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飯的時候, 曲成圓心情大好，喝一口苞米糊糊就一口饅頭，每一次咀嚼都帶著笑。

郭二妞看向嘴角都要咧到耳朵的曲成圓，關切問道, “你沒事吧？”

“有事。”曲成圓笑著逗她。

“啊？怎麽啦？”郭二妞小心翼翼往斜對桌坐著的柏宣望了一眼。

“特別高興, 特別開心, 特別滿意。”曲成圓嘴角微勾，強調了“特別”這個詞。

姑娘的話語有意無意鉆進柏宣耳裏, 他耳根紅透, 平覆了下心情，感覺自己頭頂都在冒煙，卻還得表現出平靜鎮定的樣子。

兩人心有靈犀地擡頭，視線穿過人群, 在半空中輕輕一碰, 曲成圓仿佛聽到了火花劈裏啪啦的聲音, 過了幾秒，又不約而同地低頭輕笑。

自從她剛才看到柏宣那本速寫本之後，仿佛走進了他另一個隱秘的世界。

那本速寫本和之前給她的速寫本同個封面, 只是畫冊裏面的主人公變成了她, 柏宣畫筆下記錄的自己, 是她都無法發現的自己。

畫紙上少女的一顰一笑，每一個場景，她都能相對應地聯想起來，原來在很早以前，柏宣已經開始悄悄註意她。

得知男朋友比自己原想的時間更早喜歡自己，曲成圓的心突然好柔軟。

在她剛到六零年代，初到農場, 沒有目標，以為只有自己孤軍奮鬥的時候，就有人把自己放進心裏了。

柏宣把手伸進褲兜，裏面有一條白色的絲質手帕，還是當時曲成圓給他的回禮。

這條手帕帶著他，達到過幾次不可描述的快樂巔峰，連同那本速寫本，平時藏在他的枕頭下，只有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才會拿出來獨自欣賞、觀摩、探索。

曲成圓翻開速寫本時，手帕悄然落下，還是姑娘那雙柔軟無骨的小手接住，遞還給他，當時柏宣的心臟都忘記該怎麽跳了。

兩個人有意不看對方，一個紅著耳朵，一個臉頰緋紅。

吃完早餐，知青們準備去勞動，柏宣懷裏抱著自己的隱秘速寫本，不好意思地叫住曲成圓，“新的速寫本，晚上學習的時候，我再拿給你。”

姑娘調皮眨眼，拖腔帶調地“哦”了聲，“好呀，那你再多看幾遍，晚點給我也行。”

柏宣別開眼，表情有些不自在，意有所指道：“記上一筆。”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大金毛看起來乖巧又柔和，曲成圓真想伸手rua他一把。

“沒問題，畫了那麽多，每一張我都很喜歡。所以多記幾筆都沒問題。”曲姓女子此刻膽從色邊生，又想趁機調戲柏姓郎君。

柏宣喉結輕滑，低笑一聲，“嗯，那就多記幾筆。我今天要去桑田做蟲害預防，晚上見。”

曲成圓瞅著他的背影，總覺得大金毛身後有一條毛茸茸的尾巴，此刻搖得正歡。

*** ***

近期柏宣要帶著桑蠶小組的成員對豐收農場的桑田做蟲害防治。

目前傳統的蟲害預防還停留在化學農藥的防治上，雖然能控制害蟲，但同時會產生許多負面影響，最直接的比如幼蠶中毒，桑樹害蟲出現抗藥性。

“害蟲方面的主要從種類、數量和行為習性上，加以區分。”柏宣取出隨身攜帶的害蟲標本，一一展示給小組成員，“常見的害蟲主要有桑螟幼蟲，桑粉虱，桑葉蟎和桑虎天牛①。”

“尤其是桑虎天牛，形似胡蜂，蛀食桑樹枝幹，樹齡大受害越重，樹齡小受害則輕，寄生率高達60一80%，嚴重影響桑葉的產量和質量。”

