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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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千帆正端著燭臺走下石階,似乎聽到地下室有什麽響動,面色一沈,加快腳步往下面走去。而到了地下室後,見那裏並無異樣,人還是躺在那裏,只是那條小紅蛇盤踞在江雲身上,見了他便吐出蛇信子發出聲響。

他這才放心下來,抓過那條小紅蛇放到一邊,將手中的食盒放到小桌子上,從裏頭拿出來一疊烤熟的牛肉,那小紅蛇一聞到肉味便自行竄過去,不管不顧的吃起肉來。

這會兒陳千帆才起身,手中拿了一些新蠟燭,在燭臺前慢慢地換上,換上一茬新燭後,地下室變得明亮許多。

而此時在角落擺放著許多兵器的架子後面,蕭邢宇正靠在墻上,他的手腕上很快腫了起來,黑紅的血不斷往外溢出,在他身側的謝汝瀾已經急得眼睛發紅,手忙腳亂卻又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的,將他頭上的發帶拆下來,死死地綁在蕭邢宇手臂上。

二人靠得很近,蕭邢宇只覺手腕上的疼痛快速地流竄到四肢百骸,那小紅蛇想必是身帶劇毒的毒物,可蕭邢宇此時竟不著急,還伸手在謝汝瀾頭上輕撫,張了張唇,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謝汝瀾慌亂擡眸看他,便見蕭邢宇無聲地說著什麽,謝汝瀾根據口型猜出他在說我沒事,別擔心。

可他越這麽說,謝汝瀾就越擔心,他將發帶纏繞在蕭邢宇手臂上一圈又一圈,綁得死死的,看那手上青筋也暴起,可蕭邢宇的臉色還是在瞬間慘白,唇瓣也變得黑紫,這顯然已經是中了毒了。

謝汝瀾頭一次這麽慌亂,不知道該怎麽辦,忽而被抓起手來,蕭邢宇用他沒被咬的右手捏了捏謝汝瀾的指尖,將謝汝瀾喚回神來,繼而在他看過來時,伸出手指在他掌心寫著——

別擔心,我會沒事的。

謝汝瀾楞了下,手上輕輕顫抖著,亦在他手心寫著:“對不起,我不知道那裏有蛇,我會救你的,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他臉上神色卻是那樣的無措,蕭邢宇抿唇微笑,又在他手中寫著:“你想要怎麽做?”

謝汝瀾更是不知所措,他垂下頭去想要想出個辦法來,可是他按壓不住狂跳的心臟,內心慌亂得他根本沒辦法冷靜下來,現在陳千帆就在外面,他能怎麽辦?

難道要出去坦白,求陳千帆給他解藥嗎?這斷斷是行不通的,且不說他和蕭邢宇會性命堪憂,興許還會連累那九死一生才活下來的江雲師伯!

謝汝瀾雙眸胡亂轉著,也想不出什麽辦法來,心頭一直重覆著怎麽辦,他要怎麽做才能救蕭邢宇?

越是著急,越是想不出來,眼見謝汝瀾如此,蕭邢宇也是滿臉心疼,伸手在他臉上輕柔安撫了下,將他的臉擡起來,而後微笑著在他掌心寫著:“沒事的,大不了一會兒你幫我斬斷這只左手,只要能保住性命,丟一只手也無所謂。”

毒性很快蔓延至身上,蕭邢宇呼吸越發沈重,為了不被發現硬是忍了下來,身體也變得沒有一絲力氣,他卻吃力的擡起身子,右手在後腰摸索了一陣,竟是拿出了一柄短劍,且還是當初謝汝瀾送他的短劍——羨魚。

他將短劍遞到謝汝瀾手中,在對方驚楞時繼續在他手心寫著:“你給我的劍,我一直都帶在身上,不要怕,我沒關系的。”

此時謝汝瀾已經因為他的話濕潤了眼眸,急忙搖著頭,也顧不上慢吞吞地在掌心寫字,咬著唇胡亂張口無聲說著:“我不要!我不會這麽做的!”

卻是將人急哭了,蕭邢宇楞了下,只能嘆了口氣,在他臉上輕輕擦拭著那來不及滑落臉頰的眼淚。

此時陳千帆已然將那一排排蠟燭全然換作新燭,亦慢悠悠地回到玉床邊坐下,自袖中滑出一個青色小瓶揭開瓶塞,在江雲鼻下輕輕晃著。

清冽的香氣竟是將江雲喚醒了,安放在腹部的指尖輕輕動了下,眼皮也在此時緩緩睜開,那是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卻也是一眼便叫人冰冷徹骨的眼睛。

陳千帆面上不再帶著往日的溫和笑意,只道:“師兄醒了。”

江雲初時醒來,身上仍是無甚力氣,張了張口,卻不發不出任何聲音,陳千帆刻意側耳靠近過去,問道:“師兄想說什麽?”

