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卿手裏拿著駱彬的寶劍，手裏發酸。

駱彬雖然從來不是一員武將卻喜歡用重劍，這把寶劍就比一般的寶劍重上一倍都不止。

重劍無峰傷人很困難，累死拿劍的人倒是很容易。

顧長卿換了只手，想了想喊過身後的人，讓他拿著駱彬的劍代替他繼續指著張遠橋。

這下張遠橋更加不敢動了，畢竟他心虛。

顧長卿趁這功夫甩了甩手，走到門外見蕭雲卓，他歪著腦袋朝蕭雲卓身後的馬車看了一眼，隨即長嘆一口氣。

“趕緊進去吧，高後時間不多了。”

蕭雲卓點頭，馬車內的寧秋蘭聞聲探出腦袋。

“顧長卿，你說的是真的嗎？”

寧秋蘭面容枯槁，她多年受高後的養育之恩，如今傷心不是假的。

蕭雲卓免不了再勸慰她不要太傷心，轉過頭看顧長卿。

“我進不去。”

顧長卿掃了一眼身後對峙的兩幫子人，雙方都一動不動。

“現在還進不去？”

有他顧長卿在，怎麽可能會進不去？

蕭雲卓往後退了一步，站到馬車邊上。

“你把秋蘭給我帶進去，我去去就來。”

顧長卿一開始的時候沒反應過來，結果看見蕭雲卓從袖子裏拿出一塊令牌，恍然大悟。

“這個時候，我還是得去守著，就象你父親一樣。”

顧長卿點點頭，南北二軍的人，北軍的既然已經來了，那南軍的怎麽著也得先做好準備。

當然這個準備的是兩部分，一部分是對外，一部分是對內，對內，對外是防禦藩王作亂，畢竟就憑顧鳴手上那一點兵根本擋不住，對內的話就是蘇璟之流的作亂了。

顧長卿心中感慨，患難見真情，沒想到真正到了這個節骨眼上，率先想到保衛京城這一方百姓，守住這宮中內那些無辜之人的，竟然是蕭雲卓。

說好的商人重利而輕義呢？

“你去吧，宮中的侍衛雖然不多，好歹我還叫的動一些，只要不是北軍傾巢而來，我多少能擋住一陣子。”

蕭雲卓知道顧長卿這也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當下點頭欲言又止，瞧了眼身後的馬車。

顧長卿心領神會，拉著蕭雲卓往邊上走了一步。

“長悠還好，但是嫃嫃不太好，不過你放心，這件事有我在，我一定會保住他們兩人的安全。”

蕭雲卓感激的點頭，他擔心的就是這時候還在宮中可能會變成人質的秦小姐，他雖然不清楚顧長卿之前在蔣家突然離開是因為什麽，但是他知道高後這次突然發病，一定和那件事脫不了幹系，既然脫不了幹系，那十九八九就牽扯到了秦小姐。

顧長卿不願意細說，皺著眉頭再想了想，喚過身後的阿杜。

蕭雲卓已經走到一邊和寧秋蘭做交代，沒有註意到這一邊，顧長卿卻是一邊盯著他一邊吩咐下去。

“你趕緊回去府上，把燕燕送到玉堂那邊去，順帶讓賀修趕緊去找魏勇，讓魏勇無論如何要分出人去玉堂那邊。”

若是高後真的挺不過去，前腳消息傳出去後腳城門就會被封鎖，封鎖之後再開怎麽著也是如今在路上的寧成啟到了以後的事，在這中間消息傳遞不便，人員進出更加不可能，他為了把柄不落到旁人手上，只能先把蕭雲燕送出去。

阿杜點頭應是，牽過一匹馬就走，顧長卿瞧著他消失在遠處的背影，終於能夠體會到當初秦小姐的感受。

人有軟肋就有被打敗的可能，秦小姐當初的軟肋就是青青，而他如今的軟肋就是蕭雲燕。

但願一切還來得及，但願一切還不會太遲，但願高後今日一定要挺過去。

被顧長卿在心中祈禱的高後，如今還在氣若游絲的狀態，身旁依然跪著一群大臣，外加周家子孫和其他所有相關的人。

顧長卿領著寧秋蘭來到門口，看著跪著人烏鴉鴉的一片人頭，偌大的宮殿都已經跪不下，來得晚的人已經跪在了外面。

最外圍的自然是伺候的宮女和隨侍，他們從宮內最靠近中間的位置一直被人往外驅趕，這時候一邊哭泣一邊發抖。

他們是真正恐懼的，雖然殉葬制已經被廢除，但是他們作為照顧高後的人肯定會因此而問責，問責的結果很可能就是一個死。

死是最恐怖的。

顧長卿瞧了一眼身後的寧秋蘭，寧秋蘭兩只手緊張的揪著帕子，墊著腳尖往裏面看。

越到門口的時候越擔心，因為無知所以恐懼。

顧長卿也跟著瞧了瞧，發現寧長悠和寧任依然遠遠站著，就知道局勢還沒有發生變化。

他急忙拉著寧秋蘭往裏走，越走聽見的哭聲越響，但是只要仔細聽就會發現，哭聲雖然響卻不真心，大部分甚至都是在裝腔作勢。

其實也可以理解，畢竟死的不是自己的家人，一開始的恐懼和悲傷是因為陡然聽說，但是只要給了適當的時間以後自然而然悲傷就會減輕，恐懼就會減少。

顧長卿皺著眉頭往前走，他甚至都可以看見偶爾有幾個大臣嘴角的笑意，不用猜都知道，這些人一定是早早已經和蘇璟有過約定的人。

他心中很恨，知道蘇璟這件事只怕會成，撥開站在最前方圍成一圈的人鉆進去，果然看見蘇璟坐在原地，身邊則是跪著的寧成陽夫妻。

“高後，您放心吧，我一定會照顧好皇帝的。”

