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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虱子和九斤去了臨江二十日有餘, 終在昨日深夜返回家中。

這其間,二爺親自往南去了一趟,帶回來數十好手, 日日守在平江喬宅和蘇繡坊。

為此二爺越加記恨喬蔣兩家, 這些人雖與他也曾有過過命交情, 可都是人,哪個不要吃喝月奉!

他失去的銀子,他一定要從兩家身上討回來!想著他重重地錘了下桌子。

“二, 二爺……?”虱子聽得一聲悶響, 打了個寒噤, 他覺得他家二爺剛剛的表情好可怕。

今日一早,他和九斤就來後院見二爺,此時他們正在主屋的外室同他匯報這些日子所查到的事情。

蘇婉坐在內室的窗邊榻上, 膝蓋上蓋了件虎皮毯,手上抱著個喜鵲繞梅雕花手爐, 隔著簾幔朝外間二爺的方向也看了眼。

二爺似有所覺, 收回有些發麻的手, 背到身後,正了正臉色示意虱子繼續說。

“繼續說吧。”

虱子搓了搓手, 看了眼一眼不發的九斤, 繼續道:“我們到達臨江的第三天, 那位孫嬤嬤和她的丈夫就慘死在家中, 她的兒子不知所蹤,現在都說人是她兒子殺的。”

二爺眉心微蹙:“你們前頭不是說她兒子被人斷了一只手嗎?”

虱子剛說的時候,他猜這應該就是明雪給喬大太太的警告,但是現在孫嬤嬤和她丈夫也死了,這到底哪一個是明雪他們做的?

“是, 他兒子確實斷了一只手,到了臨江我們就確認過,確實少了。”九斤幫著虱子回道。

二爺手指敲了敲桌邊,沒待出聲,內室的蘇婉發了話,她問:“你們有查到是誰下的手嗎?”

虱子和九斤互視一眼,九斤示意還是讓虱子答話,虱子撓了撓頭道:“大娘子,查是查到了些,但是沒有證據。”

“只管說來!”這次是二爺發話。

“九斤哥你來說吧。”虱子叫了九斤,對於查驗這方面還是九斤比較在行。

九斤這次沒有推辭,“二爺,大娘子,我探聽了查驗屍體的仵作,然後借故請了他去喝花酒,探聽了消息,這老虔婆死的確實蹊蹺,也有點慘,死狀……”

二爺皺眉:“行了!這死法你回頭再跟我詳說吧,現在揀重點說!”

九斤一拍腦袋,確實不該,大娘子懷著身子呢,怎麽能聽這些。

“是,按仵作的話,傷口應不是同一人作為,致命傷三處,所以應有三波人!後來我也去瞧過,確實如此。”

“三波人?!”二爺站了起來,想了想又道,“如果是三波,是不是知道了刺殺岳父岳母這邊失敗的黃氏,或者就是喬家人,還有一個蔣家,還有一個是誰?”

蘇婉也跟著思索道:“明雪說給大太太一個警告,會不會是她的人也動手了?”

“那是誰砍了孫嬤嬤兒子的手的?”二爺與她隔著簾幔對答起來。

蘇婉撥了撥手爐裏的炭火,起身在房裏走了走,一時也不知道還有誰會牽扯在這件事情裏。

“算了,先不想了,你們繼續說。”二爺一時也想不出來,便讓虱子和九斤繼續說。

“後來在喬家周圍蹲了好些日子,我們終於發現了大太太身邊的一個丫鬟有點問題,順著這個丫鬟,倒了五六個人,終於摸了一個叫蔣八的人身上,這個人說是從外地來的,在臨江城北租了個院子,說了一口地道的京話。”虱子說道。

二爺:“看來是蔣家的。”

虱子回:“是,是蔣家的。黃氏有次還跟他在城外秘密見了一面!黃氏給了那個蔣八一匣子金條!”

二爺:“你怎麽知道裏面是金條?”

虱子咽了口口水:“我晚上趴那個姓蔣家的屋頂上看的,他還從裏面偷拿了兩根自己私藏了呢!”

他說的義憤填膺的,就跟對方拿走了自己兩根金條似的。

二爺一聽金條心裏也不是滋味,這個黃氏年年在老太君和自己跟前哭窮,不想竟然藏了這麽多金子。

蘇婉對那匣金條興趣不大,見簾外三人不說話,連忙問:“然後呢?”

