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果然有一個裹著褐色獸皮的妖怪過來拿獵物換東西了。

這妖怪自稱叫做“阿獐”， 背著一只狼狗那般大小的浣， 浣這種動物， 在餘春來看來，大概就是這個世界類似“野豬”一樣的動物了，很多妖獸都喜歡捕獵這種動物。

阿獐原本是想換那種好吃的年糕的， 可是，聞到了餘春來現場做的肉餅子、親口嘗了一個之後， 立刻就改變主意，又想要這種肉餅子了。

“沒關系，這樣好了， 這個浣不大， 肉也沒有多少， 我給你換二十塊年糕，外加二十個肉餅子，可以嗎？”

“好的， 那就多謝了！灰沒說錯，你果然是個很好的妖。”阿獐努力在臉上扯出一絲友善的笑容，原本細長的一張臉看起來倒是圓了許多。

“你是灰大哥介紹過來的客人，我再送你一罐子辣椒醬吧， 如果覺得光吃肉餅子不夠鹹，可以摸一點這種辣椒醬放在面餅子裏面。”餘春來說罷，親自給他示範了一下，現場做了一個抹了辣椒醬的肉餅子遞給阿獐。

辣椒醬這種東西就是這樣， 一打開蓋子就是一股濃郁的香辣味，餘春來熬醬的時候，還加了炸的酥脆的軟骨和肉末進去，非常開胃。

阿獐試探性地咬了一口，頓時眼前一亮——

“這個，辣椒醬，也可以拿獵物換嗎？”

“這個比面餅子貴，額，就像你今天拿來的這只獵物，一個只能換兩瓶辣椒醬，因為裏面放了許多很貴的調料還有肉……”餘春來努力解釋道。

“沒關系！獵物大的話，是不是可以換更多？如果我需要十瓶，不，二十瓶這樣的辣椒醬的話，需要多少浣呢？”

看來這個妖算數不好，餘春來抹了一把冷汗，趕緊幫他算了一下——

“如果都是這麽大的浣，那麽需要十只，如果你能打到大一點的，可以換到的就更多。”

擔心阿獐一口氣攢十只浣比較吃力，餘春來急忙補充道：“其實你沒必要等到攢夠足夠的獵物再來換，你可以這樣，一天能打到幾只就送幾只過來，直到湊夠數量為止，你是灰大哥的朋友，可以賒欠沒關系的。”

“賒欠就是我先把二十瓶辣椒醬都給你，然後你慢慢再把欠我的獵物給我就行。”擔心阿獐聽不懂什麽是賒欠，老媽子餘又補充道。

“你果然是灰的朋友！”沒想到阿獐卻松了一口氣，“之前灰幫我們下山買東西的時候，有時候我們獵物不夠，他就說可以欠著，什麽時候打到獵物再還給他。”

“灰真是一只面冷心熱的好妖呢。”餘春來心想。

然後，他就聽見阿獐又說了一句——

“不過灰每次都要收利息，老板，你這裏利息多少？”

餘春來：“……”好吧，他早該知道，這才是大荒山土生土長的妖怪該有的思維模式啊，他真是一只沒有見過世面的妖呢。

最後，拗不過固執的阿獐，餘春來不得不收了兩只野兔的利息，才算把這只耿直的妖給打發走了。

這天，來拿獵物換東西的就只有三個妖，而且其他兩個拿來的分別是一袋子地鼠和一只渾身尖刺的巨型刺猬，據說叫做“嗚”，因為這種動物的叫聲就是嗚嗚嗚的，好吧，聽說這種動物的肉也可以吃，而且據說油特別多，果然是大荒山妖獸眼中“炒雞好吃油又多”的首選獵物呢。

因為來換的妖不多，最後到了晚上，餘春來做好的兩百個肉餅子還剩下一半，不過沒關系，他們現在人多了，家裏每個人分十個，就差不多沒有了。

餘春來發現，分到肉餅子的小妖們，無一例外的，都站在院子裏，就著他給盛的骨頭湯，將整整十個肉餅子都吃光了，吃完拍拍肚子，這才趁著天沒黑回洞穴睡覺去了。

“我不懂，你明明有能力幫他們，為什麽一定要讓他們這麽艱難地活著呢？”看著小妖們離去的背影，餘春來嘆息道。

“我記得你們那裏有一句話，叫做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句話倒是挺適合大荒山的，你想過沒有，我確實有能力保護他們長大，可是，如果沒有像大荒山其他小妖一樣，經歷過殘酷的逃殺，具備最優秀謹慎的狩獵技巧，就算他們長大了，又能怎樣呢？最終，也不過是送出去給別人做獵物罷了。”夜湛冷笑一聲，“你現在這樣養著他們，或許他們現在會感激你，可是以後呢？當他們長大，發現他們再不能像其他同齡的妖一樣在大荒山生存下去，甚至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別的妖獵殺，你猜他們會不會後悔今日的選擇？”

不是夜湛狠心要打擊餘春來，實際上，正是因為他太過在乎餘春來，才不忍心他在這條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他知道餘春來的性格，與其等到往後他親眼看到自己造成的悲劇而心痛自責，倒不如一開始就一巴掌打醒他，長痛不如短痛。

