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紀輕輕笑了一聲，我不懂那笑是嘲諷還是什麽別的意思：“顧惜，在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誰應該站在誰的那一邊。上一次，沈昱之所以站在我的這一邊，只是因為，那個時候她認為我對於她來說有利可圖。我告訴過你，互相利用是我和她之間所有的關系。所以，我永遠不會將賭註壓在她的身上。

“那次的事情，如果沒有沈昱，也許不能解決得那樣順利，但是一定也可以解決。如果沒有她我便不能解決，那麽，你覺得我還有什麽資格可以把你接回我的身邊？”他墨色的雙眸緊緊捉著我，讓我覺得馬上就要不能呼吸，“顧惜，除你以外，我不要求、也不需要任何人，無條件地站在我這一邊。”

不知為什麽，今天這原本緊張的氣氛，竟漸漸變得讓人莫名有些難過。

我勉強扯出一個近似於笑容的表情，試圖攪動一下幾乎凝結成塊狀的空氣：“你看，你把我一家老小的性命都系在了你的身上，我還哪裏敢不站在你這一邊。”

話音未落，我便覺得這玩笑開得十分不合時宜、引人誤會，卻又無從解釋，只得無比懊惱地趕忙閉了嘴。果然，蕭紀直直看著我的模樣，像是驟然間受到了極大的創傷。我清楚地在他深黑的眼底看到了罕見的痛色，並且很不恰當地聯想到正被惡人棒打的可憐小動物。

我剛要張口解釋，便聽蕭紀低低道：“顧惜，如果不是我威逼脅迫、如果還有得選擇，那麽，連你也不會站在我這一邊的，是麽。”

“不是，真不是！”我忙不疊地反抓住蕭紀的手，一邊拼命晃一邊解釋，“我剛剛是想開個玩笑，結果一時糊塗說錯了話，開得實在不大對頭，你可千萬別誤會。”

蕭紀只是望著我，卻沒有說話，顯然是不相信我的說辭。我低下頭閉上眼，長嘆一口氣。真是禍從口出。好好的一句話，非要用這種一千個人眼裏一千個哈姆雷特的形式說出來，結果怎樣，大眾的欣賞水平果真是不同的。明明沒有那個意思，可是碰上那麽一個欣賞水平特異、同時內心細膩而又敏感的聽眾，真是百口莫辯。

又做了一次深呼吸，我雙手合十，將蕭紀修長的手指握在我的掌心之間，認認真真地一路望進他墨色眼眸的深處，十分嚴肅地道：“蕭紀，且不說現在，我們只說你還叫做韓亦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對你怎樣，是日月可鑒的吧。”

蕭紀仍是沈默著，只極輕微地抿了抿唇。我見狀繼續道，“其他人看你，首先想到的大概是蕭氏，是道路兩旁華麗奢侈的高樓大廈，是聚光燈底下璀璨的觥籌交錯，或者是黑暗之處見不得人的家族秘辛，甚至是銀行裏堆積如山的人民幣鈔票，然後才是你。

“可是蕭紀，對我來說，我看見你，首先想到的是盛夏潮濕悶熱的暴風雨夜，是隆冬流感時節的第一碗雞湯，是我原以為人生中永遠也不會出現的芭比娃娃，是那個如果他死了、我不知道自己一個人還留在這裏做什麽的那個人。這一點，恐怕這一輩子，我是沒有辦法改變了。

“別人看你時看到的那些浮於表面的東西，看在我眼裏，只覺得它們與你十分違和。我因為受不了這種違和所以才會離開，但那並不代表我對你的感情產生了任何變化。或者說，正是因為在出現這違和的同時，我發現自己對你的感情仍然沒有任何變化，所以我才必須離開。

“我以前告訴過你，我曾經正是因為這些浮於表面的東西而失去了一切，所以，我無法忍受同樣的情況在自己的人生中再發生第二次。特別是，如果這第二次還有你參與其中的話，那我一定是不可能去面對的。