“那個蔣八把金子交給了他的一個心腹,那人連夜帶著金子坐船走了,我們去打聽了,他坐的是去上京的船!”

蘇婉繼續:“可知大太太為何給那蔣八金條?”

虱子搖頭:“不知。”

“但是隔天我們安插在喬府的人說黃氏不知道為何被喬老太君罰跪祠堂,喬大老爺還鬧了一場。”九斤在虱子後說道。

蘇婉撐著腰停下腳步,“據我在喬家的觀察,這老太君雖是不喜大太太,可也給足她臉面,輕易不會對她怎樣,是什麽事會讓老太君罰她?”

二爺也隨著蘇婉的話在思考,九斤和虱子了解的並不多,無從想起。

“我們也不知,只留了人看住蔣八,我們先回來了。”

蘇婉點點頭,又開始在房裏來回踱步。突然,她靈光一閃,想起明雪說過喬大老爺想動一動位置,不想再窩在臨江,一輩子在喬太守的手底下。

所以,他和黃氏才和蔣家合作,蔣家拿到了喬二爺給喬太守關於蔣四爺的罪證,兩廂也聯手要害喬二爺,雖然沒成功,但是大太太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蔣家也不會停手。

但是明年朝廷官員三年一度的選推又迫在眉睫。

“他們一定是想通過賄賂來給大老爺鋪路,蔣家是又在給喬大老爺搭線,還是自家來辦?”蘇婉一個激動地揚聲道。

“如果我們你能抓住其中的把柄……”蘇婉緊接著又道。

二爺從座椅上站了起來:“必須馬上派人去上京!”

蘇婉:“得派人把那個蔣八給控制住!”

她這一說,二爺也想到了,在外室走了幾步,咬牙道:“我親自去一趟臨江,會一會這個蔣八,看看能不能從他嘴裏問出些東西來!”

蘇婉沒想到他要親自去,急忙掀開簾幔,從內室走出來,喊了他一聲:“二爺!”

二爺見蘇婉出來,立即大跨步走過去道,“你別擔心,我會把虱子和九斤他們都留給你。”

蘇婉抓住他的衣袖,使勁兒搖頭:“不,我就在家裏不出去,家裏又有你請的這麽多人看著,我沒事的!你把他們帶上吧,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二爺當然不會這麽做,他自己一個人可以應付,可是他家娘子一個女子,還懷著身孕,沒有他信任的人在身邊,他怎麽敢離開。

“我去了臨江後,會直接從臨江去上京,這件事急,還有一個我定是要趕在你生產前回來的!”二爺扶著她走進內室,將她安撫在榻上,接著說出了自己的最終打算。

蘇婉微訝,她知道二爺定是要去上京,只是沒想到這麽快就走。

上京,她現在一聽到這個詞她就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她不知道哪裏有什麽在等著二爺,她很不安。

“要不等等再去……”蘇婉說了一半,自己就止了花話頭,這一樁樁事,哪一件事是能再等等的。

二爺拍拍她的背:“這樣,我帶著蠻子,九斤和虱子還是留給你,放心我會和趙老三一起去的,我會早去早回,我還要守著咱們的孩子出生呢!”

說完二爺蹲下身子,將臉貼在蘇婉的肚子上,聽著肚子裏傳來的動靜。

“你要乖一點,和你娘一起等我回來,知不知道?”說著輕輕拍了拍。

他摸著肚子,蘇婉摸著他的頭頂,一時無言。

“你一定要安全回來,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要保全自己知不知道?”蘇婉喉嚨一哽,話中帶了許哭腔。

二爺連忙擡頭:“傻娘子,你這是做甚,我又不是去上斷頭臺,你哭什麽!”

“呸呸呸!你胡說什麽!快給我呸!”蘇婉聽他這瞎說,立即拍打了他,讓他趕緊把剛剛不吉利的話呸掉!

