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華宜眉的反對，柳雲蝶難得站出來表達立場。

“不會，沐雪那孩子不是大夫人所想的一般鄉野丫頭不懂規矩，她不僅知禮數，又有一些學問，是念過書的，那孩子還心細如塵，懂得照顧人又做的一手好菜，我卻覺得她再適合不過。”

梁通聽了半晌，也緩緩道：“我們這樣的家世必然要講信用，既然當日那丫頭的爹救治你時，你提議要給兩家孩子定下婚約，那如今不論那丫頭如何，只要沒有犯大忌，我們自然是不能悔婚的。”

此話一出，華宜眉變了臉色。

她聽懂了梁通的話外之意，這麽多年來對於當年那場婚約，梁通一致對外宣稱是他自己的主意。

而實際上，那年關羽鶴救下華宜眉的性命，是華宜眉想要給粱文述定下一樁村裏的婚約好將他困在村野。

這一切不過都是她的主意，是她的謀劃。

是她想要粱文述不得回府，想要粱文述的妻子是一個無知村野丫頭。

這樣粱文述便沒有能力與梁文逸爭奪家產了。

可她算盤打得再響也沒有料想到，那小村姑關沐雪居然不同於一般的鄉野丫頭，是個有膽識的。

她心裏千回萬轉，懊悔不已。

粱文述卻輕飄飄說了一句：“孩兒心意已決。”

華宜眉權衡了一下利弊，如今看來柳雲蝶和梁通都支持這一門婚事，那她無論如何反對都無濟於事。

於是她點著頭說：“那倒也罷了，我看出來述兒是真心喜歡那女子，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再反對什麽。”

粱文述又表示自己想要盡快完婚。

華宜眉依舊沒有反駁，只是說盡快找個媒婆去操辦就是了。

只是有一件事華宜眉無論如何要處理好。

她拿著茶杯，緩緩蓋著茶杯蓋子，眼睛朝下吹著水，慢悠悠說：“只是述兒如今也大了，也在那村裏住了這麽好些年，這要成婚，是不是應當搬回來住……”

華宜眉的尾音拖得長長的，讓人感覺她說這一番話並不是真的建議如此，而是在試探眾人的反應。

梁通的臉上也有些為難，他看了華宜眉好幾眼，又看看柳雲蝶，最後又看了幾眼坐在下面的粱文述。

還是沒有開口。

氣氛一時之間僵住了，連空氣似乎都不再流轉。

梁文逸連忙開口說道：“二哥自然是回來與我們同住了，那西廂的院子正空著，用來給二哥二嫂嫂做婚房豈不正好。”

梁通也點了點頭，說：“那院子倒是不錯，一直也空著，既然如此給述兒做婚……”

然而梁通的話還沒說完，華宜眉就輕輕咳嗽了兩聲。

掩住口鼻說：“這會子我身上有些不好，想回去躺一躺，不如明日再商議罷。”

於是這件事才說了一半就不得已散場。

梁通走的時候，拍了拍粱文述的肩膀說：“放心。”

粱文述攙著柳雲蝶上了床，又坐在她床榻旁。

梁文逸也湊了過來，神采奕奕說：“二哥也要成婚了，以後我就可以經常去院子找二哥二嫂玩了。”

粱文述輕輕一笑：“找二哥玩，二哥隨時歡迎。”

“至於你嫂子，還是算了。”

梁文逸深知他二哥話中有話，一時之間也惱了。

嗔怪著推了一把粱文述的肩：“二哥！你怎麽這麽小心眼。”

“我早就對二嫂……，哎呀，反正我肯定要找你們玩的，你就等著吧。”

梁文逸氣鼓鼓走開了。

屋子裏又安靜了下來。

粱文述見著柳雲蝶調整了一下抹額的位置，問：“娘累著了吧？那您休息休息，孩兒出去了。”

柳雲蝶叫住他：“沒事，述兒，你過來，娘跟你說說話。”

柳雲蝶說：“剛剛的情形你也看見了，我和你父親自然是什麽都依你，你如今長大了凡事有自己的主意。”

“但大夫人那邊，我們還是要顧忌一些。她的意思…是顯然不願意讓你留在梁府的，娘想問問你的意見。”

粱文述：“孩兒並不是一定要住回梁府，如果父親母親同意，我其實願意和沐雪生活在向陽村。”

“村裏的村民們都很熱心善良，也都很喜歡沐雪。”

“我漸漸也住習慣了，我住在村裏唯一牽掛的就是母親，否則這量雲城也沒什麽我值得留戀的。”

柳雲蝶摸了摸他的頭，笑：“那便好，你自己心裏有主意，說起來你父親似乎在向陽村也有一處房產的。”

“興許你留在向陽村也是個不錯的決定，只是前些日子你說你在準備鄉試……”

粱文述：“是，孩兒在準備鄉試，也正因如此，孩兒想在鄉試之前娶沐雪。”

“我對鄉試還有把握，興許再等一等又要赴京，我不想她一直等著我。”

