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相煎何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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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先生,我們果然又見面了。”斜靠在吧臺外沿冰冷的大理石臺面上,我漠然盯著何秉仁霎時剎在原地的僵硬身形,扯出了一個完美的笑容。

他側對我狠狠踉蹌了一下,然後緩緩轉身。

原本藏在灰霾背後的淒冷日光,此刻正晃晃悠悠地掛在地平線附近。那蒼白而虛弱的根根線條,細細密密地糾纏在何秉仁沒什麽血色的端正臉龐上,顯得末日一般詭異。

我拎著方才從吧臺內摸出的一瓶酒,一步一步踱到他面前。他其實離我一共沒有幾米的距離,可是我卻覺得自己走了很久。

我在他身前站定,微笑著歪頭看他:“記得上次見面的最後,何先生就與我說過,我對您有些誤會,不過年會將至,我們很快便會再次見面。到那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記得沒錯吧,何先生?”

何秉仁一雙暗沈的眼死死盯著我,沒有作聲。

我繼續淡聲道:“何先生真是料事如神。您那天的一番話,明裏暗裏這許多意思,竟沒有一點預測錯的。首先,我確實對您有誤會。我原以為,您想要的是蕭紀的錢,然而實際上,您想要的卻是他的命。其次,你想讓我來年會與您見面,我果然便來了年會與您見面。第三個,您說一切都會好起來。是呢,從今以後,對您來說,沒了我與蕭紀這樣大的障礙,一切確實就要好起來了呢。”

何秉仁這時勉強牽了牽嘴角。但他這一牽牽得十分勉強,那表情看上去都覺得十分痛苦。可讚的是,他開口時,聲音竟還算平穩:“顧小姐這說的是哪裏的話。”說著,他原本空著垂在身側的雙手,慢慢地向西褲口袋裏伸了過去。

腦海中有一根弦“噌”地繃了起來。他的手機!

我猛然回身揚手,奮力將手中的酒瓶砸在了吧臺的大理石臺面上。伴著“哐當”一聲巨響,右手的整條手臂被震得麻掉,幾乎失去了知覺。

晶亮的玻璃碎屑摻著透明的液體四散飛濺,瀉在地毯上,灑在吧臺上,潑在我身上。一時間,一室酒香彌漫。

我悠悠回過頭,對著呆立的何秉仁抱歉地笑笑:“真是不好意思,本是想請何先生對飲的。都怨我毛手毛腳沒輕沒重,竟擾了何先生的興致。”說著,我緊緊握著手中剩下的一截鋒刃嶙峋的殘餘酒瓶,慢慢上前,“何先生不會怪罪我吧。”

何秉仁還未來得及伸進口袋的手僵在身側。他顫顫巍巍地後退,垂著的手臂彎成一個滑稽的形狀,就像只折了翅膀的公雞。

他對我扯出了一個極為扭曲的笑容,我甚至無法確定,那個神情是否可以被成為笑容:“顧小姐,這,說的又是哪裏的話。”

“何先生不介意便好。”我向旁邊踱了兩步,正正擋在他的去路上。

窗外突然光芒大盛。粉藍的色調清麗、溫馨而高貴,昭示著一場盛宴的開始。而我們這個由暗紅色包裹的陰暗角落,也被染上了一層妖冶的青,愈發淒冷詭異。

何秉仁再次向後退了一步。我不由自主地又笑了一聲:“何先生,您看,這景色多好。暮色四垂,七彩流光,既可以回首過去,又適宜展望未來。您說,我們應該先來做哪一樣呢?”

何秉仁一雙空洞的眼泛著詭異的青白。他的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一個成型的字眼。

我牢牢盯著他:“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這昨日今日,何先生竟都占全了,也是一種功績。不過逝者已逝,倒可以遲些追溯。不如,我們就先來談談今日吧,您看怎麽樣,何先生?”

何秉仁囁嚅了一下:“顧小姐想要談什麽?”

“就談談蕭城的軟肋和價碼。”我幹脆道,“何先生,蕭律還是不夠了解您。依您這樣縝密的個性,怎麽可能單單知曉蕭夫人手中捏著些東西,卻不知那些東西具體都是什麽?僅僅這些,是絕不足以讓您相信她並與之合作的。何先生,我說的,沒錯吧?”