二爺無奈只好呸了兩聲。

外間的虱子和九斤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兩人無語望著屋梁,只當自己不存在。

“什麽時候動身?我給收拾行李,我讓銀杏送些銀子回來,你多帶些走路上用。”蘇婉想著二爺早去早回也好,便開始替他琢磨起來。

二爺眼睛一直在她身上,輕聲笑著道:“好,都聽你的。”

他要多看一會,接下來要有段日子不能見她。

他們好像一直在分別。



定好行程後,二爺不動聲色地叫了家裏值得信任的人,告誡他們,他不在這段時間,他們一定要保護好蘇婉。

其中九斤的責任最重,虱子也要經常查探平江城裏的可疑人物,切莫讓他們接近喬宅。

再一個就是趙氏了,他希望她能寸步不離的照料蘇婉,讓她盡量少外出,也少勞累。讓蓮香銀杏她們有事勤跑動,來家裏說。

還有蘇二郎,也要擔起男人的責任,不光要顧著火鍋店,更是要顧著喬宅。

至於他的岳母,二爺自是親自與她深談了一番,而有職責在身的,已經回水烏的岳父那邊也是叮囑多加小心防範。

光是交待事宜就交待了大半日,夜幕降臨後,二爺便帶著人和孟益動身去臨江了。

二爺走的第一夜,蘇婉就沒有睡的著。

“大姐兒,你是想姑爺了?”這夜是蘇母陪著她睡的,她迷迷糊糊間,總感覺身邊的人翻來覆去。

蘇婉停下翻動的身子,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娘,我吵著你了?”

蘇母側過身,面對著她,摸了摸她的頭發,“沒有,娘覺少,醒來了。”

蘇婉知道她娘這是在安慰她,她扶著肚子慢慢側過身,也面對著她娘。

“娘,二爺這次出去,我這心裏總有點不安。”

蘇母知道為何自家姑爺要在這個時候出去,他在臨走前告訴了她,他自己的身世。

這個可憐孩子,跪在她面前,喚著她,母親,懇求她幫自己照顧好娘子,她這心都軟成一片。

“母親,我若不去,不將這些人連根拔起,我與娘子便永無寧日,我自己無礙,可我不能讓娘子陷入險境。”

“母親……若是我出了意外,請您,請您一定要勸住娘子,不要讓她做傻事,讓她好好活下去,我有一條退路,九斤知道,請您一定要讓娘子跟你們走!”

“我在這個世上唯一最牽掛的人就是她了。我本是無根浮萍,有了娘子,才覺得有了家。”

“母親,您是我唯一的母親,請您一定要答應我。”

姑爺的一字一句都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裏,她完全能感覺到他對自家大姐兒的情意。

“沒事的,姑爺這般機敏,定能平安歸來。”蘇母梳理著蘇婉的頭發,安慰她道。

蘇婉感覺很舒服,將頭又靠近蘇母幾分,閉上了眼睛。

“我家二爺確實機敏,可我就怕他沖動,怕他為了他想要知道的事,以身犯險。”

蘇婉喃喃說著,二爺雖對那位姑奶奶有厭惡之心,但是他依舊想弄清楚當年的事。

他也許在心底存著一絲,他真的是在不受期待的出生的嗎?

他的母親有沒有愛過他,曾對他好過。雖然他有記憶時,是不好的,但是沒有記憶時,她曾經是不是也疼愛過他。

蘇母:“姑爺這心裏惦念著你,一定會萬分小心,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保全自己,在家等著他,平安生下孩兒。”

蘇婉嗯了一聲,抓著二爺的枕頭,聞著他留在上面的氣味,慢慢地睡了過去。

“唉。”蘇母無聲嘆息一聲。



二爺不在,日子也還是要繼續。

繡坊生意由蓮香和銀杏她們把控著,雖是小事糾紛不斷,但兩人倒也能處理。

火鍋店到了冬日,用番椒做的鍋底秘料也做了出來,所以生意也是越發的紅火。

因著這兩個大頭生意,他們又招了不少人。好在有虱子這個小地頭蛇在,招人的時候抓出不少混在裏面,也不知是誰家想要安插過來的人。

這日,冬日暖陽高照的午後,蓮香同銘鴻大家徐遙一起進了喬宅。

蘇婉正躺坐在廊下曬著太陽,她的身子越發重了,如今已是八個多月,近九個月。

年關漸近,她的生產日也漸近,可二爺近日卻杳無音信。

“給師父請安。”蓮香率先來到蘇婉面前。

她一出聲,蘇婉便睜開了眼,見是蓮香,朝她點了點頭。

“是蓮香啊,繡坊有什麽事嗎?”