吳迪和郭二妞一邊聽柏宣講解，一邊在專心做著筆記。

“蟲害導致植物根莖的隧道寬大，導致養分和水分的傳輸受阻。”為了讓成員們做好筆記，柏宣刻意放緩了語速。

“隧道的隧，闕地通路曰隧。不是隨，這個是隨便的隨。”吳迪認真拿過郭二妞的筆記本，在上面工工整整寫了個“隧”字。

“吳迪，你的國文學得還不錯嘛。”郭二妞毫不吝嗇地誇讚。

吳迪清了清喉嚨，順手又習慣性地扶眼鏡，迎上柏宣意味深長的目光，才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年輕人吶，愛情當前，跟咳嗽一樣，是怎麽做都無法掩飾的，柏宣忍不住心想。

他正上著課，人群中突然多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柏宣頓了頓，很快調整過來，繼續若無其事地講課。

勞動田地提前結束了上午的工作，曲成圓就悄悄混進桑蠶小組裏，她也想聽柏老師上課。

很快就被男人灼灼的目光當場攫住，曲成圓笑眼彎彎，臉上的表情寫滿：【嗨！意不意外？驚不驚喜？】

見她笑意盈盈，柏宣勾起嘴角，聲調也變得輕快起來，“因此，目前需要采取生態的方法來防治蟲害，現場有誰能舉個例子？”

郭二妞先舉手回答：“粘蟲板。”

柏宣輕輕頷首，看向其他人，“還有呢？”

“防蟲網棚。”有知青得到啟發，附和道。

“沒錯，這些農業設施具有明顯的隔離避害效果。”柏宣總結道，“大家再發散思維想一想。”

“以蟲治蟲。”吳迪發言，“還有保護好害蟲的天敵，很多鳥兒吃害蟲。”

“這個思路很獨特，也是我們農業學上鼓勵采用的方法。”柏宣表揚。

郭二妞看起來比吳迪還開心，蘋果似的小臉此刻紅彤彤的。她一轉頭，就看到坐在身後的曲成圓，眼睛一亮。

曲成圓伸出食指抵在嘴邊，比了個噓字。

快到午餐時間，柏宣給小組成員們分配了下午的功課：采樣、統計和調配低毒有機磷殺蟲劑。

成員們領到各自任務後，就地解散。

曲成圓起身去幫柏宣收拾教材，郭二妞蹦蹦跳跳來到曲成圓身邊，吳迪自然而然跟在郭二妞身後。

四個人自覺地變成兩兩分工。

“什麽時候來的？”柏宣輕聲問。

“你講到桑虎天牛的時候。”曲成圓湊前看他在教材裏畫的樣圖，“原來它長這個樣子。”

“你不怕蟲子嗎？”柏宣見她饒有興趣。

“嗯......”曲成圓想了想，“硬殼的不怕，軟體蟲子我才怕。”

她這個害怕對象，柏宣和郭二妞都知道，以前若是發現田地裏有蚯蚓，曲成圓能原地蹦到一米多高。

聽到二人對話，吳迪看向郭二妞，“你會怕蟲子嗎？”

郭二妞搖了搖頭，“硬的軟的蟲子我都不怕，我也不怕桑虎天牛，只怕長了牛角的牛。”

吳迪在心裏默默記下有關郭二妞喜好的新記錄。

曲成圓又問：“你們下午要調配的治蟲藥劑，真的能毒死桑虎天牛嗎？說實話，我都沒有看桑葉上有這蟲子啊。”

柏宣揉揉她的腦袋，起身在桑樹上找了找，伸手招呼她過來看，“看這裏，這就是桑虎天牛的傑作，它吃剩的葉子，和產下的幼蟲。”

曲成圓好奇，過去只瞅了一眼，就“咦”了一聲，嫌棄跑開，軟軟的小幼蟲看起來也好惡心。

不管是良蟲還是害蟲，只要是軟乎乎的她就害怕，所以桑蠶小組這個特殊的學習小組，她極偶爾才過來打一次醬油。

蠶寶寶看起來軟乎乎一根，她光瞅一眼就會心裏發毛。

這麽一對比，還是一節節有甲殼的桑虎天牛比較可愛。

*** ***

曲成圓又順著路邊的桑樹，一棵棵地瞧了過去，她主要是想感受一下，男朋友每天研究的防治蟲害是怎麽一回事。

“圓圓。”她聽到柏宣刻意壓低聲線。

“嗯？”曲成圓直起身，望向柏宣，不明所以。

還有柏宣身後的郭二妞和吳迪，兩人的神色都不太對。

她剛想擡腿，就聽到柏宣低喝一聲：“別動，就那麽站著。”