“況且，在那個時候，我只知道你騙了我，我甚至不清楚，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做過的那些事，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究竟哪些能相信、哪些又不該相信。我其實是一個特別軟弱的人，因此我只能逃走，那這是我唯一能夠做到的自我保護。因為這樣，無論如何，結局是我自己選的，我不再是被平白丟棄的那一個。

“但是蕭紀，不管我做過什麽決定，以前發生的那些事對我來說，都是永遠不可能磨滅、更不可能更改的烙印。我試圖遺忘過。我去洗那個刺青的時候，他們告訴我會很痛，可我其實一點都沒有感到痛。和身體裏面的感覺比起來，皮膚上的那一點疼，幾乎沒有辦法讓我察覺，所以我便讓他們幫我將那刺青洗了個幹凈。但是後來我才明白，刺青即便洗了，又有什麽用呢？塗在表面的東西總是容易更改的，而深深刻入骨髓的那些，又怎麽可能輕易改變？

“你是韓亦的時候，我大概還能幫到你。而當你回到了原本屬於你的那個位置上的時候，也就再沒有什麽是需要我來做的了。所以，我便離開了。但是你要知道，你在我的世界裏，曾是如同生命和本能一樣的存在，所以，即使我不在你身旁，也不可能不站在你的這一邊。”

“顧惜，我也不想回來的，可是我沒有辦法。”

蕭紀的目光落在我們交握的手指上，他墨色眼裏溢了漫天尖銳而又疼痛的星光，如同鋪陳一地的琉璃碎片，是層層色彩交融、流動著的，支離破碎。

“顧惜，那是我母親留下的唯一東西，她們不僅要拿走，而且還要毀掉。顧惜，金錢、權利和欲望，你所痛恨的那些東西，我只會比你更加痛恨。她們已經毀了她、毀了我的家庭，可是她們仍不滿足，她們還要毀了我、以及我剩下的所有一切。

“你不知道，我有多麽希望可以永遠不用再回來，永遠和你一起，一直那麽溫暖地生活下去。我幾乎都已經決定了，可是就在那個時候，蕭叔和蕭城他們差一點就丟了性命。然後，我終於醒悟了過來。其實從一開始，我根本就沒有機會的，也從來都不應該生出那樣的念頭。他們的目標從來都不是我一個人，而是我的全部。包括蕭叔、蕭城、蕭池，包括他們所有人。還有你，顧惜。即便我放棄，他們也不會善罷甘休，更不會放過我們中間的任何一個。

“所以，如果我還幻想有朝一日可以與你共度一生的話，那麽唯一的途徑就是回到蕭氏去，拿回屬於我的所有東西，讓想要毀掉我的那些人一無所有。所以顧惜，無論我多麽厭惡自己手中的那些東西，都要不惜代價地將它們守住，因為它們是我僅有的武器。有了他們，我才能夠保護自己，才能保護身邊重要的一切。可是顧惜，我想到了所有事，卻唯獨沒有想到，當我終於擁有可以守護你的力量了的時候，你要想的卻只是離開我。”

我想要把手抽回來，卻被他死死按住。幾番用力都被他輕而易舉地擋了回去，我只覺得有一股熱流從身體深處直直向上沖去，踏過心口、淌上眼眶，只差一點就要奔湧而出：“蕭紀，如果你好好回憶一下的話就會發現，最先離開的那個人不是我，而是你。”

蕭紀看上去神色未動，可是他賦予我手上的力量卻讓我覺得，他其實比我還要激動得多：“顧惜，我從未想過要離開你，如果你能好好回憶一下的話，我告訴過你，要等我。”