他想給她一個安穩的家，給她一個梁夫人的身份，好叫他安安心心赴京。

柳雲蝶笑了，那白皙的肌膚上也漸漸有了血色。

屋子裏又恢覆了寧靜。

粱文述又有一個想法在破土而出，而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的決定。

可那想法越來越強烈，尤其是他回憶起這些日子以來，柳雲蝶臉上的那些蒼白又有些無力，單薄的讓人揪心的笑容。

他開了口：“娘…想不想跟我一起回向陽村？”

“我們在向陽村住下，我和沐雪孝順您，翠兒願意的話我們也可以帶她走，我們…我們可以開始新的生活。”

柳雲蝶下意識搖了搖頭：“述兒長大了，要過新生活的是你，而娘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娘沒有什麽期許，只希望你和弟弟平平安安也就夠了。”

“你不必掛慮娘，娘在梁府住著吃穿用度都好，住在這蝶翠居也沒有人來為難娘的。”

粱文述的情緒開始慢慢升了起來。

他站起身來，雙手背在身後，皺著眉頭說：“娘，我知道你在這住著並不舒心。”

“如今弟弟平平安安，華宜眉對我們頗有忌憚，你這蝶翠居也未必是安心之所，又怎麽讓我能不憂心呢？”

“傻孩子，你父親還在府上，哪怕大夫人對我不滿，她也不能有什麽行動的。”

不提倒好，一提到父親大人，粱文述的臉上就浮起了一層冷漠的笑意。

“我能理解父親，但我並不認為他有能力保護好你。”

柳雲蝶的眼睛忽然失了焦，像是陷入了什麽回憶裏。

她怔怔地說：“保護……”

【雲蝶，你放心，等我進京回來，我一定八擡大轎迎你進門。】

【雲蝶，此生此世我的心裏都只有你一人。可是我需要華家的助力，我……，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會迎娶你進門！】

【雲蝶，華宜眉疑心多，我剛剛是口是心非，你再忍耐忍耐，她畢竟是正室。】

【雲蝶你放心，我一定保護好你跟述兒，她休想動你們一根汗毛！】

【雲蝶，對不住……我要送述兒回村裏住一陣，你放心，我一定明年就接他回來，不會讓他受苦的。】

【雲蝶……雲蝶……】

柳雲蝶猛地閉上了眼睛，讓那些話語都裂成碎片，在腦海裏向後飛去。

她喃喃開口：“保護…”

粱文述走上前去，輕聲說：“娘，你累著了，快休息休息，我等你的答覆。”

柳雲蝶緩緩點了點頭，躺下了身，滿是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柳雲蝶最終同意了和粱文述一起回村裏。

他們二人向梁通的書房走去。

這一日的天氣不好，天陰沈陰沈，似乎在為接下來的場景提前布場。

粱文述心裏也有些覆雜，他扶著柳雲蝶，又問了一句：“娘，你可想清楚了？”

柳雲蝶點了點頭。

書房裏，梁通正覺著悶得慌，讓奴仆將窗戶打開通通風。

就聽見外面侍衛說：“老爺，二夫人二少爺求見。”

梁通趕忙去門口相迎。

又將奴仆支使了出去。

才笑盈盈問：“怎麽過來了？”

粱文述張了張口，聲音還沒發出來，柳雲蝶搶先一步。

她說：“老爺，妾有一事希望老爺應下。”

梁通：“你說，雲蝶。”

“妾近些年身子不好，在深宅大院住久了總覺得渾身不對勁。”

“述兒說他想要回向陽村迎娶沐雪，妾想跟著述兒一同回去，在向陽村住下。”

柳雲蝶的聲音很輕，話語很柔，但這幾句話對於梁通而言卻是晴天霹靂。

梁通有些不敢置信，喃喃道：“在這住著不好麽？”

柳雲蝶沒有答，梁通也沒有再說話。

氣氛頓時僵住了。

過了許久，梁通才回過神來，第一句話卻是問：“那你跟述兒走了，遷兒該如何？”

柳雲蝶：“遷兒我也會帶走，望老爺成全。”

梁通急忙道：“那如何成呢？遷兒就是留下又有何不好？我定會保他無虞，平安順遂地長大……”

“老爺保不了遷兒的。”

柳雲蝶的聲音聽起來尤其冷靜。

“我可以保……”

“老爺保不了遷兒的。”

柳雲蝶又說了一遍。

梁通不說話了，眼眶也有些濕潤。

粱文述感覺自己有些喘不過氣。

柳雲蝶淺淺笑了：“老爺，放妾走吧。”

梁通伸出手來掩住自己的半張臉，只有微微顫動的嘴角暴露了他的情緒。

過了許久，他終於擡起頭來，像是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

他說：“也好，你們都去村裏住著好，我有空就回去看你們。”

柳雲蝶讓粱文述先出去。

在粱文述看不見的書房裏，柳雲蝶走了過去，輕輕牽起了梁通的手。

她發自內心笑了一下：“通，我不後悔。”

“我走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沈悶的天空終於響起了一聲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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