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響起，長衫舞動。

寧長悠站在臺下，望著臺上隨著鼓點旋轉的女子，臉上笑容消散不去。

他知道剛才自己不該上去，但是事已至此，他不上去都不行。

這段時間做的所有事，幾乎都是違背本心，而今日，而這一件事，雖然他知道做了以後會後悔，他還是決定尊崇本心。

其實他並不讚同顧長卿那麽做，畢竟有些事還未準備好，他那麽做萬一真的讓秦小姐想起什麽怎麽辦？

但是他也知道，今天這個時候是最好也是最後的機會。

外面的傳言已經有了，蕭雲卓今日又有意點破，若是事情再繼續發展下去，沒有人出來將事情一力承擔，只怕以後事情就會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所以你的猜測一開始就錯了。”

寧長菊來到蕭雲卓身邊說道。

雖然少了拐杖以後他走路不再那麽方便，但是他原本也不是離了拐杖就完全不能走路的人。

“你到現在還覺得，寧長悠和顧長卿，真的會放棄秦小姐嗎？”

說放棄其實不準確，那不算放棄，那只是暫時置之不理。

而且是暫時的，雖然他們弄不清楚原因。

“而且我覺得，現在這個局面，原因我們也不用猜了。你看他那病怏怏的樣子，誰都知道應該是大限將至了。也許秦小姐真的如他所說那樣是個神醫，但是現在神醫失憶了，所以他保命的機會沒了，秦小姐對他也就沒有用了。”

這是勢力的想法，功利的想法，其實事情也許根本不是這個樣子。

“當然了，也許我猜的是錯的，也許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不管是因為什麽，又或者曾經發生什麽，現在的情況就是，顧長卿跳出來攔在你們蕭家前面，攔在你前面，手中還拿著把柄要挾你，而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蕭雲卓皺眉不說話，寧長悠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繼續說下去。

“不但沒有，你還沒了資格。我跟她談過，說起你，說起蕭家，說起很多，你想聽嗎？”

蕭雲卓皺著眉，最終還是轉身看他。

耳邊依然鼓聲陣陣，不得不說顧長卿的鼓敲的很好，雖然不如魏勇剛勁有力，但配合秦小姐舞劍卻更加適合。

畢竟秦小姐是女子，配合女子特有的陰柔，太剛勁的鼓聲反而不好。

周圍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叫好，但是從表情來看都是讚揚之色。不出聲，只是因為不方便出聲。因為這不是獻舞，這是宣戰。

這場鼓點，這場舞劍，就相當於宣戰書。若有人敢動秦小姐，不管是她的人還是她的親事，就是跟顧長卿做對。

也許顧長卿在京中只是一個質子，也許他在京中只是空有一個混世魔王的名號，但是他代表的是一種道義，一種不願意屈服的道義。

“繼續！”

顧長卿喊道，揮汗如雨。

秦小姐輕喝一聲，再次以青竹笛為劍，一劍此處以後收回，放在嘴邊開始吹奏。

“開始了。”

寧長菊視線從臺上收回，在蕭雲卓身上掃視。

“當初也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雖然已經看過一次，但是看起來依然那麽讓人收不回眼睛。”

蕭雲卓陰沈著臉，他雖然沒有看，耳邊聲音卻阻斷不了，就憑著聲音，他腦海裏就能想出秦小姐的一舉一動。

因為配合的人是顧長卿，所以她不用以腳點地作為節拍，這會行動上應該會更加自如一些。

他望向遠方，高後雖然遠遠坐在高臺上，卻和所有人一樣眼睛一眨不眨，臉上的驚訝神情收都收不住。當然現在大部分人都是這個表情，就連寧長悠也不例外。

算起來，上次他的表情應該和這時候的寧長悠一樣，只是當事心中事太多，所以反而沒辦法完全靜下來聽靜下來看。

只可惜這次也是。

也許是真的沒有緣，兩次他都有不得不處理的事。

“長菊，”他喊道，“可否借一步說話。”

這對昔日的好友，最終還是走到爾虞我詐的地步。

當初原本以為的坦誠相見，其實不過是夢一場。

寧長菊臉上笑容依舊，意味深長，拒絕同行。

“我對你，從未有利用之心，也許我的手段你不恥，但是說到底，咱倆是一路人。”

正因為是一路人，所以相惜才會成為多年好友。只是在那一件事以後，兩個人最終越行越遠，各奔東西。

這大概是世人難以避免的相處方式。

相近相惜，而後相忘江湖。

“雲卓，當初是我不對，我用了你做幌子，但是對你沒有任何損失，而現在也一樣，我娶她，對你也沒有任何損失。”

當初他利用去蕭家小住的機會在豐城探查玉璧的下落，最後陰差陽錯無功而返，雖然如今還有衛軒和曹貴的事到現在還未處理完，但整件事蕭家卻是和蕭家一點關系都沒有，除了曾經住在蕭家這一點。