繡坊開業來,每個月都陸續收到臨江小娘子們投遞過來的畫稿,因著蘇婉產期漸近,蓮香也不敢多勞累於她,多是蓮香自己先審一遍稿,然後再請徐遙審一遍,最後再將選中的拿給蘇婉挑選。

前頭那些被選中的畫稿,已經由繡娘繡成各類繡品,有的已經成品,並且在蘇繡坊開賣。

不少都備受好評,很快便賣斷了貨,當然這裏也有人為,畢竟若是自己畫的花樣子賣的不好,臉上也是無光。

繡坊臨江和稽郡客源比較多,蘇婉想了想,就著人在這兩個地方租了個小鋪子作為中轉點。具體的怎麽做連鎖,還是要等二爺回來,商量章程出來。

這些新點如今是虱子在外頭負責,虱子不想離開平江的,也實是蘇婉手上沒什麽人了,其他人她也不信任。

“這個月的畫稿終稿,您看一下。”蓮香將懷裏的匣子打開,遞給一直在蘇婉身邊守著的趙氏。

“大娘子,這院裏的梅花甚好!”

這時,一直沒出聲的徐遙突然說了一句。

蘇婉立即抓住躺椅把手,正坐了起來。

“徐大家來了怎麽沒說一聲!”蘇婉嗔怪地看了眼趙氏和蓮香。

趙氏和蓮香別過臉偷笑。

“誒,無事,都是一家人!”徐遙不在意的擺擺手。

蓮香立即收斂笑意,暗暗瞪了他一眼。

徐遙呵呵笑了一聲,從跟在他身後的管家手裏取了一個畫卷。

“大娘子,您要的平江山水圖,遙幸不辱命的完成了!”

管家立即上前,路過蓮香時,不免發出一聲嘆息。

蓮香只當不知。

蘇婉借著趙氏的手,站了起來,接過畫卷,解開綁著的絲帶。蓮香立即上前,和管家一人握住一邊卷軸,後退著將畫卷展開給蘇婉瞧。

運河之邊,山水相逢,市井人家,裊裊炊煙……

走街小巷,商鋪林立,人潮歡騰,高樓廟宇,香火鼎盛……

蘇婉很喜歡,不過她可能要花上幾年才能繡出來。

蘇婉從管家這頭,一步一步往蓮香那邊挪動,邊走邊感嘆,忍不住用手去描繪畫中的景致。

“徐大家辛苦了。”

好一會,蘇婉看完,轉頭對徐遙說道。

徐遙撇撇了胡子,滿眼是自傲,微微點了點頭。

“大娘子上次說的百鳥朝鳳圖我按照大娘子的意思畫了底稿,看看合不合心意。”

徐遙說著又朝管家點了點頭,管家立即將手中另一幅畫卷遞了出來。

這幅百鳥朝鳳圖,是蘇婉在接到二爺去了上京後遞回來的第一封信後,同徐遙約的畫。

這件事還跟明雪有關,那日明雪送來的信中只有一句話——官家將於隆平四年夏至大婚。

今年是隆平三年,明年就是隆平四年。當今官家十七歲登基,距今已三載,而至今後位空虛,明年大婚也是在情理之中。

不過,這件事於蘇婉來說應該是沒有任何關系,但是明雪為什麽要給自己遞這樣的一封信呢?

這信應該也是她的主子秦雲盼讓她告訴自己的。

她們不會平白無故告知自己這個消息。

蘇婉一直在想這件事和她有什麽關聯,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還是二爺無意中的一句話點醒了她。

“我看就是她們故弄玄虛,總不能讓娘子你去給皇後繡大婚的禮服吧!”

蘇婉當時聽完,頓覺應該就是這個關聯了!她是繡娘,只會跟刺繡有關,官家大婚跟她能有關的也就是大婚的禮服了。

但是,皇家大婚禮服怎麽也輪不上她吧?

所以當時她雖然覺得二爺無意說的話有道理,但是也還是存疑,便沒有管這件事。

可,二爺卻在上京給她遞了個信。

官家對如今的負責皇家內務監的織造局的皇商很不滿。

有傳,會從民間征選新的供應皇家織造局的皇商及繡坊,就以皇後大婚的禮服為選。

當然,肯定要經過層層篩選,現在還沒有明令下來,但蘇婉必須要有所準備。

她想爭這個名頭,她和二爺沒有好的家世,只能靠自己,所以他們要強大起來,才不被人欺淩。

想著,她把目光放在徐遙管家手中的畫卷上,上前一步打開卷軸,慢慢將畫卷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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