“啊？”曲成圓心頭浮起一陣不好的預感，正欲動作，又聽到柏宣道：“別動，要看就看著我。”

男人漆黑如墨的眸子流動著明亮的光芒，定定看著她。兩人被彼此眼底的情緒吸住，靜靜註視幾秒，柏宣不動聲色移開視線，手裏緊緊捏住一本《農學大詞典》。

從郭二妞的角度看去，曲成圓身後不到一米處的地上，趴著一條軟軟吐著信子的蛇，頭略成三角形，通體土黃色，尾尖黑色，自頸至尾布滿深褐色的斑點。

因盤旋起來，看不出實際長度，但至少有近兩米長，從體型判斷，是一條成年蛇。

不管怎樣，幾分鐘前曲成圓才剛剛說過她連桑蠶都怕，那此刻她身後這條大蛇，可是一條小蠶的近千倍大。

曲成圓從那三人的表情神色讀出了些異樣信息，她身後肯定有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等等！有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一陣窸窸窣窣響動，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靠！不會這麽巧，想啥就來啥？！

新疆地區的蛇並不常見，但是王指導員一直都註意防備，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在農場周圍撒一些防蛇的藥粉。

桑田這塊是後期開墾的田地，考慮到蠶吃桑葉，不確定蛇藥粉對桑樹有無影響，平時也沒人見過蛇，這片區便沒有撒過防蛇藥粉。

誰也沒想到，曲成圓今日運氣絕佳，直接就撞到了蛇口上。

豐收農場成立一年多，至今還未有人親眼見過蛇，曲成圓一來，眾人就碰見了條蛇，還是條大的。

柏宣見過不少蛇，這種頭部呈三角形的蛇，帶毒的可能性極高，他掂量了下手裏這本重重的詞典，計算著一擊即中的可能性。

他轉頭看了眼吳迪，吳迪點點頭，牽起郭二妞的手，把她往自己身後掩，另一手就地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

眼見前方三位同志一副大敵臨前的嚴肅模樣，曲成圓感覺到背後傳來陣陣涼意，讓她不寒而栗。

柏宣看了眼他的姑娘，擠出一個微笑，比起一個手勢，曲成圓杏目圓瞪，她看懂了，這是倒計時。

無聲的倒計時隨即開始：【五、四、三、二、一！】

柏宣在收回一根手指的同時大喊一聲：“跑！”

曲成圓拿出百米沖刺的速度，不顧一切往前沖。

同一時刻，柏宣朝著她的方向跑去，與她擦肩而過。

郭二妞大驚失色，只見那條斑點褐紋的大蛇一躍而起，直直向柏宣襲來。

柏宣手中那本厚厚的詞典猛地落下，準確砸在蛇身七寸處。古言有雲：“打蛇打七寸。”七寸部位正是蛇的心臟所在位置。

蛇身在地上滾了幾圈，吳迪上前用力將石頭砸在蛇眼上，蛇頭當場被砸個稀爛。

兩個男人配合默契，攻擊過程不過數秒時間，蛇尾劇烈地擺了幾下，便再也不動。

曲成圓奔進郭二妞懷裏，兩個姑娘緊緊擁抱彼此，一陣急促喘息。

作者有話要說：  【農場天堂小劇場】

大蛇：嗐！俺就不該貪新鮮出來曬太陽 彡(-_-;)彡

桑虎天牛：嗐！俺就不該貪杯喝那口治蟲藥劑 彡(-_-;)彡

【註釋】

①桑虎天牛，介紹源自度娘百科。

②涉及到的農業雜識，均是作者根據百科常識整理而來。

敦尼：還是那句老話，農業疑問如何解？豐收農場找柏宣。

作者君頂鍋蓋跑過.gif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