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物

關燈
我焦急地說:“你是沒事,可雅兒心疼。”說著不管不顧地把他的右手從背後拽出來。出塞之前,知道一路上難免會有磕磕碰碰,特意準備了一些跌打損傷的藥,幸好這次也隨身帶著。本來可以用帕子包紮的,可淚水浸濕後還沒幹,想了想,我從遠處的地上撿起那把藏刀,又轉過身去,解開衣服,用藏刀從白色的中衣上割了一塊方布,對折成三角形。

覆又回到他身邊,他目光溫和地看著我,主動配合地伸出右手。我先在傷口上撒上藥,盡量輕輕地塗抹均勻,將那三角形的布一折二,他的手放在中間,中指對準頂角,把頂角上翻蓋住手背,然後兩角在手背交叉,圍繞腕關節在手背上打結。這些步驟我倒是清楚,可不曾練習,而且又怕弄疼他,所以動作有些緩慢。

在我包紮的同時,他的視線移向飄渺的遠方,用平靜醇厚的語氣,似是安慰又像是講述一個遼遠的故事:“我真的沒事。記得從4歲(康熙二十年)起,每天寅時(早上3點)便會被叫起,到無逸齋和兄弟們一起開始一天的學習。卯時(5點)開始學習滿蒙漢文,每篇都要朗誦一百二十遍,之後還要背誦一百二十遍,皇阿瑪下朝後時不時地過來檢查。直到午時開始練習書法,不管是讀書還是寫字都必須正襟危坐,而且每一個字要寫一百遍。夏季的時候,就算屋裏很悶熱,也不許我們用扇子。”

“未時(下午1點)之後是我們一天中最開心的時候,因為終於可以出來透透氣了。無逸齋外面的院落有一個靶場,我們可以射箭、騎馬,練習武藝。黃昏時分,皇阿瑪經常會再到無逸齋檢查功課,他先命我們一個一個背誦,接著會檢查我們的箭法,先命我們一個一個射,之後幾位師傅跟著去射,最後他會再親自下場,總是連發連中。那時,在我的心目中,他就是一個無所不能的天神,是我的榜樣,更是我的目標。”

“就這樣,無論嚴寒酷暑,沒有一天中斷,甚至有時候學得累到咳血,但我仍得堅持下去,不能停也不敢停。我深知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況且我的兄弟們也個個優秀,大哥武藝高強,是打仗的能手;三哥博學強知,寫得一手好字;八弟天資聰穎,處事左右逢源;太子就更不用說了,皇阿瑪親自撫育,‘騎射、言詞、文學,無不及人之處’,‘舉朝皆稱皇太子之善’。”正好包紮完,聽見“咳血”二字手不由地一抖,心也抽痛起來,他原是浴血戰鬥過的鳳凰,手上的傷自然微不足道。對比起來,我們現代人在學生時代遇到的困難真是不值一提。

“眾人都對我敬而遠之甚至唯恐避之不及,性情孤僻,剛愎多疑,喜怒不定,脾氣暴躁,這些都是他們對我的印象。我不想否認更不想辯解,覺得這樣也沒什麽不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斯已矣。’我時常拿這句話寬慰自己。”你也是人心肉長的,怎會真的做到完全不在乎,只能用空洞的警句讓自己好過一點。我無能無力,只有全神貫註地傾聽,雙手緊緊握住他的左手,想要傳遞給他哪怕是很渺小的力量。

“我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踽踽獨行地走下去,沒想到遇上了你,確切的說是掉入水裏之後的你。你以前只同十四弟親近,可之後總是躲著他;十三弟風流倜儻,你只當他為良師益友;太子身份尊貴,可你卻無畏地頂撞於他;甚至對於皇阿瑪,你都只是淡淡地看上一眼。你就想一道無解的謎題,令人看不透、猜不出。我一度以為一定是什麽人把你安插到我身邊的,可後來的一切都說明沒有誰可以派遣你,你只聽從自己的心。我知道,你的心裏只有我。”我的心事他竟知道,是啊,又有什麽可以瞞得了他犀利得可以洞察人心的雙眼,只是,我沒想到自己真的可以走入他的心中。

“所以,雅兒,我來了。我怕來晚了,你的心早已離去。我怕錯過了,自己或許後悔終生。我更怕自己還未得到便已失去,總感覺你的心有時游離在這片天地之外,似乎突然會像雁過無痕一樣消失。”一絲哀痛和仿徨泥牛入海似的沈入他宛若星辰的雙眸裏,他真實地存在於我的眼前,可這飄忽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我堅定地直視著他的雙眼,直指他的內心,認真地說:“胤禛的心是天下至珍至貴之物,雅兒得你垂青,此生足矣。雅兒此生唯一的願望便是站在你一轉頭就能看到雅兒的地方。”忽又想起《致橡樹》可以表達我想表達的意思,“雅兒想念一首詩給胤禛,可以麽?”他眼中燃著期待的光芒,點了點頭。我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倔強地看著他,畢竟以後真正在一起的時間不會太多,清清嗓子,吟誦道:

“我如果愛你——

絕不像攀援的淩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愛你——

絕不學癡情的鳥兒,

為綠蔭重覆單調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來清涼的慰籍;

也不止像險峰,增加你的高度,襯托你的威儀。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這些都還不夠!

