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姐果真爽利，這與我的性子也是十分相合的。”蕭夫人慈祥又和藹地將我望著，就像正在望著一個被寄予厚望的既定接班人，“拋開蕭紀的部分不論，顧小姐便是蕭氏最大的股東。我聽說，這些股份，顧小姐原是不想要卻被蕭紀硬塞了的。我還聽說，顧小姐是搞藝術的，想來不喜商場的爾虞我詐。既然這樣，顧小姐不如將它們交給我。作為交換，我願擔保顧小姐一生安全無虞，富貴榮華。而讓顧小姐的藝術造詣，去引領一個時代的潮流，也並非什麽難事。”

這一次，我笑得更幹了：“夫人好口才。繞了這半晌，一會兒對我任人唯賢，一會兒讓我交出股份，說到現在我已搞不清楚，夫人如此將我謬讚，究竟是求賢若渴，想讓我登上蕭氏廣闊的商業舞臺；還在威逼利誘，誆我交出蕭氏股份，轉而投身藝術事業呢？”

蕭夫人神色莫測地盯了我一會兒，語氣陰森又平和地答道：“這兩方面卻也是不矛盾的。顧小姐在商業上天資非常，奈何志不在此。而蕭氏在藝術領域也算投資頗多。藝術雖然超越了世俗，卻也不得不倚仗世俗。用世俗的投資堆積出來的藝術，不怕沒人追捧。顧小姐用些許並不想要的股份，換得安穩人生與藝術前途，正是我說的雙贏局面，何樂而不為呢。”

我嘆服道：“何秉仁對夫人果然是知無不言，夫人竟連蕭紀硬塞給我股份的事情都一清二楚。只是何秉仁恐怕漏了告訴您，這蕭氏的股份，他也是向我討過的，只不過被我當面直接頂了回去而已。而且在頂回去的時候我就告訴了他，我現在已經愛上手裏這些股份了，打算自己好好留著，誰也不給。”

“所謂時移世易，”蕭夫人很是高深地沖我微微一笑，“現下這番光景，顧小姐難道不要重新考慮看看。”

我不解地回視回去：“夫人這又是何必呢。現在這番光景，夫人想要什麽，自是可以隨意取了去，哪裏需要與我在這裏費這許多唇舌討要，還要扯上任人唯賢這樣高屋建瓴的說辭？”

“正是與人方便於己方便。”蕭夫人這回倒是答得十分誠懇坦蕩，“顧小姐還這樣年輕，今後還有那樣長的道路要走。我能保得顧小姐此時平順、甚至一生平順，顧小姐也可為蕭氏省卻一場血雨腥風的幹戈，都是積德積福的事情。”

我以前一向認為自己的臉皮厚度無人能及，卻不想，如今在這我最引以為傲的領域，還是被蕭夫人一舉擊潰，徹底比了下去。一個雙手沾滿血腥與罪惡的人，居然能夠如此大言不慚地講出“積德積福”這樣冠冕堂皇的話，著實教人嘆為觀止。

於是，我由衷讚道：“夫人仁慈，只是，我卻沒有夫人這樣高的覺悟。這世界畢竟是個殘酷的世界，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宅心仁厚自然是好，但大多數時候，還得大家各憑本事。”

“哦？”蕭夫人毫不掩飾地笑出了聲，“顧小姐這是在懷疑我的本事了？”

“這我可是絕對不敢的。”我連忙擺擺手，“夫人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豈是我這等平庸小輩可以質疑的。只是我這個人，頗有些視財如命。我明白夫人其實是想護我性命，只可惜對我這樣的人來說，交了股權簡直比丟了性命還要嚴重。所以，只得辜負夫人的一番好意了。”

蕭夫人此刻臉上的顏色變幻實在太過精彩，就是黯淡到模糊的光線也無法削弱其精彩程度。看到這裏，我很欣慰地想，能將蕭夫人此等人物噎出這般臉色，我便是立時三刻命絕於此，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不過，她的神色很快淡了下來，隨即驀然掀了掀唇角：“顧小姐這是打定主意要與我作對了。”

“夫人這話卻是從何說起，”我回覆她一個針鋒相對的微笑，“難道在夫人看來，三番五次意欲將我抄家滅門還不夠，定是要我將一切拱手奉上，才不算作對麽。”

“顧小姐到底是錯怪我了，”蕭夫人向前踱了一步，暗影從她平凡無奇的面孔上略略退去，讓我將她眼中的冷光瞧得更加分明，“我覬覦的從來都非顧小姐的性命，對顧小姐可愛的女兒更是憐惜還不夠，又哪來滅門的想法。從前很多事，都是我不得已而為之，我的目標從來只是蕭紀，被迫讓顧小姐成為了連帶受害者，還請顧小姐不要見怪。現如今，顧小姐若肯幫我，獲益的絕不僅僅是顧小姐一人，更包括顧小姐乖巧懂事的女兒。”