江雲喘息一陣,發出很是輕微的沙啞聲音,“畜生……”

卻將陳千帆激得笑了起來,頗有些懷念之意,笑嘆道:“畜生啊……當年師父收我為徒前,你見我殺了人,也是這麽罵我的。後來,你要殺你的時候,你也是這麽說的,江師兄啊江師兄,你就不能換句話說說嗎?我可是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江雲那雙眼睛死死地瞪著他,沒再說話,陳千帆卻像是打開話匣子似的,自顧自地在他身側說起話來。

“你兒子挺好的,乖乖的跟著我,我不會為難他。對了,今天我沒給你用藥,祠堂上面發生了什麽事情,你也該清楚吧?也聽到了環兒說話了吧?他說想你了,你說說,這可怎麽辦,要不要我帶他來見見你?”

“陳千帆!”

江雲似咬著牙恨聲叫道,陳千帆笑吟吟道:“我在啊,江師兄,我很好,你不用常惦記著我。”

他又嘆氣道:“我也不想傷害環兒,更不想傷害你,可是你為什麽,從來沒有替我想過呢?江師兄,”他眸中似有些什麽,望著江雲那雙眼睛,低聲問道:“你我師兄弟四人,師父最不喜歡的就是我,可是你卻是對我最好的,你要做樓主,我便做副樓主永遠扶持你,也不是不行。”

“可是你呢,明明跟我說過你要帶著環兒隱退江湖,屆時就把樓主之位傳給我……”陳千帆垂眸道:“你知不知道將一頭狼的胃口養大後,你若是做不到許諾過的事情,給不了我想要的東西,是會給自己帶來禍害的?”

江雲微微蹙起眉頭,索性閉上眼睛不願意再聽。

可陳千帆還在繼續說著,溫和的面上甚至有些猙獰。

“小師妹過世,你將謝寧帶回來,奉他為尊者,我也沒意見,他畢竟是師父唯一的血脈。可是你為何,又偏要改變主意,要將風雪樓傳給他?”

江雲睜開眼睛,冷聲道:“風雪樓原本就不屬於你我,師父臨終前曾說過要等小師妹回來繼任,若不是小師妹不願意,正副樓主也落不到你我二人手裏……我將風雪樓還給阿寧,有什麽不對嗎?”

“你沒有不對啊。”陳千帆低聲笑道:“錯的人都是我,反正我已經一錯再錯,阿寧也活不過幾年了,為了我自己,我也得錯下去。”

“你……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陳千帆擡起頭來,又從那食盒中取出一個玉碗,裏面是一碗全新的蜂蜜水,他拿起勺子攪了幾下,輕描淡寫地笑道:“我沒有要做什麽啊,你看今天徐師弟不是回來了嗎?你說,我過幾天告訴他們,說阿寧就是殺了你的兇手,徐師弟還會不會再幫著阿寧,跟我作對了?”

“陳千帆!你怎能如此?”

江雲面露痛心,說話間帶上幾分喘息,陳千帆卻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舀起一勺蜂蜜水就要送到江雲嘴邊,笑瞇瞇地說:“那些事情就不說了,免得弄得你我又不開心,江師兄,來喝點蜂蜜水吧。”

江雲緊抿唇瓣將臉側到一邊,陳千帆不疾不徐地繼續說:“你若不喝,那我就送去給環兒喝,你也知道,這裏面有什麽東西。”

江雲覆又回頭瞪他,那勺子已經到了唇邊,陳千帆笑著望他,非要他喝下那蜂蜜水,江雲只得張口,任他一勺子一勺子地將蜂蜜水餵完,期間陳千帆也沒再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他好像只是來給江雲餵些水喝,其他什麽都不做,將東西收進食盒中後,在桌前鼓搗一陣,繼而手中拿了幾顆藥丸塞進了江雲嘴裏,江雲被餵藥習慣了,也沒辦法阻止他。

可他今日餵食過後還不走,就這麽靜靜地坐在江雲身邊,看得江雲心裏發毛,聲音虛弱的怒斥道:“你又想做什麽?”

