫣紅的血液，猩甜刺鼻，濃重的血腥味充滿了每一處，令人作嘔。

“大師兄……”暮安叫了一聲，右手夾了一張符紙放到臉側，他笑了一下，然後嘴唇微動，那符紙就化成一只金色的老虎，氣勢凜凜的朝著大師兄飛過去。

大師兄額頭滑下汗，自知自己絕沒有辦法逃脫，他絕望的閉上眼，卻突然靈機一動，想到了什麽。

“哈哈哈……”大師兄突然大笑起來，被老虎一口吞食。

“……情劫……”

兩個字從大師兄消失的地方緩緩傳出，金色老虎打了個飽嗝，尾巴一甩一甩的消失了。

暮安走到程南瓜身邊，手上輕輕一動，程南瓜的身體就漂浮起來。

他劃開手腕，流出血液，一點一滴，從程南瓜凝結了一滴黑色血液的眉心，向下，那黑色血液被沖掉，紅色的血覆蓋了程南瓜的身體。

暮安感到身子有點虛弱，他眼神一瞥，看到了躺在那裏的程請司，就趁著人血還熱乎著，騰出一只手，抓了一下，程請司就化為了幹屍，一團血液飄到程南瓜上方，暮安手掌一松，血液劈頭蓋臉的撒下來，像是血雨。

在這血雨裏，程南瓜的身體慢慢的縮小，最後，變成了一個嬰兒大小。

荒郊野外，程南瓜被小心翼翼的放在棺木之中，程請司的皮囊也隨意的被暮安揉吧揉吧成一坨，塞到了一邊。

合上棺材，暮安一下一下，用手埋上了棺材。

他靠在土包上面，眼睛虛虛的看著月亮，手摸著程南瓜的衣服，露出一個笑。

有點淡然，又有點期待，還有點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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