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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八家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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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之聲清晰地在耳邊響起, 其中堅定之意,讓既明就算想欺騙自己聽錯了都不行。他一把甩開對方的手,失望哽咽道:“你變了……”

“說什麽不能走, 還不是不願走……阿娘說的沒錯, 人類都很貪婪, 得到一點, 就想要更多,為了利益相互殘殺, 沒完沒了,永無止境。”

用手背抹了把眼淚,他低垂著頭,壯碩的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邁著沈重的腳步, 轉身走到門口。門外弟子聽聲將門打開,他半面身子被殘陽映成血色, 說出來的話也句句戳心:“你與那群人,也沒什麽不同。”

說罷,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張曦知曉,若非對自己失望透頂, 以即明的性格, 斷不會說出這般傷人的話。但他同樣知曉,與整個武林對抗有多麽兇險,成功便罷,一旦失敗, 便是滅頂之災, 只要有機會置身事外,那還是莫要牽扯為好。

背後的手漸漸握緊, 他偏過頭,不去看殿門的方向,但理智雖控制住了自己的行為,腦中仍舊不受控制的回想著方才既明通紅的眼眶,和哽咽的模樣。

嘆息幾不可聞,剛出口,便消散在空氣中。

現在天色已晚,內島所居的扶桑靈木也散出瑩瑩微光,各處都點起靈燈,照得夜明如晝。在殿中多次拿起靈簡都看不進去後,他終於也不再強迫自己擊中註意,決定出去走走,雖不知前往何處,也總比在這沈悶的環境中荒廢時間要好。

“阿曦。”

一出門,便聽到那個熟悉的天籟之音,張曦這時才發現,仇斷腸竟靠坐在門口石柱上,雙手抱胸,仿佛已經等了許久。不知方才在殿中與既明的對話被聽去多少,他沈默一息,道:“你都聽到了?”

拍了拍衣擺上不存在的土,仇斷腸挑了挑眉,不置可否道:“你是要去追人,還是出來散心?要是追人的話,我倒是知道那野小子跑哪去了。”

即使現在追上去了,也無法解決其中矛盾,張曦在心中嘆了口氣,還未言語,便聽仇斷腸滿臉了然之色,笑道:“看來不是追人,看你現下也沒什麽事的樣子,許久未見,阿曦可願與我隨便走走?”

自己現在心緒不寧,著實沒有心思聊天,他正要拒絕,忽見對方身形一晃,轉眼便出現在自己身邊,牽起自己袖角便走,不由分說道:“我在中原這麽久,都想死你了,日盼夜盼好不容易見面,竟然還要為了那個野小子拒絕我,我可是一回來就馬不停蹄地往你這邊趕!反正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沒得商量!”

見這人說到最後竟耍起賴來,張曦也不好拒絕,只不自在地將對方手拂下去,無奈道:“依你便是,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見人妥協,仇斷腸鳳眸微彎,神秘地眨了眨,笑道:“我偶然間發現的一處所在,你一定會喜歡!”

張曦在天海岸這段時間不是在處理門派事物,就是謀劃對抗中原門派,閑暇時也常與圭璋點茶,這偌大一個天海岸,倒是沒怎麽轉過。既然已有目的,又說得這般篤定,他心下也多了分期待,亦欣然前往。

這一走,便走了許久,仇斷腸口中隱秘的地方並非在內島,甚至不在天海岸整個門派之內,而是天海岸旁的一處小島嶼上……或者更確切些,是小島中央的一大片湖。

自然造化總是神奇,在汪洋包裹下,這個不過十餘裏寬的小島中孕育出了一片清澈透底的湖。無數叫不出名字的靈木自海邊整齊有序地排列,一直蔓延到湖水中,參差成林。

夜幕倒映在最中央空出的那塊最為純凈的湖水中,透亮的水清得仿佛一節膠狀蘆薈,鮮翠的水草被星光包裹,如同原野上的牧草,沒有一絲雜色,整整齊齊地映在水中。一旁靈木上開滿了花,花型與臘梅相近,姹紫嫣紅,靈蕊隱有微光,恰似上元燈節時人們提著的花燈,煞是可愛。

湖心這裏距離海邊已有些距離,只能隱隱約約聽到一些浪濤拍岸,潮起潮落的聲音。海風帶著些許鹹腥味吹過,搖動樹影,帶著星點靈花散落,天上水中,俱是璀璨星光,美得如夢似幻。

仇斷腸來了這裏許多次,輕車熟路地找到邊上幾處浮木倒塌形成的天然平臺,展袖一揮,便將落葉和些許水跡清理幹凈,再將自己鮮紅外袍鋪下,正可供人安坐。收罷,他做出‘請’的手勢,似是邀功地看向身邊之人,笑道:“怎麽,你可喜歡這裏?”