“你，你讓我想想吧！”餘春來有些失神地走開了。

這天晚上，夜湛罕見的沒有湊到餘春來炕上睡覺，而是回到了自己的洞府，而餘春來則一個人躺在炕上，徹夜未眠。

他知道，夜湛說的沒錯，那些小妖，要想適應大荒山的殘酷競爭環境，就必須從小學會如何在獵殺和廝殺中逃生，學會如何在最可怕的逆境中掙紮求生，哪怕沒有辦法捕殺獵物，也能靠撿垃圾掙紮著活下來……這，才是屬於大荒山妖獸的成長之路！

可是，人，又或者是妖獸，就一定要適應環境嗎？

如果可以改變這個環境的話，為什麽就不能讓環境為了人而改變呢？

從小到大，餘春來都知道一個道理，那就是天助自助者，當年白芷重病臥床，他不也一樣剛成年就擔起了養家的重擔？到後來，即便是為了節省房租不得不搬到了破舊的老房子裏，只要在能力範圍之內，餘春來都盡可能的把家裏弄的溫馨又整潔，能活的舒服一些，誰會跟自己較勁呢？

夜湛說得對，大荒山的妖怪，確實是要學會如何在這裏殘酷的競爭中生存下去，然後才能成長為一只合格的妖獸。

可是，真的一定要用生命和漫長而沒有一絲光明的童年去博得一個長大的機會嗎？值得嗎？

餘春來一直覺得大荒山的妖獸總是給他一種奇怪的感覺，從前他不明白，可是現在，他好像有點明白了，夜湛的冷血，大黃貓惡作劇一般的冷漠，難道不是因為長久的扭曲環境下養成的扭曲的性格嗎？

他不覺得自己是什麽救世主一般的存在，可是，如果能讓這些小妖可以走上另外一條不那麽殘酷的人生道路的話，為什麽一定要過得那般艱難呢？

他從來就是不信命的，命運所給予他的，任何不好的，他都會想辦法讓它變得好起來，即便需要很久，甚至希望渺不可及，可是，有希望的人生，總比無盡的絕望要好得多不是嗎？

這一夜，餘春來想了很多，從小時候跟著母親無憂無慮的生活，到長大後的艱難求生，再到來了這大荒山之後的種種，他不知道什麽是順從命運，如果這就是他必須面對的命運的話，那麽，他願意嘗試一下，在這大荒山與天奪命！

黑黢黢的夜色中，依然有著大荒山標志性的妖獸打鬥和狩獵的聲音，然而這一次，餘春來卻不再感到害怕了，他曾經以為自己是人，對於人來說，妖是和他們不一樣的。可是現在，知道了白芷的真實身份，知道了自己其實也是個身懷半妖血脈的妖，對於這些無家可歸的小妖，他更多的，是將這些小妖，當成了自己的同類，弟弟或者妹妹。

這些小妖真的很懂事，懂事到令人心疼。

每天用盡全力的在小小的院子裏尋找各自活兒做，只是因為不想失去這份能讓他們吃飽肚子的工作，在凡人的同齡幼崽還在上幼兒園的時候，這些妖獸的幼崽，已經學會看人臉色過活了，他們世故卻不冷漠，還沒有被殘酷的命運和環境泯滅一顆單純善良的心，即便有一些小心思，也不過是為了不惹怒比他們更強大的妖獸，借此尋得一方生存的小空間罷了。

每次吃飯的時候，看到這些小家夥們拼命也要把得到的食物都吃到肚子裏去，餘春來即便看過許多次，也依然忍不住心酸難受。在人類的幼崽還被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哄著吃飯的時候，這些小妖，為了珍貴的食物不被其他妖搶走，正在盡可能地將肚子撐大一點、再大一點，只為了盡可能多地儲存能量，在某個不可預知的可能要餓肚子的季節裏，不至於因為缺少食物而餓死……

他們這麽努力的活著，沒有妨礙過任何人，可是，老天爺依然不肯放過他們，每一個黑黢黢的夜裏，危機四伏的大荒山裏，依然有無數渴望飛升的妖獸們，四處尋找並獵食著躲藏在洞穴裏的小妖們。

要很努力才能不餓肚子。

要很辛苦才能在長大之前不被吃掉。

老天爺到底是怎麽了？為什麽一定要讓這些幼崽經歷如此殘酷的生存競爭才能活下去呢？即便活下去了，像曾經欺負過它們的大妖怪一樣，靠著獵食小妖、同類相殘繼續長大，這樣恐怖的世代遺傳，和臭名昭著的食人族有什麽區別？

“試試吧！不試試，怎麽知道行不行呢？”

最終，餘春來閉上雙眼，勉強自己閉目養神，腦子裏卻不停想著該怎麽去改變這流傳了千萬年的妖族陋習，他沒辦法一呼百應，現在能做的，就只能是從身邊慢慢做起。

夜湛不是說，不這樣的話那些小妖就沒辦法適應大荒山的環境嗎？

那麽，他就在這大荒山中，慢慢開辟一方屬於小妖們的樂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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