但這一點並不是多了不得的事。

住了就住了，若是這都追究，那那段時間見過的人，牽扯的人都會被追究。

寧長悠和顧長卿也逃脫不了幹系。

“你不能娶她。你知道的。”

蕭雲卓沈聲說道，不顧寧長菊走路不便，一把將他往人群裏拉。

蕭雲燕和蕭雲菁正看的目瞪口呆，這會倒是一時半會不會搗亂，更何況就算搗亂，自還有蕭大太太等人看著。

兩人走到廊下，四下看了看。

夜色昏昏，其實什麽都看不見，但是做賊心虛，看一下總是好的。

“你明明知道，她這樣的身份，你要娶她，會被猜忌，你還要那麽做？你還想那麽做？”

寧長菊站穩，冰冷的看著他。

“那你讓我怎麽做？我有選擇的餘地嗎？”

說到底，大家都是可憐蟲。

“當初你退婚是別無選擇，我現在也是。”

蕭雲卓退婚雖然不算是逼不得已， 但也可以說是順水推舟。

寧長菊現在則是相反，表面看著是順水推舟，幫著解決一下秦小姐身份尷尬沒人敢娶無依無靠的危險，其實不過是逼不得已，站在他這個身份該做的事而已。

“我不做，還是會有人做。你是想，讓她嫁給我哥哥嗎？”

寧長菊問道，聲音不由得有些拔高，說完以後又低下聲。

“藩王亂政，京城也許還沒有什麽消息，外面卻早就已經流言四起。你在京城你不知道，但是我很清楚。”

藩王弟弟身份的好處，就是有自己的消息來源，就像在豐城，能在蕭雲卓之前打聽出很多事情一樣。

“她的身份，高後承認了，但是只要高後無視她，她的存在就是一個尷尬，要不就是死，要不就是嫁人，只有嫁人，才有活路。”

可是秦小姐的身份，現如今的狀態，如何能找到男子托付終身？

不說她的身份，就說她如今和顧長卿、寧長悠的關系，雖然大家都知道是坦坦蕩蕩，但是總有些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認為這其中不清不楚。

不說，不是因為不敢說不能說，而是因為，不屑說。

京城不比豐城，很多時候流言都是不宣之於口，而是在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個神情之中傳遞。

蕭雲卓默然，這也是他提出要娶秦小姐的原因。

現在這個狀況，除了他，沒有人更合適。

他和秦小姐有過婚約，旁人就算再說其他的，曾有婚約這件事擺在前面，反對聲音就會少一點。

當然，閑話也許不會少，但是誰不是在閑話中大風大浪過來的，就好比秦小姐身份剛公布的時候，還有人揣測蕭家就是因為知道了她的身份，所以才急吼吼的要退婚。

當然這個消息被人駁斥，誰能想到這竟然是不小心說中了真相。

“那也有我，我比你好。”

他終於說出口，去看寧長菊的臉色，對方臉色意味不明。

“是嗎？你覺得高後會答應？”

不會。當初退婚是高後的意思，雖然沒有明面上說，但是當事人都再清楚不過。

現在如果事情要變，除非高後親自主動開口，否則誰說都是忤逆的意思。

“而且你覺得，顧長卿為什麽不直接把她娶了算了？還不是因為有寧長悠在前面當著。”

因為有寧長悠當著，所以旁人更不敢動。這件事原本的最好破解之法，就是顧長卿娶了秦小姐，但是因為這一點，這個方法就用不了。

手足和道義，顧長卿選擇了手足。畢竟道義實現的方法有那麽多種，沒人說非要用這一種。

“那也不能是你！”

蕭雲卓依然不松口。

“你娶了她，註定從此長留京城，失去自由。你這是何苦？”

寧長菊拍了拍殘腿。

“那你覺得，我現在離失去自由還差多少？”

其實並不多，只不過一個說在明面上，一個放在私下裏。

“有我在，別人不說，至少我哥哥肯定不會動她。她也算有了歸宿。如今藩王之中，我哥哥的勢力最大，旁人要下手，只怕還不敢。”

這個下手有兩種理解，一種是對秦小姐下手，一種是興兵作亂，至於是哪一種，只看蕭雲卓是怎麽想的。

蕭雲卓第一反應是第一種，隨即覺得第二種不是無可能，斟酌比較了一下，“嗯”了一聲算做是回應。

回應的是哪一種，兩種都是吧。

臺上顧長卿和秦小姐的演奏已經接近尾聲，蕭雲卓現在的位置雖然聽的不是很清楚，但依然偶爾還有聲音傳進來。

“走吧，回去吧。”

寧長菊說道，扶著蕭雲卓往回走。

“現在這件事，咱倆說的都不算了，在這爭個什麽勁呢。”

現在顧長卿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這件事還能繞過他去？既然繞不過，對方又不會同意，那之前所有的打算也就只能從長計議。

就是這個理。

蕭雲卓自嘲的笑了笑，扶過寧長菊，兩位好友肩並肩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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