繁星清泉,靈花靜水,這幕安寧靜謐的景色,讓張曦繁亂的心情沈澱下來許多,聽對方這般說,知曉是為自己安心,便輕笑道:“多謝。”

“你喜歡就好。”揚袍落座,仇斷腸一腳踩在潮濕的斷木上,一手撐在旁邊,側身看向同樣坐下的人。他泛著暗紅的發梢和肩膀衣服上不知何時沾了幾朵靈花,仿佛星子落塵,綴在身上,襯著那張絕美的面容,簡直像是靈花成精,神仙下凡了。

張曦被景色吸引,也不知要說些什麽,便沒有開口。

仇斷腸也不急,只假借觀花之態,不時偷覷對方側臉。這般靜靜地坐了許久,他見對方雖嘴上說無事,但眉宇間依舊隱有憂思,想了想,薄唇微啟,輕輕地開始哼唱一首歌謠。

這歌謠並非尋常通用的語言,張曦聽不懂其中的內容,但這歌聲婉轉悠長,配合極有韻律的吐字,和著帶著潮意的晚風,一點一點撥弄著心中漣漪。

仇斷腸聲音清澈悅耳,每個音節都溫柔似水,仿佛在娓娓吟誦著一個古老的故事。他並沒有看著身旁的人,而是鳳眸輕闔,專心致志地唱著,天地萬物都在這動人的歌聲中沈寂無聲,木下清泉沈靜如璧,水草卻隨著每個音節有韻律地搖擺。

每個字,都是心聲;每個音,都是為了身旁之人,以歌喉為樂,曲音婉轉,訴娓娓情思。

一曲罷,萬籟俱靜,靈光落在仇斷腸的眉間,似欲將人帶入天地所作的畫中。而這畫中人卻像是怕驚擾了身邊凝神聽曲的偃甲,收起在外的狂肆張揚,放緩了語氣,輕聲道:“這是我娘小時哼給我與阿兄的小調,每次聽了,我們都會忘掉煩惱,你現在可還在傷心?”

也不知是那小調當真有安定人心的力量,還是因為哼小調的人的這份心意,張曦並未回應,而是伸出手,以靈摘下一片青翠靈葉。將半片葉子含在唇間,他試了兩個音,便以葉做笛,將方才聽到的小調重新吹奏了一遍。

葉笛悠揚,同樣的曲子,在他吹來,少了幾抹溫柔纏綿,多了幾分明朗灑脫。

一首曲子,立刻變展現出心情變化,知曉自己安慰起了作用,仇斷腸暗紅的眸中沒了平日裏的邪肆和銳意,滿是柔情,滿是歡喜。他凝視著對方,忽然手下一撐,便如展翅的鳥兒,飛到了湖心。

鮮紅的長袍被風吹起,絕美的面容在夜色下美得不真實,他前足點在盈滿繁星的湖面,和著風聲,隨著葉笛,在這婆娑樹影之中,漫天星河之下,天光水色之間,舞了起來。

由徐而急,自舒而展,烏發流綺,轉旋翩翩。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從風回袖,天鸞翔鳳。飛袂弄月,拂花斂春,盈光滿襟,振枝香雨。*

傳聞上古瑞獸鳳凰能歌善舞,所經之處,便有福澤降世。縱橫山莊歷代覺醒血脈的不少,卻輕易不歌,無事不舞,蓋因在鳳凰的認知中,歌舞有祈福之願,並且若是單獨跳給某個人,同樣具有求偶之意。

在靈契簽訂時,仇斷腸便已認定張曦是自己終生的伴侶,別離相思之情,被既明捷足先登之憂,讓他終究不再隱瞞愛意。他恣意舒展著身軀,舉手投足,俱是難以描述的聖潔,擡首曼回眸,揚袖身轉軸,步履踏式,柔而不媚,點散池中月。

一曲罷,舞歇,身姿回轉間,正單膝跪在張曦了面前。他仰著頭,微卷的長發鋪了滿背,右耳翀血靈玉所制的鮮紅耳墜輕晃,為那張絕美的臉平添幾分妖冶,蒼白的手撐地,鳳眸眨也不眨的凝視著對方。

張曦平生從不好美色,也不認為自己會對這些身外之物動容,但看過這場舞,放下葉笛時,滿心都只剩下驚艷兩字,甚至找不出合適的此回來描述自己現在的心情。此時近距離地註視著這張完美無瑕的面孔,只覺腦中一片空白,竟完全不曾發現兩人的距離早已過近了。

仇斷腸見目的達成,殷紅唇角勾起,帶著邪肆笑意,微微向前傾身,便輕吻上了這個被自己魅惑住的人。

若說第一次在經緯盤被吻是不慎,這回就是單純的反應不及了,張曦就這麽楞楞地讓對方吻了兩息,才條件反射地伸手要將人推開。

但這一回,仇斷腸卻不願再退,而是用纖長的手指扣住對方後腦,微微用力,強硬地將兩人的距離又拉進了些。

作者有話要說:

*“永(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文選·蔔商〈毛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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