我的指甲深深刺進緊緊捏成拳頭的手掌中。我用那尖銳的疼痛提醒自己，不要害怕，一定不要害怕，一定不要讓她看出你在害怕。小跳沒事，她不會有事。

蕭夫人銳如刀鋒的目光直直刺進我眼睛的深處，像是要將我的腦海驟然豁開，讓我所有紛雜不安的思緒徹底暴露於她的視線之下：“我與顧小姐這樣的明人，自然不必說暗話。顧小姐可以對我有看法，也可以不為自己考慮，但卻不該不為自己的女兒考慮。顧小姐不放棄股權，今日註定是不能離開這裏。而我聽說，在蕭紀的遺囑中，顧小姐的女兒是他的唯一繼承人。

“沒了蕭紀，也沒了顧小姐，可憐這孩子小小年紀便要孤身一人，手中握著蕭氏的控制權，對她又能有什麽好處？只怕你們屍骨未寒，小姑娘便連骨頭也剩不下了。我也是母親，也目睹過蕭紀與顧小姐對女兒的疼愛。只怕那樣的場景，就是蕭紀，也是不願意看到的吧。”

我真的是想一巴掌扇在面前這張不能再無恥一點的臉上。她連一個四歲的孩子也不放過。不過這也不是什麽新鮮事了，她第一次對蕭紀下手的時候，他也只是幾歲的年紀。

世上就是有這樣卑鄙的人。在他們眼裏，沒有愛、沒有親情、甚至沒有人性，但是他們卻將別人心裏最為珍貴的愛、親情、人性化作最殘忍最冰冷的武器，為自己攫取至高無上的利益。

不過我一動也沒有動。因為我知道，現在所有過激的反應，都會讓我更加受制於人。她剛才的話中有分明有破綻。她提及小跳，還用小跳來威脅我，這只能說明一件事。而印證這件事，才是現在真正要緊的。

所以，我只是徑直望著她，拼盡全力將語氣保持得一成不變：“夫人這樣心疼我的女兒，真是讓人受寵若驚。不過眼下，我倒是放心了。”

蕭夫人極輕微地皺了皺眉。這個動作在眼前這般昏暗的光線下，大部分人估計都是看不出了來的。但誰讓我被蕭紀這個重度面癱患者煉成了個火眼金睛，所以蕭夫人這個幾不可見的表情，並沒逃過我的眼睛。

這一詐竟真讓我詐出了缺口，我略微有底了些，於是淡笑道：“沒想到夫人竟這樣心急。夫人除掉蕭紀再除掉我，已是勝券在握，現在卻要連個小孩子都要來操心，這會不會有點杞人憂天了？”

蕭夫人眼角的紋路再次不甚明顯地加深了些許，我愉悅地繼續道：“我方才一直在想，夫人頻頻向我示好究竟是為何，現在我終於看清，原來是夫人找不到我女兒的緣故。”

這下，蕭夫人的臉色徹底變了。而我，則徹底開心了。

一邊欣賞著蕭夫人臉上那五顏六色的頻繁轉化，我一邊侃侃而談：“想來，若是我將股權交與夫人，那麽明天便是夫人在蕭氏一手遮天的日子。可是若我不交，即便我和蕭紀今日過了奈何橋，股權也要由我們的女兒繼承，那麽夫人恐怕還要再費些心力殺掉我女兒，讓那些股權徹底無主，才能徹底奪取蕭氏的控制權。

“如果夫人已經找到了、或者馬上就要找到我的女兒，恐怕早已動手將我們三人殺光，而不會杵在這裏與我費這許多的口舌威逼利誘了。所以眼下的情況只能理解為，夫人尚未見到我女兒的蹤影。這樣，除非蕭紀已死，而我又把股權全然交給了您，否則，蕭氏一樣是我女兒的、而不是您的。

“夫人想必也知道夜長夢多的道理。如此，我和蕭紀今天掛了，可我女兒還在，夫人沒法拿到股權，那麽明日的股東大會只怕需得延期舉行，而您辛苦安排的□□大計也不能按時實現。夫人知道蕭紀為我女兒留了股權，自然也該知道，蕭紀同樣替她安排了監護人。而我女兒被監護人好好護著，雖然不知所蹤，但在媒體上發布些消息之類，總還是做得到的。到那時輿論一起，只怕夫人、連同夫人許給何秉仁的那些利益，都不得不重新從長計議了吧？

“只是夫人從來縝密，今天這縱貫蕭律、何秉仁、蕭城、蕭紀和我的一局，更是布得沒有分毫紕漏，可我想不通的是，夫人用了這樣多心力與功夫，賭的無非兩點：要麽能找到我女兒，然後殺光我們一家三口□□；要麽找不到我女兒，卻能直接逼迫我贈予您股權。可夫人憑什麽覺得，自己一定能在其中一點上，將我們賭贏呢？”