就是在機場初見蕭叔時，他遞給我的照片上別著的那張卡片麽？在他眼裏，這樣就足夠了？足以解釋那三年來所有的一切？

我幾乎失笑：“蕭紀，你還沒意識到麽，這才是你最大的問題。在你眼裏，不論你是誰，是來是走，是去是留，所有事情從來都只由你一個人說了算。我不僅沒有決定權，甚至連知情權也沒有。是，你是給我留過讓我等你的卡片，所以呢？所以我就應該莫名其妙地蹲在太平洋另一端，一個陌生的國家一座陌生的房子裏，每天和兩個陌生人大眼瞪小眼，然後默默等待一個我自以為熟悉、其實卻比任何人都更加陌生的人的到來嗎？見到他，我應該說些什麽？老公你回來了？還是這位先生您好？蕭紀，我曾經用雙手捧給你的，是我全部的真心，而我又如何能夠知曉，一個連自己是誰都隱瞞了的人，最終還給我的究竟能是些什麽？”

蕭紀的手驀地一緊：“顧惜，我以為，你能信任我。”

我幾乎控制不住要呲牙咧嘴，但我還是用盡量平和的語氣，給這個只認識“唯我獨尊”四個字的家夥講道理：“蕭紀，所有的信任，都是建立在以信用為條件的基礎上的。但是從前，我對你的信任從來都沒有過任何條件。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是這樣。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拋給我的究竟是怎樣一個謊言？這樣的謊言，需要多少無條件的信任才可以承受？你確有你的苦衷，但我們之間發生過的一切，能不能換回一個由你親口告訴我的第一手真相？而不是讓我從新聞裏面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蕭紀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落到前方一個虛無的點上：“我原本以為，可以待到去接你的時候再把一切都告訴你。可是，你卻沒有等我到那個時候。”

“是這樣嗎？”我伸出手去，想要觸到他的臉頰。

他眨了眨眼，卻沒有動。但是我能感覺得到，他的身體在一瞬間緊繃了起來。我輕輕捧住他的頜骨，將他的臉轉向我。我們的眼神交融在一起，那種牽扯濃重而又令人心驚。

至今我也常常無法相信，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人長得這般好看，好看到我一定要全身心集中註意力，才不會在這樣看著他的時候，忘記自己想要說的究竟是什麽：“蕭紀，你能不能回答我，那個時候，你是不是有百分之一百的信心，可以拿回你想要的東西，然後接我回來？”

他沈沈望著我，卻沒有回答。

我慢慢收回了手指：“你有嗎？我想你沒有。如果你有的話，你就不需要將我一路送過太平洋了。”

蕭紀不動聲色地深吸了一口氣：“顧惜，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所以我有信心。但是，這世上的事情總是沒有萬全。而你，不在我能夠承受的風險範圍之內。”

我毫不妥協地對著他瞪了回去：“既是這樣，既然沒有萬全，那麽，如果出現了那個風險，面對那個萬一，你又打算怎麽做？”我在蕭紀將頭轉開之前，再一次捧住他的臉頰，擋住了他的去路，讓他的視線被迫與我相對：“蕭紀，回答我。”

蕭紀沒有動。他只是合上眼，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睜開，好像在刻意壓制一些不願回想的過去：“美國的那棟房子寫的是你的名字，你名下的資金也並非只有你逃跑時取出來的那一點點。你可以在安全的地方，一直好好生活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都是真心話大冒險的節奏。明天繼續真心話，結果真心話還沒完直接就大冒險了。。

這一次的險是冒大了啊，蘇小漫，你確定你頂得住麽？

最近寫《盛夏》的時候，時不時眼瞅著顧惜蕭紀出來，甜膩膩地秀恩愛惡心處於水深火熱中的新男神女神，我突然發現，真是#每一段幸福的背後都有不為人知的艱難困苦啊#

妹子們，井想拜托大家一件事，妹子們看文之餘幫井點一下那個收藏唄~不要只是網頁收藏唄~我每天看見那個點擊收藏比就想狠狠虐個男神呀，讓蕭夫人大開個殺戒神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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