顧長卿心中默念，看來選擇已經下了，情況卻是之前一直都沒有預料過的那一種，挾天子以令諸侯。

高後微微點頭，瞧了瞧跪在寧成陽身邊的女子。

“若她生下的是皇子……”

寧成陽急忙接過話。

“就算她生下的是皇子，我也不會亂動心思，畢竟皇帝也是我的親侄子，那是您立的皇帝!”

高後滿意的點頭，視線轉向周家族人，周昌急忙上前，拉著高後的手。

“妹妹，你一定會好起來的，你老哥哥我都還在呢，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到了最後的那個時刻，最在意自己的，對自己最好，甚至最為自己悲傷的，永遠都還是自己的親人，而且是有血緣關系的親人。

周昌是真的哭的老淚縱橫，周冉甚至幾次哭的暈了過去，由著身邊的太醫實在看不下去，將人扶到一邊去休息。

顧長卿看的心酸，忽然想起了如今身在宮外的張燕，張燕今日沒有進宮，若是進宮的話只會哭的比周冉還厲害，只是現在這個局面，張燕實在不適合存在。

這個場合，牽扯進來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張燕這樣身份尷尬的人，平時可以憑借著身份尷尬行事不管不顧，但一旦到了要緊的時刻，總是要多一些避忌。

這樣想著，他扭頭瞧了一眼身後的寧秋蘭，寧秋蘭是大長公主，還是蕭雲卓的妻子，出嫁之前在宮中都是橫著走的，但即便是這樣的身份，剛才若不是自己出手相幫，竟然也是連宮門都進不來。

他長嘆一口氣，示意寧秋蘭上前。

寧秋蘭在路上已經哭過一陣，這時候見到高後就沒有像周冉一樣哭到上氣不接下氣，但是瞧著對面臉色蒼白氣若游絲的高後，眼淚還是不自覺的掉了下來。

“高後，母後，您這是怎麽了？”

秋蘭說道，眼淚直流，她根本沒有在意身邊的蘇璟，眼裏只有高後，她跌跌撞撞的向前，一擡腳差點踩在姜小姐的手上。

“唉！”

姜小姐叫了一聲，隨即緊緊閉上嘴巴，擔心的瞧了四周，包括寧成陽在內，沒有一個人看她，這就是被人當做棋子的悲哀。

寧秋蘭撲通一聲跪下，膝蓋下沒有蒲團，秦小姐跟著皺了皺眉頭，瞧著寧秋蘭的肚子欲言又止。

高後虛弱的看著寧秋蘭，寧秋蘭雖然不是她的親生女兒，卻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她雖然虧待了寧成陽，對於寧秋蘭卻並沒有半分為難。

“秋蘭，好好照顧好自己，好好把孩子生下來，雲卓會是個好丈夫的，就算他的心中還有別人，但是至少他的心中還有你。”

此言一出，寧秋蘭感覺心如刀絞，她一把抓住高後的手，趴在她身上痛哭出聲。

一開始憋住了，是因為有了準備，如今憋不住，是因為知道自己最擔心的事，怕是真的要發生了。

高後依然躺在秦小姐的懷中，寧秋蘭這一趴，半個身子的重量給跟著壓了上去，別說高後受不了，就是秦小姐也受不了。

顧長卿不忍心，急忙親自把寧秋蘭拉起來，寧秋蘭不依不饒，又重新趴在高後身上痛哭。

寧成陽在一邊很激動，甚至比自己剛才聽說要當攝政王還激動，他死死的盯著前面的寧秋蘭，張了張嘴想喊，卻是一句話也喊不出來。

他心中默念著來日方長，以後還有大把的日子可以和寧秋蘭相忍，一邊想著接下來的事情應該怎麽安排，卻一直都忽視了跟著跪在他面前的小皇帝。

小皇帝依舊瑟瑟發抖，他已經接受了自己還要繼續做個傀儡皇帝的事實，心中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卻也開始擔心接下來的日子該怎麽過。

他悄悄側過頭瞧了一眼寧成陽，這個自己不是第一次見卻是第一次聽說的皇叔，卻發現對方的眼底露出驚恐的神色。

“血，血！”

姜小姐率先喊了出來，指著前面，眾人擡頭看過去，發現寧秋蘭的身下漸漸有紅色流出來。

顧長卿還在努力的把寧秋蘭拉起來，因為怕弄傷她和高後，所以在第一次失敗以後就喊來兩個婢女去拉，這時候兩個婢女也是驚恐的睜大眼睛，撲通一聲跪下來。

“血！血！”

兩個人跟著叫了起來，正在一旁討論著高後病情的太醫急忙過來，瞧見這個模樣大驚失色，命令兩個婢女趕緊把寧秋蘭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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