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做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緊握在地下,

葉,相觸在雲裏。

每一陣風過,

我們都互相致意,

但沒有人

聽懂我們的言語。

你有你的銅枝鐵幹,

像刀,像劍,也像戟,

我有我的紅碩花朵,

像沈重的嘆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

我們共享霧霭、流嵐、虹霓,

仿佛永遠分離,

卻又終身相依,

這才是偉大的愛情,

堅貞就在這裏:

不僅愛你偉岸的身軀,

也愛你堅持的位置,腳下的土地。”

我高估了自己,沒念幾句,眼睛雖還看著他的方向,可已經失焦,不敢看他的表情,念完後又趕忙埋下頭來,雙頰發燙。他什麽也沒說,我也說不出來,空氣像是凝固了,可沒有絲毫尷尬。他拉過我的手,擁我緊緊入懷,肩頭微微抖動著,飽滿的胸膛明顯地起伏著,可以清楚地聽到他業已加速的心跳聲。我能夠感覺到,他內心的豪情與震撼,還有無與倫比的強大和自信。他的身體有一種攝人心魄的力量,是種能席卷著將我靈魂帶走,而我卻甘之若飴的力量。

良久,他才緩緩放開我,皺眉道:“雅兒,你確定這是詩?”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撫平他的眉間的紋路,想逗他一逗,作失望狀道:“堂堂大清的四貝勒竟如此孤陋寡聞,這叫白話韻文也叫語體詩,當然是詩了。況且詞句格式究竟還是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緊。”現代詩那三個字終究咽下去了,我不敢冒險,怕他以為我是妖怪;更怕他知道“大清帝國終覆滅”這一事實,他以後每天兢兢業業,勵精圖治,宵衣旰食,勤政無怠,十三年如一日,可是“三百年來給誰看”?

他有些惱,在我額頭上狠狠來了個爆栗,說:“看來你是真的不怕我,得讓你知道我的厲害。”敲打的那下真的很疼,再加上剛才的擔憂疑慮,淚珠止不住地落下,哽咽著說:“雅兒怎麽不怕胤禛?雅兒怕你傷心,怕你憂愁,怕你不能得償所願、施展才能,怕你以後不要雅兒,更怕雅兒會身不由己地離開這兒。”說著嗚咽地哭起來。

他見我這樣,一時慌了,手足無措,覆又輕輕地抱住我,柔聲安慰道:“好了,雅兒不哭,都是我不好。要不你也打我兩下出出氣。”我擡起手來想朝他的胸膛捶去,但到半空中又緩緩放下,他見此輕笑一聲,聲音悶悶地,像是從身體裏發出,問:“你怎麽不打,心疼了?”我嘴硬道:“才不是呢,我怕自己手疼。”說著將頭埋入他的懷中。

他將我的臉擡起,變戲法似的手來多了條紅珊瑚珠鏈,鏈子中間是個羊脂玉的掛墜,仔細一看原來是海棠花的形狀。我雖對這些東西不大懂,可的確看著賞心悅目,令人愛不釋手。他笑著問:“雅兒喜歡麽?”“喜歡。”我如實答道。他高興地說:“來我給你帶上。”我急忙退後兩步,連連擺手道:“這太貴重了,雅兒不能要。”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冷冷地說:“你,你是存心氣我。”說著便扭過頭去不再看我。我走過去,正對著他的板著的臉,解釋道:“雅兒本是草木之人,這東西太貴重了。帶著也不方便,放又沒地方放。”他還是不理我,忽的揚起手來要向敖包堆扔去,我一把抱住他的手攔住他,說:“好好好,雅兒要了還不行麽?幫我帶上吧。”

他這才轉怒為喜,立馬幫我帶上。哎,他能幫我的事本就不多,我又何必如此矯情呢!這項鏈他一定是精挑細選甚至親自設計,我又如何能辜負他的深情厚誼。這樣一想,心裏又充滿了明媚的幸福和豐盈的甜蜜,滿心歡喜道:“謝謝胤禛,雅兒真的很喜歡,雅兒每天都會戴著,一定讓這鏈子伴雅兒生生世世的。”他看著我開心的樣子,眼裏的笑意才彌漫開來,這才展顏。

想起自己自學女紅以來繡的唯一的荷包,上面也是海棠花,這是心有靈犀嗎?五月末十三爺單獨來看我的那次提到胤禛畏暑,遂把一副現代看到的雍正年間的避暑香珠的藥方寫下來交給十三爺,請他幫我制作。出塞前已交給我,可總沒有機會而且也不敢唐突地送給他,現在不正好是個機會麽?

(“避暑香珠丸” :香薷一兩,甘菊二兩,黃栢五錢,黃連五錢,連翹一兩,香白芷五錢,水四十碗,慢火熬,候將幹,用絹攪汁,聽用。透明朱砂末五錢,透明雄黃末五錢,白芨末三錢,白檀香一兩,花石末一兩,川芎末一兩,寒水石末一兩,梅花片一兩,蘇合油一錢,水安息一錢,香白芷末二錢,玫瑰花瓣末一兩,以上共為細末,入前藥汁內攪勻,作扣大串成,盛暑時時常帶在身上,能避暑並時行山嵐瘴氣,倘藥汁不足,添雞蛋清。)

“胤禛,雅兒也有一樣東西送給你。”說著從腰間拿出那個荷包遞給他。他嘴角含笑的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面露失望地說:“你是女子嗎?為何繡得這般難看?”他說的是實話,我不接這話茬,淡定地說:“雅兒主要相送胤禛的是荷包裏面的避暑香珠,至於荷包不喜歡可以扔掉。香珠如果有用的話,藥方在十三爺那裏。”

他不慌不忙地把荷包系在腰間,一臉柔和,道:“只要是雅兒送的,胤禛豈會不喜歡。”我不說話,依偎在他懷裏,他抱著我,我問他:“胤禛,我們現在是不是正在敖包相會?”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