一邊說著,我一邊轉了一下手中半截呲牙咧嘴的玻璃瓶子。何秉仁連忙謹慎地又退了一步:“顧小姐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呵,”我簡直無法抑制破胸而出的笑意,一步一步向他逼近,“這個可就要等到下半場,追憶往昔的時候再來講了。此時此刻,何先生只當我對您的了解,比您以為的要深刻許多,這樣便好。何先生若是不信我也無法,只是,反正我死到臨頭,實在不介意多拉上一個人來給蕭紀陪葬。”

“是那個女人,蕭城喜歡的那個女人!”何秉仁忽地伸出雙臂平舉在胸前,想要阻止我繼續靠近,“她在蕭夫人手裏!”

他們果然在用蕭池威脅他。但這怎麽可能?蕭池明明在日本,明明好好的。

“你撒謊!”我一把將酒瓶直直杵到距何秉仁只有咫尺之遙的地方,“何先生,如果您繼續與我開玩笑,那麽,我們就是在沒有繼續進行下去的必要了。”

“是我親眼看到的!有照片,也有錄音!蕭夫人甚至放蕭城自己去聯系那個女人,但是無論如何也無法聯系得上!她還說,自蕭城失蹤以後,那個女人就是徹底失去了蕭紀的信任,一直受到嚴格的隔離審查和折磨,最後還是被蕭紀拋棄送走。蕭夫人就是在她被送走的時候,將人劫過來的!”

我幾乎失笑。這樣的故事,確實符合她們的邏輯。可是,這卻決定不符合蕭紀的邏輯,他那樣重義重信的人,是絕對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的。蕭城該是最了解蕭紀的,他怎麽會被這樣荒唐的故事欺騙蒙蔽?

卻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蕭池與蕭叔這一次的行程相當隱秘,所有的一切都按照最高安全標準執行,就連聯絡方式,也只有我和蕭紀知道。

這一點,想必蕭夫人也清楚。但她的厲害之處就在於,即便是未知的信息,也可以為她所用。她或許無法找到他們,但她明白,她找不到,別人也找不到;而蕭城,則更找不到。

所以,她正是利用了這一點,配合那些邊邊角角的偽造證據,生生制造出了蕭城最大、最容易拿捏的一塊軟肋。蕭城被他們□□了這麽久,心理上難免會出現一些變化。換做是我,面對這樣致命的威脅,恐怕也只會寧可信其有。

蕭夫人真是聰明,她對蕭紀的了解也真是透徹。蕭紀的人都與他一樣,用他們自己的性命相要挾是斷然沒用的,可是只要鉗住他們心尖上擱著的那一個,可確是一捏一個準。

可我還是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蕭城或許會背叛蕭紀,但我不相信,他能真的下手殺了蕭紀。他不是那樣的人。一定還遺漏了什麽重要的點。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何秉仁。他是不是還有什麽沒有告訴我?

我現在的表情一定相當恐怖,因為何秉仁的臉色已經蒼白得近乎透明,在繽紛的背景燈光下,甚至已經有點虛幻的效果:“真的只有這些!顧小姐,蕭夫人想必你也是了解的,畢竟有蕭儀橫在中間,她的計劃又怎可向我和盤托出?況且,我只要做我該做的、得我該得的,何必再去她的官司裏插上一腳,惹那些不必要的麻煩?”

“哦?”我挑眉看他,“這話聽起來甚是有理。那麽何先生能不能說一說,您該做該得的,又都是些什麽?”

“我只需在明天的股東大會上支持她即可。顧小姐,其它事情,全是蕭夫人一人所為,我至多略耳聞了一些消息,卻是絕無半分參與的!”

“除掉了蕭紀與我,又有您手中蕭儀的股份,明天的大會,想來只能是蕭夫人的天下了。果真是絕好的計策。”我作恍然大悟狀點點頭,“只是,‘沒有半分參與’這話是如何講的?原來那天何先生在我面前提及年會,竟真是無意的?如此說來,這些年,從始至終,何先生當真是半分罪孽也無了。”

何秉仁腳下搖晃了一下。我沖他擺擺手,以及手中的半截酒瓶子:“這些倒可以慢慢細數。我如今最關心的,還是蕭夫人究竟對您許諾了些什麽。我剛才來得晚了些,沒有聽得完全。除了先讓蕭紀替你的齷齪頂缸,再奪了他的股份,還有沒有些別的?”

“顧小姐,其實你也知道,這些都是蕭家的恩怨,我只是……”

“您只是鷸蚌相爭裏,得利的那個漁翁?不過,也許是我計較了。您既撇清了自己,又得了想了二十多年的蕭氏股份,有了這兩樣,其它的一切,恐怕都只能算作極小的事了吧。只是不知道,到那時候,您要怎樣與蕭儀交待?”