蕭夫人將雙臂懷抱到胸前，用比這冬夜還要寒涼許多的目光陰冷地將我望著。而開口時，她森然的口吻中，凝的是分外不屑的譏諷：“我確是低估了蕭紀，他故意留下些看似隱匿得很好、很難發覺的線索，將我派去找尋你女兒的人領得誤入了歧途，使得她至今不見蹤跡。但顧小姐，我卻是高估了你。我以為顧小姐是識時務的人，眼下一條活路一條死路，總該知道應怎麽進行選擇的。”

“看來我和夫人確是三觀不同，”我沖她揚眉一笑，“夫人說高估了我，我卻覺得，這是夫人對我的無上褒獎。我一直將不識時務當作自己最為高尚的品德之一。其實夫人不是高估了我，夫人僅僅是低估了蕭紀。那些股權夫人也是向蕭紀討過的，也被他一再拒絕。正因如此，夫人才一定要何秉仁今日將我引來，再向我單獨討要一遍。可是夫人為什麽不想一想，蕭紀那樣不識時務的人，娶的又能是多識時務的人？我和他實乃一丘之貉，都是無可救藥的了。”

“是麽，”蕭夫人擡起了無溫度的眼睛，那裏有極其冷厲的光閃爍著，徑直越過我的頭頂，“不過顧小姐的大話不要說得太早，識不識實務這回事情，光憑嘴上說說卻是不行的，很多人都是撞了南墻才回頭，見了棺材才落淚的。是否無可救藥，一定要事到臨頭，才能真正看得清楚。”

一股很不好的預感將我狠狠攫住。我順著她的目光猛然回身。身後，片刻前還一片漆黑的小樓，此時竟是很不一樣。其它部分仍然全是幽黯，但方才我剛到達時，有極弱燈光的頂樓第二層，居然隱隱有了要燈火通明的架勢。

燈火通明？不，不對！那燈光為什麽抖動？因為那不是燈，而是火。

是火！

我的耳邊“嗡”地一聲巨響。蕭夫人叫住我之前，我看到的就不是燈光，而是火光！在我們談話的當口，那火勢漸大。所以，她是想燒死蕭紀！她想讓我看著她將蕭紀燒死，然後告訴我說，若我不讓她順心遂意，那麽一定也是同樣的下場！

那一瞬間，我仿佛被人抽去了魂魄，聽不見也動不了，只有眼前尚是清明的，一束又一束血紅的火光，一場又一場慘烈的大火在我眼前鋪天蓋地，烈烈而又灼灼。

我的生命與火，果然脫不了幹系。我突然覺得特別特別的冷。穿著一件單薄的禮服裙在這寒夜裏站了如此之久，我其實早已凍僵，早已感受不到溫度了。然而現在，我是真的冷，從頭發到腳趾，從心臟到皮膚，從神經到寒毛，全身上下每一絲最微小的組織，都浸飽了冰涼蕭瑟的漫漫寒意。

這真的是詛咒，是不是？我與蕭紀這樣被命運詛咒的人，果然是永遠不可能死裏逃生的。我小時候逃掉的那一次，他是韓亦時逃掉的那一次，其實都是命運給我們的暗示、嘲諷和玩弄。它只是想告訴我們說，乖乖聽話，否則你們逃不出我的掌心。

可是我們沒有聽話，我們還是掙紮著違逆它而去奢求幸福，所以這一次，它終於厭倦，終於再也不想理會我們，終於打算再次使用同樣的手段、徹底結束所有一切了嗎？

“顧小姐，再沒有多少時間了。蕭紀與蕭城大約還在對峙吧，蕭城為了換那個女人的平安，保證了會多耽擱一會兒的。”旁邊，蕭夫人噙了些許勝算的聲音幽幽傳來，“他的狙擊位置在最頂樓，也就是起火點的上一層。你看這火勢並不大，現在連煙味都不怎麽聞得到，他們大約也是發現不了的。這火若是放在別處，倒也不是什麽致命的問題。可是怎麽辦呢，比傭人忘記關廚房爐竈引起火災更糟糕的是，這房子裏同時還有燃氣洩露。所以不一會兒，這裏就要爆炸了。天災人禍，做主人的也沒有辦法，只能剩下節哀順變的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嗯，所以確切來說，蕭夫人為蕭紀顧惜安排的不是一場大火，而是一場又大火引發的爆炸。幹凈利索，斬草除根，毫不拖泥帶水。大boss果真名不虛傳吧？

像蕭夫人那樣的人必然以為，若蕭紀必死無疑，那麽接下來顧惜根本沒資本與她抗爭，面對死亡的威脅，顧惜定是會交出股權，換取一條活路的。這只能說，她很可憐，雖然坐擁一切，卻唯獨沒有經歷過生死相隨的愛情

什麽？死？！作者你說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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