陳千帆一手支撐這下巴,纖細的脖子就在江雲眼前,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掐斷那脆弱的脖子,只可惜他現在沒有力氣,而陳千帆還有功夫在身。

陳千帆看到他眼底的殺氣,卻是輕輕一笑,他的相貌的確生得好,就算唇上蓄起了胡須也沒辦法掩飾他的俊朗。陳千帆又嘆了口氣,目光灼灼地看著江雲的臉。

“就是想再多看幾眼江師兄你,等過段時間除去了阿寧,那江師兄你這個已死之人,就不能再留下來了,到時候我該怎麽辦呢?是大發慈悲,用藥抹去你的記憶將你送走,還是一刀殺了你,給你和痛快呢?”

江雲語塞,他不知陳千帆為何要同他這樣的話,只冷笑道:“要殺便殺要剮便剮,我已落你手上,還不是任你處置。”

陳千帆笑著點頭,指尖在江雲脖子上來回游走,眸中含著森冷的光,點頭應道:“好,到時候我給你個痛快。”

那邊還在低聲絮絮叨叨的說這些什麽,可陳千帆卻遲遲不走,蕭邢宇的臉色越發慘白,額頭全是忍耐痛苦泌出的汗水,神智亦在漸漸昏聵。

他的手卻被謝汝瀾握得緊緊的,可謝汝瀾掌心裏的濕潤和另一手拿著短劍悄然顫抖已然將他出賣,他心中糾結許久,真要像蕭邢宇所說的那樣,斷臂保命嗎?

他很快又搖頭,不行,蕭邢宇這樣的身份,斷了手臂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更何況他真的下不去手……他做不到那麽殘忍地斬斷蕭邢宇的手!

謝汝瀾緊張時便會咬著唇瓣,即使咬破了唇角,流出血來也還沒有想出辦法來,可蕭邢宇不願意看到他受傷,微涼的手掙脫謝汝瀾的掌心,指尖微微發著抖,快速地在他手中寫著字。

“別著急,會有辦法的。”

謝汝瀾也急忙回道:“可是你中毒已深……”

還沒寫完就被蕭邢宇握住了指尖,他疑惑地望著蕭邢宇的臉,卻見他笑著朝自己搖頭,嘴唇也微微張開,做了個口型。

謝汝瀾看懂了他在叫自己的名字,忙點下頭,想看他要說什麽。蕭邢宇幾近昏聵,仍是笑著張了張口,似乎說了四個字,謝汝瀾沒看懂,他便垂下眼皮子去,似是要睡了。

謝汝瀾忙搖頭,將他搖醒,看他覆又睜開眼睛,眼底卻是一片迷蒙,謝汝瀾忙在他掌心寫道:“別睡!不要睡,我會幫你解毒的!”

蕭邢宇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抿唇笑著,使勁撐著沈重的眼皮子,向謝汝瀾點點頭。

謝汝瀾眸中含光,忽而望了眼他手腕上青紫紅腫的傷口,似是下定決心般點下頭,繼而在蕭邢宇目光下,竟是將他受傷的手腕擡到唇邊,竟要吸取著傷口裏的毒液!

蕭邢宇猛地清醒了一些,手腕微微掙動著想要掙脫謝汝瀾,可是謝汝瀾卻死死地抓著他的手,雙目堅定地望著他,口中吸出了一些黑紫的血液,謝汝瀾將其吐到一旁的墻上,繼續重覆著這樣的動作。

直到他吸出來的血液不再是黑紫的,已然恢覆鮮紅的時候,謝汝瀾才停下動作,唇邊掛著一滴紅珠,呼吸略微沈重地望向蕭邢宇。

蕭邢宇卻已失神看他許久,那紅潤的唇上是他的血……

謝汝瀾輕喘著氣朝他笑了笑,正要在他手心寫字時,忽而蕭邢宇的雙手攬在他身後,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竟將他拖到懷中來。

謝汝瀾慌忙間雙手撐在蕭邢宇肩上,擡起一雙水光轆轆的眼睛望著蕭邢宇。

忽而唇上一陣溫軟貼近,謝汝瀾驚住了,身體僵硬不知所措,近距離地看著蕭邢宇的眼睛,朦朧中含著濃重情意,似要將他淹沒一般,腦後一只手輕輕地按住他,不讓他逃離開來。

那人將他擁在懷中,溫熱的舌頭借機鉆進他口中,纏綿繾綣中還有幾分霸道,汲取著他口中的津液……

一個架子將地下室中四人全然隔開來,陳千帆與江雲根本不會想到在他們針鋒相對時,竟有人在他們看不到的角落處忘情的擁吻著。

一方死寂若深潭,一方熱切似灼灼烈火。

昏睡過去的前一刻,蕭邢宇總算切身的體會了一句不是那麽文雅的話——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作者有話要說:

抓蟲(●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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