窗外光影交疊,忽明忽暗。有追光自寬闊的露臺一邊飛舞著掃向另外一邊,何秉仁一張木然的面孔也亮了一瞬,然後再次被骯臟的陰影迅速覆蓋。

“其實也不用交待的,對吧。”穿透層層疊疊的黑暗,我努力向那張因扭曲而變得極度陌生的臉孔上望去,“蕭夫人許給您的股份,大約不會比蕭儀的少。而且,明天一來,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蕭紀已除、蕭夫人得勢、蕭儀失勢。而您忍辱負重、臥薪嘗膽這許多年,也總算夙願得償。到那時,蕭儀對於您來講,與當年的白惜,又能有什麽區別?”

何秉仁驀然後退了一步。而同一時刻,他的身後,紅光大作。有什麽,就要開場了。

那盛放的光芒仿佛從四面八方而來,將我眼前這個人的暗影,絲絲縷縷地織成一只碩大而醜陋的繭。而那繭的外衣,綻著分外血腥的顏色。我在一旁冷冷地看著。那是它原本該有的顏色。

“白惜……你怎麽會知道白惜?你,你……你是誰?!”

裹著那繭邊界的血色光芒似乎模糊了起來,大概是他在顫抖的原因吧?我有些走神地想著,向前上了一步、又一步。

他伴著我的節奏戰栗著,後退著。最終,還是我用空著的左手的食指與拇指,捏住了他西裝外翻的領口。二十年後,我終於再次走到了曾經熟悉的位置,可是卻在那裏,體會到了一生之中最為極致的陌生。

我突然之間驚覺,他竟然幾乎與我一邊高。我居然一度以為,這個男人會為我遮風擋雨,會將我視若瑰寶,會是我一生中最高大、最可靠的存在。

然而,實際上卻恰恰相反,他非但不是那個高大、可靠的存在,反而是這個世界上最為微渺的存在。他矮小、自私、怯懦,沒有心、沒有愛、更沒有靈魂。他生命中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用別人給予他最珍貴的美好,去換取世間最廉價的奢侈。

即便是這樣,過去的那些,我也不願再去追究。然而他卻不想放過我。時隔二十年的之久,他一定要再次對我和我最愛的人痛下殺手,除之而後快。

這是不是命運最殘酷、最無稽、也最荒唐的嘲諷?

我就這樣笑出了聲:“不是已經猜到了嗎?為什麽卻不願相信自己的直覺呢?我與媽媽長得那麽像,您在別墅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其實就認出我了吧?何況,您不是知道我叫做‘顧惜’麽?‘顧’是外婆的姓,‘惜’是媽媽的名,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巧的巧合呢?難道是因為我的否認?可是,您這樣久經沙場,又怎麽會寧可相信一個差點死在您手裏的人,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你……”

我從未見過一個人抖成何秉仁這樣。他背著光,面目和身影都有些模糊不清。不過大概是因為離得太近,我可以將他看得十分仔細。

不僅僅是身體在抖、四肢在抖、嘴唇在抖,就連他瞪得如出水的魚兒一般的眼睛,也如同被暴雨襲擊的池塘,抖出一朵又一朵渾濁的水花。

“是我啊,我是何溪,是你的小溪啊。”我幾乎如當年一樣偎在他的懷裏,柔聲喚道,“爸爸。”

作者有話要說: 呼,真相終於大白。接下來,顧惜卻要怎麽做呢?她又能不能逃得掉呢?二十年前,她的父親想要殺死她與她的母親,二十年後,她的父親想要殺死她與她的丈夫。真是一場殘酷的命運

這一章名字叫做相煎何急,其實故事裏相煎太急的人有很多。何秉仁與白惜、與蕭儀、與蕭紀顧惜,蕭夫人與蕭紀、與蕭紀的母親、甚至與蕭紀的父親,沈昱與蕭夫人、與蕭紀、甚至與蕭律……

人性、利益與血緣、與情感之間的關系,恐怕是個亙古難題。不過我總是希望自己能夠相信,到最後獲勝的一定是那些美好的所在。

所以,這樣的冤仇不會代代相傳,更不會冤冤相報。所以,才會有《盛夏》裏,蕭紀與蕭律最終找回親情的治愈故事。當然,也會有沈昱繼承她母親大統,繼續揮霍人性的故事作為反襯。。不過,我卻不希望《盛夏》還這麽沈重,因此,便出現了夏鏡這個猴子請來的同學。。

#作者,夏鏡明明是你請來的……這麽說,你難道是……猴紙?#

拜托各位留言給作者,問問她是不是猴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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